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断摇着头,看着她充满疑惑与依赖的双眼。
除了“对不起”,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除了“对不起”他什么都无法说出口。
一颗心,仿佛被她的目光、她的泪水、她的喘息狠狠碾过,不断加剧地抽痛着、不断增多地滴着血、那疼痛一直蔓延、一再扩散,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不留余地。
“程竣,你不可以碰她!”
“她是钟锐的女儿!”
“她是你的侄女儿!”
“不可以!不可以再碰她!绝对!绝对不可以!!”
……
那些声音再一次排山倒海般袭来,将他淹没、将他撕碎……
就在程竣感觉自己的灵魂马上要被摧毁的那一刻,他拼命挥拳砸向车子的一角,巨大的响动将呆坐一旁的裘真惊得一动都不敢再动,拳头上缓缓渗出的血水与疼痛也将程竣的神志完完全全唤了回来——
不!这可怕的一切决不能让裘真知道!决不能!她怎么能够面对他是她叔父的真相!她怎么能承受的了!
他突然按住裘真的肩膀,强忍着心底的疼痛,抚慰起受惊的女孩,即使每看她一眼、每说出一个字,都是对那伤口的凌迟:“真真,别怕!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先送你回家,好吗?”
现在的他,真的很需要一个人好好静一静。他要想一下,认认真真地想一下……
“可是……程竣,你到底怎么了?”裘真不依地摇着头,眼泪潸潸而下:“程竣,我好害怕!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和钟锐究竟……”
“真真,你乖!不要再问了好吗?没有,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他痛苦地挖空心思编造理由来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我只是错将他当成是从前认识的一个人,我只是太过懊恼自己对你父亲的无礼,不知今后该如何弥补罢了。真真,对不起,让你担心、让你受委屈了……我现在送你回家休息,好吗?”
“程竣……我不……”裘真忍不住开始着急、开始埋怨,他分明是在将她当个小孩子来骗,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真真,听话!我答应你,明天早上去接你上班,好吗?”程竣尽力克制住自己,不随着她一起流泪:“相信我,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一切都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许你胡思乱想,知道吗?明天是学校开学的第一天,今晚回去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明天就可以见到你的宝贝们了,你不是一直都很想他们的吗?”
程竣的话令裘真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知道自己的坚持对此刻的程竣而言,只会平添反感,而不会有任何积极的作用。尽管她很想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现在,她不敢问,也不能再问下去了。
痛着,守护着(4)
尽管她很想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现在,她不敢问,也不能再问下去了。
面对着身心疲惫的程竣,她只好选择妥协:“那好吧。不过,你要好好回去休息啊!还有,你的手……”
她心疼地想要碰触他手,看看伤势如何,而程竣却下意识地闪躲着:“没事的,不必太在意。”
男人轻拍她的脸蛋,转而迫不及待地发动引擎,载着她驶入不知何时悄然降临的黑夜。
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提出要送她离开——在她只想呆在他身边陪着他的时刻,送她离开。
裘真就在这种强烈的失落感与恐惧感中走下程竣的车子,然后回头对他挥手再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与她吻别,甚至没再多看她几眼,便调转车头离开了。
许久许久,裘真还在灯下看着自己的倒影发呆,泪水一滴一滴划过脸颊,再被冷风吹干。她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身体,禁不住在风中瑟瑟发抖。无尽的委屈、无尽的悲凉涌上心头。
如果是从前,他绝不会放她在漆黑的夜色中不管不顾、径自走开;如果是从前,他一定会将她搂在温暖的怀里,为她挡去所有的寒意;如果是从前……
唉!仿佛所有甜蜜的过往,都变成了一场永不会重来的梦境,就在下午,在程竣踏入“天誉中心”总裁办公室的那一刻突然结束了,而结束的原因又是那么遥不可及、那么深不可测。越是深思,便越是令人痛心疾首、胆战心惊。
刹那间,裘真突然意识到,秋天来了,在一夜之间来了。
好冷、好冷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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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合上房门,空气中那种特有的、家的味道,令刚刚在门外调整好心情的裘真又有些鼻子发酸。
已经好久没有回家了……是十二天,还是十三天,早已经记不得,只记得当时程竣一早来接她时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
他在车子里对她说:真正的幸福,就是在每个早晨吻她,和她一起吃早餐,然后,共同开始一天的生活。而且,不是在车子里吃,是在“望幽轩”,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里。
一想到这些,裘真便又控制不住眼底的湿意。她努力地眨着眼睛,不让眼泪落下,一回头,正看到一身睡衣的母亲匆匆自楼上下来,想必是门的响动惊扰了她,也可能是,她一直在等着自己回来……
“对不起,妈妈,我回来晚了,您休息的还好吗?”裘真不敢直视母亲的双眼,怕她看出自己的异样,只用小手轻轻比划着。
“没关系,真真。妈妈下午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裘千姿说着,揽着女儿的肩膀,走到沙发边一起坐下。
痛着,守护着(5)
“你跟小风谈得怎么样了,嗯?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你们两个吵架了?”
