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地为你送行。在那里,我会轻轻地对你说:“再见。”
安德烈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昨天,他看了银荷写给他的这封短信。离别,越来越近了。这一刻,安德烈忽然从心底涌出了阵阵难言的不舍。他无法表达心中的感情,只是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这可是银荷亲手为自己做的最后一顿饭!安德烈低着头扒饭吃,头也不抬一下,因为他担心,一抬头看见银荷的脸,眼泪就会掉下来。吃完了早饭,他穿上银荷特意为他买的毛衣,然后拎起背包,准备出发了。
这一刻,安德烈忽然想起了很多个瞬间。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早晨,彼得舅舅穿着一身神父服,推开姑妈家小饭馆的门、走了进来时,带给自己的欢喜和鼓舞;他想起了,第一次在这里初遇银荷时,她那双惊慌失措、充满敌意的双眼;他想起了,在这里,他第一次和妈妈相遇,仿佛受了磁石般吸引,长久地注视着彼此;他想起了,在无数个夜晚,当自己感到寂寞、孤单时,是彼得舅舅陪他一起聊天解闷儿;他想起了,每当自己难过、伤心甚至绝望时,是银荷一直陪在自己身边,陪自己度过;他想起了,在自己生病发烧时,是玛利亚阿姨和詹玛修女给自己喂药,比母亲还要细心地照顾自己……想到这些,安德烈的眼圈红了。
我所有的亲人和朋友——妈妈、银荷、彼得舅舅、玛利亚阿姨、詹玛修女——这次,我真的要远行了!此行路途遥远,不知再见又是何时!我爱你们,希望你们能好好地生活!
安德烈最后看了看周围,这个他生长了十几年的地方,依然是那样亲切而熟悉。他走到书架前,默默看了一会儿,然后在银荷给自己的那封短信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行话。
银荷呀,虽然你希望,就这样让我离开,可是,没有你送别,和我说声“再见”,我还是无法安心离开。虽然说声“再见”很伤感,我也不喜欢听这个字,可是……
你曾经对我说过,我们相遇的那天,是我把你给找了出来。其实,我一直都想对你说,与其那样说,不如说是——是你把我给找了出来,真的!那时,我是那样孤单,一直都封闭着自己……可是,你来了,一切都不同了!其实,从那天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在这世界上,对我来说,我惟一需要的,永远不能失去的,只有你,只有你一人!
现在,我就要离开了,我要到很远的意大利,在那儿的教会,度过一年的时光……一年之后,如果你让我回来,我一定会再回来,永远都不离开!
安德烈把这封信放到了桌子上,然后起身准备离开了。他打开房门,忽然看到,宇振正站在门口等自己呢。宇振看了看安德烈身上的毛衣,除了颜色之外,大小和款式都一模一样。
“哦,一定是妈妈给买的吧。……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共同的妈妈……走吧!我可是专程来送你的。”
宇振伸手拎过安德烈手中的大包,把它放到了车里。一路上,两个人一直默默无语,直到到达机场大厅、办理完登机手续。最后,还是安德烈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们就这样了?宇振呀,我……”
“什么都不用说了,要实在想说的话,不如说讨厌我、憎恨我、你很委屈、很难过什么的,这些话反倒让我好受些……”
第四章 破碎的小小希望(7)
“如果那样,会让你解脱的话……或者,那些话,能让我们回到从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么我……”
安德烈说到这里,宇振忽然一把揪住了安德烈的衣领。然而,当他看到安德烈清澈的眼神,忽然想起了他们两个人初遇时的情景。也是类似的场面,安德烈也是一样的眼神……老天为何这样残忍?让两个好朋友、两颗孤单的灵魂相遇,却偏偏这样折磨着他们?宇振慢慢松开了拳头,拼命摇了摇头,好像要把从前的不愉快都摇掉一样。
“来,大家握手言和吧!也许……你去了那边之后,咱们一年都不能通信,也不能打电话了。再次相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也许很久很久以后……来,咱俩握手和好吧!”
宇振先伸出手掌,握住了安德烈的。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他的手掌依然温暖,传来阵阵余热。
“我就把妈妈托付给你啦!还有幼莉……本来,我也想把银荷托付给你的,可是现在……现在不能,也不想了。也许,我是做不成神父了,谁知道呢。我喜欢银荷,并爱上了她!所以,我会再回来的!只要银荷喜欢,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希望让银荷来选择,选择我到底该怎么做……”
“你,已经对她说了?”
