《山河永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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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永寂-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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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个秤砣一样被抛来抛去,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翻转过来了。她道这也是摄政王照顾她的脚不好才有的待遇,因为连摄政王自己,也要步行走过从朱雀宫侧门到内廷的这一段漫长的路。

摄政王却全然不用穿那么繁复的服饰,依旧是长衫罩袍,外面系着一领鸥裘斗篷,只不过头上加了个银冠,碧玉发簪绾住头发,白玉耳珰卡住冠带,行走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之中,别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势。

天市侧脸看着他,发现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他的眼睛深若寒潭,几乎无人可以看到底。而此刻的摄政王,表情中有着难以言喻的痛彻,天市猜想,一定是因为那个不久留于人世的人。

“我们要去见的那个人,她是谁?”

摄政王沉默了一小会儿,低声道:“我的母后。”

“啊!”天市轻呼,看着他的目光中带了些同情,想起离开定陶时的那个消息:太后病重。她心中既紧张又难过,莫名为他感到伤心。丧母之痛,人生至悲也不过如此了。她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半天,体贴地说:“我还没记事之前母亲就去世了。相比起来,你能奉母至今,这样的天伦已经是旁人艳羡的了。”

摄政王惊讶地扭过脸来看她,表情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克制。半晌,才低声说:“谢谢。”

两人都沉默下来。此时已经来到一处水榭,天市看了一眼,不禁惊讶地“咦”了一声。

这里的亭台楼阁水榭桥廊无一不看着十二分眼熟,就连湖中残荷的痕迹都眼熟的很。看上去,有点像……“这儿和定陶别馆里的院子真像。”天市冲口说出来,随即想到了原因,“这儿就是按照那里修的吧?我听说太后也是定陶纪家的人。”

“是啊,跟你是同宗。”他简洁地答道。

越是往里走,他就变得越沉默,惜字如金,全然没有了在马车上那种谈笑风生。天市能理解,他一定是越接近病人所在的地方,就越伤心,毕竟明明现在还活着的一个人,却已经知道不久于人世,连她这个不曾谋面的人想到这一点都难免神伤,何况是至亲骨肉。

好不容易,在艰涩的沉默中,软兜来到一处幽深的宫室外。

“这就是相和宫,”他淡淡地解释,“太后住的地方。”

禁宫深处的相和宫,宫墙上爬满了粗细不一的藤蔓,虽然冬天花叶已经凋净,但看着那密密麻麻如血脉般缠绕的枯藤,天市想这位太后一定是个性情雅淡的人,别处繁花似锦的年月里她的住处却深幽极了。

恍惚是有人进去通报了,两个小宫女匆忙跑出来跪倒迎接:“给王爷见礼了。”

这倒吓了天市一跳。自打第一面开始,就不曾跪过的摄政王。也许是他在自己面前一直很随和,言行举止都与身份不符,以至于令她似真似假地将该有的礼数都给忽略了。

深宫毕竟不同于山野别馆,摄政王对两个宫女的跪拜安之若素,只是点头问道:“太后这一夜可好些?”

右边脸圆些的小宫女摇了摇头,神色颇有些凄惶,“昨夜王爷离开后,太后吃了药睡下,不过三刻便魇醒了,又吃了一回药,终究睡不稳,早起看时,有些发烫。”

天市的心揪起来。

摄政王倒是沉着,只是简略吩咐那两个小宫女:“这是纪姑娘,专门接来见太后的。”他一边说一边往相和宫里走,到了门口想起来,又叮嘱两个宫女:“她脚伤了,要乘软兜进来。”

两个宫女听了连忙招呼人将天市抬了进去。

摄政王此时已经顾不上天市了,脚步匆匆地在前面疾行,宽大的袍袖随着步伐摆动,水波般层层波动。天市想,这才是真正乱了心吧。

好在相和宫内部倒是宽广平阔,台阶不多,廊舍足够宽阔,软兜一直来到了太后的寝宫外,立即又有两个宫女抬了张软榻来,小心将天市挪上来,换了在寝宫中伺候的内侍将天市抬进去。

绕过重重纱幔,影影绰绰看见摄政王已经坐在了床边,一边俯身在床中那人的额头上轻抚着,一边在她耳畔轻轻说着什么。

天市想,他们母子的感情真好。

寝宫内极安静,除了摄政王低低的嗓音声外,便是时不时一个女子虚弱的应答。听见簌簌的脚步声,摄政王抬起头,冲天市这边招了招手,又低头在太后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然后便站起身来把床边的位置让出来。

终于看清床中人的面孔,天市吃惊地低呼了一声:“啊!”

哪里是什么老太后,分明是个不超过三十岁的年轻女子。

女子脸色蜡黄,分明病得十分厉害了,听见摄政王说:“她来了,天市。”还是竭力微笑着欠起上身向她伸出手来:“天市……”

软兜落地,天市的心也跟着重重沉了下去,因为她看见摄政王起身后并没有收回抚在那女子发际的手。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悲伤,令天市深深动容,也深深震惊。

他爱她!