母亲看着她的目光好温暖、好关切,却令裘真更不敢面对。
“没有。”她别过头去,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
叹了口气的母亲,用两只手捧住女儿的脸,让她看向自己:“真真,别怪妈妈好吗?”她的声音里满含歉意:“小风真的是个不错的男孩子,妈妈只是想找个人来替妈妈保护你、疼爱你,之前没有征得你的同意,是怕你会觉得难为情。不过,让小风假扮那个大哥哥的确是妈妈的错,妈妈向你道歉,好吗?真真,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不期然地发现女儿竟在自己的一番话后不住地掉泪,裘千姿慌了手脚:“真真,不要吓妈妈,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小风之间究竟怎么了?是他——欺负你了吗?”
“不是,不是,不是!”不断摇头的裘真现在满脑子都是程竣,满脑子都是下午发生的那些事情,母亲的关怀、歉意和一厢情愿的想法,更让裘真觉得自己欺骗她、瞒着她与程竣来往的行径好可恶、好该死,连她自己都不愿去原谅自己!
“那么,究竟是怎么了?真真,不要怕,快告诉妈妈,让妈妈来帮助你,好吗?”裘千姿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了,女儿不住抽泣的样子让她的心里就像着了火,又心疼、又害怕、又着急。
裘真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瞅着母亲,那眼神恍恍惚惚、无依无助,正如她此刻的神志一样混乱。好一阵,她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抬起双手:“妈妈,你想错了。不是穆风,我的男朋友不是穆风。他是程竣,是程竣!”
“程竣?谁是程竣!?”裘千姿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对她比出的手语有些难以置信。
而裘真却用异常坚定的动作继续说着:“程竣才是我的男朋友,是我爱的人。而且,除了他,我绝不会嫁给别人。妈妈,请你帮助我,好吗?请你救救我,好吗?”
裘千姿万万没想到看似听话乖巧的女儿竟会背着她有了男友,而且,还到了“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地步,看来问题真的非同小可。
不祥的预感化作一股无形的压力迅速笼罩住她的心房,不过,在看到女儿一副为情所困的无助样子后,她又不得不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和镇定:
“真真,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的男朋友是谁,妈妈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现在,慢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妈妈,妈妈不会怪你的,好吗?”
裘真紧紧抓住母亲的手,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颗颗洒落:“妈妈,对不起,我一直都对你隐瞒我跟程竣的事,那是因为,我不想你为我担心,而且,我以为,我跟程竣,不会有结果。可是,现在不同了,程竣,他要娶我,他愿意为了我而隐姓埋名,从此过着平淡而踏实的生活,他说,这样就是他的幸福。”
痛着,守护着(6)
“他还说,要来拜访你,要娶我就得先征得你的同意。他做所有的事情都是为我设想,他愿意为了我而放弃一切,所以,即使穆风再好,我都不能接受他,因为,我最先遇到的是程竣、我唯一爱的人也是程竣。”
看着女儿打出的手语,裘千姿越来越震惊,越来越不明所以:“真真,你把我弄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切……你跟那个程竣,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如果真如你所说的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请求妈妈的帮助?为什么还会这么伤心?”
一提到这些,裘真立刻显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我不知道!妈妈,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当程竣知道我的父亲是钟锐时,他似乎很震惊!他对我的态度也好像突然间改变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也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可是,他的表现真的好反常……”
“真真,你先不要着急,慢慢说。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他认识钟锐?他认识你的父亲?”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说他不认识……”
“好,那么告诉妈妈,程竣他……究竟是什么人?”