“还没有……我写了信。哦,我该进去了。对了,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那就是,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好你自己。再见!”
说完这句话,安德烈头也没回地走进检票口,直到消失在宇振的视线里。
“再见!……”
银荷一个人坐在教堂里,在心里轻轻地对安德烈说道。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了进来,灿烂得有些刺眼。零零碎碎的阳光发射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来。第一次,当她在教堂里的告解室里、偷偷地看见安德烈拎着清扫工具走进来时,她就发现了,在他的身后,一直都有一束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几乎刺痛了她的眼睛,不得不让她记住了安德烈的模样。也许从那一刻开始,自己就喜欢上了他?安德烈离开了,可是这里还是老样子。一样好看的天棚,一样耀眼的阳光,可是,可是分明有什么不一样了……银荷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天棚,想着安德烈此刻身在何处。忽然,教堂的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银荷循声看去,哦,是敬银阿姨和幼莉来了!
“银荷呀,你,是不是也恨我?”
“没有!我知道,那不能怪您!”
“……谢谢。”
“安德烈一定也明白的!”
“好孩子,谢谢你这么说……其实,我也只是希望,想看见他的时候,就能看上一眼,哪怕只是偶尔几回,可是我没想到,连这也这么难……”
“安德烈也没有奢求那么多,阿姨,他也只是希望能和您一起吃碗炸酱面,再给您吹吹口琴……还有,他还给您买了发卡,就是想亲手给您戴上……他只是希望,能陪在您身边,多叫几声‘妈妈’,哪怕这样的机会不多……阿姨,他要求的,也很少,是不是?”
敬银和银荷的眼里,同时浸满了泪水,映在灿烂的阳光中,亮晶晶的,发出夺目的光辉。
银荷下了公共汽车,往天空望去。天空这么大呢,安德烈乘坐的飞机到底在哪儿呢?他要去哪里呢?真的是意大利么?还是自己根本不知道的地方?安德烈已经飞走几个小时了,然而,直到此刻,银荷还是觉得他并没有离开,好像就在身边,可是却看不见他的影子。银荷只觉得浑身无力,大脑好像空白了一样,翻来覆去想着安德烈,除此之外,什么都放不下了。
银荷走进安德烈的房间,依然还是那么整洁干净,和任何时候一样。银荷静静环视着房间里的一切:书架、台灯、镜子、杯子……哦,谁说安德烈离开自己了呢?他不是正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冲自己笑么?银荷揉了揉双眼,发现那不过是幻觉。银荷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咯吱”,门真的被推开了。
“宇振?你怎么来了?……”
门口正是宇振。他满脸紧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直往下淌。
“哦,我刚送他回来,顺便过来看看,不管怎么说,我毕竟还是他的朋友,是不是?”
冷静,再冷静……宇振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道。
“哦,当然……谢谢你这么想。”
“银荷呀,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好。”
银荷轻声应允,没有注意到桌上的信,转身走进厨房,给宇振倒水。宇振看她转过身,马上走到书桌旁,急忙把信攥到手里。正在这时,银荷走了出来,对宇振说,厨房已经没水了,让他再等等。宇振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赶忙把手放到了身后,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们……你、我,还有安德烈……三个人……真好……是不是?”
银荷听到这句话,眼角忽然间红了,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宇振趁她低头擦眼泪的当儿,悄悄把信揣到了衣兜里。一瞬间,他有一种犯罪感。他的眼前闪电般掠过了几个片断:三个人刚认识不久的某天早晨,他们一起去洗澡;在自己的家里,三个人一起放烟花;自己过生日的时候,银荷买来生日蛋糕,三个人一起吹蜡烛……然而,这些温暖的瞬间,也只停留了一刻,毕竟,银荷只有一个!宇振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安德烈离开了,银荷却还在身边!不管银荷爱不爱自己,自己都不在乎!只要她在身边!一辈子都在身边!宇振看着落泪的银荷,心里感到阵阵心疼。不是还有时间么?还有留下的、没有离开的人……宇振在心里默念说:
第四章 破碎的小小希望(8)
“我爱你,银荷,我爱你!就算你现在不爱我,也没关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弃爱你。如果没有你,我只能越变越坏……只能那样,所以,我不能没有你,也绝不能失去你。不论发生什么,不论用什么方法,我都不会放手,不会放弃爱你!银荷!”