这是第一次,她见识到了一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时,所表现出来的关切和温柔。

天市心中突然充满了悲伤,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对即将永离情人,还是因为获悉已经夺了她魂魄的那个人在爱着别人,是同情还是自怜,她不知道,此刻也没有机会去让她细细思索。

“天市……”见她没有回应,太后又呼唤了一次。

天市仓皇地抬眼,摄政王沉默地盯着她,眼神里流露出恳求的意思。

怎么能拒绝这样的恳求呢?怎么能拒绝这样的呼唤呢?天市压下酸涩,俯身过去握住伸出来的那只手,“太后娘娘,我是天市。”

太后欣慰的笑了。摄政王也暗暗地松了口气,温柔地将太后压回枕上躺好。

“没想到,益阳真的把你找到了。”

益阳?天市朝摄政王看过去,他回避开。天市恍然大悟,益阳,摄政王的名字。

与此同时,她突然福至心灵,终于明白了那两个人的关系。

他说她是太后,当然,她是太后。皇帝的母亲,摄政王的庶母!

一年半之前先帝突然崩驾,年仅四岁的太子在母亲纪氏和长兄益阳的共通拥护下登基。先帝庶长子益阳被封为摄政王,在皇帝成年之前代掌国事。

难怪他说她是母后;难怪他说她也是纪氏。

完全会错意了。

益阳的生母虽然也出自纪氏,却是旁支,当初不过是陪着先皇后入宫的侍女,却成为后宫中第一个为先帝产下子嗣的人。先皇后病逝后,先帝又娶了定陶纪家一位女子为皇后,并将她生的儿子封为太子。

这些都是在定陶老幼皆知的掌故,只是,天市略带讽意地想,那些以定陶纪氏的皇后为荣的人们,大概没有料到,深宫之中,居然还有这么段不伦的恋情。

“天市……”即使是在病中,太后的声音还是优雅文淑,有着令人慑服的力量。

天市飞快地将脑中不断涌上来的念头甩开,学着摄政王刚才的样子把耳朵凑过去,听太后说话。

“王爷说你的脚趾被冻伤了?”

天市点点头,宽慰道:“娘娘您凤体违合,还是不要操心太多的好,早早养好了病,王爷也能宽心些。”她说这话的时候,向摄政王看了一眼。他就垂目站在一旁,对她一语双关的话充耳不闻。

太后却笑了,“真是伶俐的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了吗?”太后幽幽叹了口气,“我今年二十六,比你大十岁呢。咱们同宗,论辈分我该和你平辈。认你做妹妹可好?”

天市大吃一惊,“太后,这折杀天市了……”

“什么话!”太后轻轻打断她,“咱们本就是同宗的姐妹,有什么折杀不折杀的?认了你做妹妹,更亲近点儿有什么不好?”

“可是……”天市嗫嚅,“我家是楚乡那一支的,并非纪家嫡脉。”

“什么嫡啊庶的,人和人相交贵在交心。我一看你就喜欢,这大概就是缘分。有缘,便无贵贱;无缘,便分亲疏。”太后说到这里已经有些气力不支,微微喘了一下,才继续道:“何况,这样对你有好处,以后你嫁人便不会有人拿出身来说……”说着似有意若无意地看了一眼摄政王,“改日若能因此归宗定陶纪家,也算是我的功德一件了。”

天市还想说什么,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放在了她的肩上,摄政王说:“天市,太后既然和你投缘,就答应了吧。”

肩膀轻轻紧了紧,天市领会意思,点头答应了。

太后舒了口气,转向摄政王:“天市刚来,又还伤着,你也真不体贴。”

摄政王轻轻地笑了出来。

这种坦荡的亲昵让天市心里又是一酸。

太后对天市说:“我昨夜病情有些反复,今日力气不济。等我这两日好好养养,让摄政王寻个吉日,我带你到宗庙去行结拜之礼。”

天市吃了一惊,“这么郑重?”

太后:“当然,你莫要当我说笑敷衍才好。”

太后说这话时,眼睛中泛起异常明亮的光芒,令天市无法拒绝,只得点头。

“你远来劳顿,且去好好休息,等养好了精神,随时进宫来看我可好?”

天市已经无法再对这位重病的太后有任何不赞同,顺从地点了点头,仍由刚才那两位内侍抬着软兜出去。摄政王到此时才暂时离开太后身边,将天市送到寝宫门口。

“你先去我的王府,会有人安排的,晚上我再来看你。”摄政王低声交代,语气倒向是对老熟人般毫无架子。

天市暗暗诧异。但此刻她心中已经乱作了一团,除了点头也没有别的想法。

送走了天市回来,太后微微笑道:“你看看你让那孩子穿成什么样了,幸亏她有脚伤不用走动,不然不定要狼狈成什么样。”

摄政王侧头想了想,也不禁笑起来。他低声问:“为什么不告诉她?”