裘真怯怯地看向母亲:“程竣就是……我常常在电视上看的那个魔术师。”
“魔术师?”裘千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魔术师……魔术师……”这个词语在她的嘴边和脑海中一再的重复着,焦急的脸孔逐渐变得苍白。
母亲的表情令裘真越来越恐惧,因为她的反应,跟程竣方才的样子好相似:“妈妈,你怎么了?你生气了吗?不舒服吗?”
见母亲迟迟不作回应,裘真着急地摇晃着她的身体:“妈妈,你看看我!到底怎么了?你说呀!”
僵直了好久的裘千姿,突然嚯得起身,不顾裘真的拉扯,径直朝书房走去,裘真也连忙跟在她身后,慌乱地不知该做些什么。
一只脚刚刚踏入书房的女人突然转身,面向自己的女儿,脸上阴云满布:“真真,不要跟进来!妈妈要挂个电话,很快的。在这乖乖等我。”
她转身进入书房,将裘真重重地关在门外。
“妈……”女孩根本来不及制止,只得无奈地立于门边,内心越来越沉重的压迫感令她似乎要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顺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滑坐于地板上。一双冰冷的小手捂住不断抽泣的嘴唇,整个人突然变得像地板一样冰冷。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书房的大门才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的母亲双眼通红,她无比痛心地看向裘真,看向她可怜的女儿。
“真真,真真……”她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妈妈,你怎么了?”裘真抹一把眼泪,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扶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身体。“快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你刚才……在给谁打电话?”
裘千姿一把抱住女儿那孱弱的身躯,紧紧地紧紧地拥抱着她,泪水仿佛决堤般落下。
痛着,守护着(7)
“再见!真真。再见,我的宝贝……”程竣透过汽车的倒后镜,看着裘真向他轻轻挥手道别。直到车子拐过弯,她的小影子彻底消失后,他才喃喃自语地说道。
猛地踩一脚刹车,幻影一般的白色R8跑车立刻停驻于街角,引擎熄灭的同时,迎面而来的寂静将驾驶座上的男人团团包围。
在如此的寂静之下,他可以听得到自己的喘息和脉搏,还可以听得到自己的心脏一点一点破碎和撕裂的声音。那声音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残酷,如此的冰冷刺骨。
脸上,两行不知是什么的滚烫液体缓缓滑下,打落在他紧紧抓住方向盘的手上,与上面的暗红色血液汇成一片。那双手早已麻木地失去了直觉,只是牢牢地攥着,负荷着、同时也是宣泄着全身的力量。
二十分钟前,那个晴天霹雳般的事实残酷到令他至今都还无法正常呼吸。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瞒过了裘真、怎样将她送回了家、又怎样与她告了别,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应该做些什么。
他的头脑中只充斥着一个念头,那就是——她是钟锐的女儿!她是钟锐的女儿!
哦!上帝,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是钟锐的女儿!她是钟锐的女儿……
他的宝贝,竟然是钟锐的女儿!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让深深陷入这段感情的他情何以堪?让已经决定要与她相守一世的他情何以堪?让刚刚将未来的一切都规划完成的他情何以堪?!
歇斯底里的情绪侵蚀之下,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念头夹杂着记忆中早已淡忘的点滴碎片席卷而来——
钟锐和他的前妻有个听觉障碍的女儿。他老早老早就对这事有些印象的不是吗?
许多年前,在钟老爷子的那场葬礼上,他自己似乎还曾亲眼目睹过:一个身穿黑色纱衣的高贵女人,手上牵着她十六、七岁的瘦小女儿前来吊唁的情景。
那女孩一身素白,怀抱一捧同样素白的淡雅雏菊。目光冷然如星的她对着墓碑打过一串手语,然后转身离开。
那景象,奇异到令远远伫立的他恍惚了好久。
是的,他突然间想起来,就是从那一刻起,他便不可自制地迷上了手语。
原来,葬礼上的那个白衣少女就是裘真!
怪不得!他第一次看裘真在台下表演时,便对她的手语情有独钟;
怪不得!他第一次碰触到裘真婴儿般纯净的目光时,便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怪不得!他第一次见到裘真的那一天,便不可抗拒地被她深深吸引,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