宇振从安德烈的小屋出来后,来到了学校的楼顶,这里就是和安德烈初次相遇的地方。他默默地从衣兜里掏出安德烈写给银荷的那封信,仔细地看了起来。
宇振从这封信里,当然能读出安德烈对银荷的那片心意。他感到了阵阵刺痛,绝对不能让银荷看到这封信!绝对不能!就此把它扔了吧!如果让银荷看到,那么,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宇振真的没有勇气去承担那样的结局。他知道,正像安德烈在信中表白的那样,银荷,已经是安德烈生命中的一部分了;同样,对银荷来说,安德烈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诚然,自己的行为是错的,是不道德的。可是,爱难道不是自私的吗?为了这个理由,哪怕是牵强附会的理由,宇振什么都不愿去想了!他只想好好地拥有银荷,好好照顾她。别的,都让它见鬼去吧!
宇振把信揉成一团,下定了决心。现在,我,郑宇振,已经迈出了错误的第一步,已经不能回头!如果没有银荷,没有她在旁边,你就会越来越坏,直到不可救药。你需要银荷,比任何人都来得迫切。需要她给你指路,需要她时刻鼓励你走正路。宇振给自己找了千万个理由,告诉自己,自己这么做,着实是迫不得已。最后,他终于甩了甩头,对安德烈默默地忏悔道:
“安德烈,我……真的很在意你!可是,我更爱的,是赵银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再见!”
安德烈,我收到你的信了。从信中,我已经得知,经过一年的准备,你终于正式加入了教会。这里的一切,和你离开时没什么不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哦,差点忘了告诉你。前不久,银荷刚刚搬完了家。她还是无法忘记你,所以决定离开那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也因为这个原因,我没有告诉她你的消息。
还有,银荷和我……我们两个人,现在,过得很好,也很幸福。
电话那边,丈夫郑明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结结巴巴。怎么能不这样呢?自从那次吵架之后,丈夫从医院请了长假,整天都无所事事,哪儿都不去,只待在别墅附近的一个湖边钓鱼。他几乎断绝了人际关系,整天一个人坐在湖边,对着鱼钩发呆。这样下去,敬银甚至担心他会渐渐丧失语言功能。敬银这次打电话给他,主要是想借宇振过生日这个机会,全家人聚在一起,缓和一下几近破裂的夫妻关系。然而,电话那边,郑明宇却一口回绝了自己。
从安德烈离开这里,去意大利开始,究竟过去了几年了呢?敬银几乎糊涂了。也许是刻意在遗忘什么吧。当一个人太在意某个人却又无法得到时,总是刻意地遗忘。他们也许是希望,希望在时光的流逝中得到解脱吧?敬银也是如此。每天,从一大清早开始,她就来到医院,开始工作。她安排了大量的手术,希望借助大量的工作来占据自己的时间,好让自己没有片刻的闲暇来思念自己的儿子,那个不得已远走他乡的儿子——安德烈。然而,安德烈仿佛是无孔不入的精灵,只要她一空下来,哪怕只是片刻的时间,他都要冒出来,提醒自己的存在。为什么想忘的却永远那么难忘呢?敬银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忙碌、紧张,还有刻骨的思念……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连敬银自己都不记得了。她是越来越害怕这种日子,无尽的悔恨和心灵的煎熬,越是年老,越是变得困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已经想不清楚,更不能去想了。
在这样的日子中,宇振的又一个生日就快到了。
这天,宇振刚刚做完一个手术。他记得早晨的时候,妈妈打过电话说,明天是自己的生日,已经约好了大家一起聚餐。宇振做完手术,把术后处理嘱托给其他医生,然后摘下手术手套,准备走出病房。就在摘手套的那一刻,他忽然看到了血,血红血红的鲜血。那是手术患者的血,粘到了手套上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别人看起来有些恐怖的血,却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毕竟,手术这个过程,是自己惟一能集中精神的时候。红色的血,更能刺激自己仿佛已经麻木的神经。
宇振不再胡思乱想,匆忙脱下手术大褂,简单整理了一下,然后打开了病房的门。患者家属就等在门口,一见他出来,马上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幕戏要演了。宇振一边在心里默念着,一边从容地面对着照过来的摄像机和灯光。数位记者看到他出现,立刻团团围了过来。
“郑宇振医生,请问,今后,您还会和今天一样,继续帮助这些困难家庭的患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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