太后叹了口气,“能见到她就好,你看她那双眼睛,完全不知世事艰辛的模样,何必让她烦心呢?”

摄政王执起她的手抵住自己的额头,喃喃地说:“是啊,她有一双你的眼睛。”

六 求而不得

摄政王果然早就做妥了安排,一到王府立即有人领她到住处去。

那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只有三间主房,前庭种梅,后园养鹤,俨然梅妻鹤子神仙过的日子。天市想,还真有摄政王的意思,和定陶别馆中那一大片菊园一样,都是出尘避世的好去处。

含笑和金蕊领着另外三个粗使的丫头正式拜见天市,倒是让她有些出其不意。

“这是做什么,含笑金蕊,你们两个跟我还讲什么虚礼?都是一路同行的姐妹。”

金蕊又恢复了伶牙俐齿,笑着说:“那是姐姐抬举我们,我们可不能不识好歹,就着姐姐的宠忘了自己的高低贵贱。”

天市起不得身,避无可避,只得由着她们朝自己行了三拜之礼。

冯嬷嬷也来探望天市,言语间的亲热殷勤与初见时已经大不一样。天市心中雪亮,只怕在自己尚未察觉之时,这一干人已经得了摄政王的示意,对她的名分有了说法。

“这院子真雅致,冯嬷嬷,王府中都是这么有趣的地方嘛?”

“哪儿能呢?”冯嬷嬷细细解释,“这院子虽小,来历却大,是当年爷读书的地方。后来王爷成了亲,自己有了外书房,来的就少了,但从来也没有疏忽过照料。后面园子里养的那几只鹤都还是王爷当年亲手孵出来的呢。”

不知怎么,天市想起来他采菊花的模样,深深点了点头。

冯嬷嬷于是继续说:“王府里还有一处王爷十二万分看重的地方,是在王爷寝殿后面的鹿苑。当年王爷新婚,新娘子的嫁妆里有一对梅花鹿,王妃心慈最爱这些生灵,王爷便索性将自己的花园辟了出来养鹿。”

天市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见冯嬷嬷停下来便问:“怎么不说了?”

冯嬷嬷笑道:“都是些旧事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总之啊,这鹤庭是除了鹿苑外王爷最喜欢的地方,他如今指给了您,可见他对您的看重。”

天市微微一笑。然而冯嬷嬷紧接着说出来的话就让她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虽说皇宫中什么东西都比咱们府里强上个十倍,但这种地方也只有王爷那种神仙般的人物才能经营出来。日后纪姑娘进宫住着倘若不惯,倒是可以常回来这儿换换气儿。”

天市愣住,“进宫住?”

冯嬷嬷笑道:“可不是吗?难得您能得太后厚遇,一定会留您在宫里陪她的。”

“在宫里陪太后?”

冯嬷嬷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才找回说辞:“看我这记性,准是记混了。纪姑娘,您别听我乱嚼舌头了,有什么等王爷回来了他自然会跟您说清楚。我这也是乱听来的。”

天市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冯嬷嬷万万想不到这个小姑娘居然会有这种端凝的目光,心烦意乱地问跟来的人:“不是说让太医来给纪姑娘看脚伤吗?怎么还没到?”

金蕊插嘴:“嬷嬷,已经到了好一阵了,没您的吩咐没敢让进来。”

冯嬷嬷如蒙大赦,一连串地说:“要我吩咐什么,这儿是纪姑娘说了算。记住了,以后鹤庭的事情不论大小,都由纪姑娘做主,要问她的意思。”

众人齐齐领命:“是。”

天市笑道:“她们已经够拘束了,嬷嬷还来吓唬人,好没趣。”

王太医的态度也显然不同了,问了些问题,洗干净手看清天市脚上的包扎不禁笑了,“这是王爷的手笔吧。”

天市大感好奇,“您怎么知道?”

“王爷是带兵打过仗的人,这包扎的手法跟普通人不一样。”

趁着王太医揭开包扎的当儿,天市说:“王爷的手法定然有不同凡响的地方,本来我的脚疼得要命,恨不得自己剁了才好的,可他给我包过之后却一点都不疼了。”

王太医闻言停下动作,“哦?”他想了想,问:“是不疼了,还是没有感觉了。”

天市笑,“是了,太医的说法确实些,是没了感觉。起初还以为脚趾头掉了呢,急的我只冒眼泪,后来发狠使劲儿一摸,还在那儿,一个不少,这才放下心来。”

几个粗使的丫头听她说的有趣,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王太医说:“大概是王爷怕您太疼,给您用了麻沸针。”

天市好奇,“什么是麻沸针?”

“战场上刀枪无眼,将士们常常损手烂脚,疼痛难忍,哀嚎遍野令人不忍卒听。就有随军的大夫将针灸用的针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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