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烨似笑非笑,将那幅画儿递给李福海,〃将它好生裱起来,送到大将军府去。嗯,让几个奴才把早膳送进来,朕要和少卿一同用膳。〃又温和的对少卿道:〃你也不要辞,以前朕赐你金银财宝,要么被你恭恭敬敬的送了回来,要么便被你分赐给了有战功的下属,总之便是不肯受朕的赏赐。少卿,难道朕想赐你一样东西竟这么难么?以前你从不会这样的。〃
以前如何能与现在比?那时文烨也不是皇上,自己也不是大将军。。。。。。
少卿虽然没有把话说出来,但文烨看他脸上神色,早猜到八分。
〃记得那幅桃花图是五年前赐给你的,那时朕便说了,每隔五年便画一幅画儿给你,少卿回去后细细比较,瞧瞧朕的书画是长进了还是荒废了。唉,朕又能画多少幅画儿给你呢?〃
自那日须明山上,少卿拜年将自己的心思想得清清楚楚。他们之间,首先是君臣,其次才是知己。但听文烨这么说,心中仍禁不住一软,〃皇上春秋鼎盛,说这样的话,不是要折死微臣么?〃
文烨听少卿语气骤然凝重,知道他面上冷淡,心里还是在乎自己的,便摆摆手道:〃不说这个了,喏,你瞧瞧这个!〃
少卿见是一个黄皮面儿的本子,像是折子却又比寻常折子厚重许多。打开看时,只见里边密密麻麻的记着好多人名,官职,出入的银两。。。。。。
文烨一笑,〃库房失窃,其笙的死,都与这本册子有关,也亏得赵紫手段高明,竟给他找了出来。〃
少卿一页页细细地看,虽然里边记录详备,但总觉得有些不对,迟疑道:〃这册子的墨迹很新,像是刚刚誊抄上去的。〃
文烨赞一声,〃不愧是少卿,眼力不坏。依你看,还有可疑的地方没有?〃
少卿生就过目不忘的本事,第一遍看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第二遍却只看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合了本子闭了眼让那一个个端端正正的楷书自眼前一一闪过。猛然抓住了什么,身子竟像被雷电击中般打一个寒颤。〃皇上,银两的数目不对。失窃的银两有二百万两,而册子上的这些官员私吞的数目统共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万两。更何况,这些都是从四品一下的官儿〃,看了文烨一眼,见他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便沉声道:〃微臣愚昧,兴许有料想得不周全的地方儿,但臣思来想去,这么滔天巨案,其笙是前任户部尚书,那便已经是二品大员了,银子是从他手上失窃的,他又管着库房,难道他就没有贪墨枉法?其笙自尽,显然是不愿将他的主子供认出来。能支使得动其笙这样身份地位儿的人物,想来总不至是从四品以下的。再说,能让他们起了贼心拉拢的,必定是身居要职的紧要人物了。断然不会如这本账册记载的这般无关紧要,只是。。。。。。〃
〃只是以赵紫如此聪明伶俐的人,怎么会留下这么显眼的错处让朕抓住?他若是存心作假,该当会做得更好的。少卿,你是这么想的,是么?〃
少卿没有想到文烨竟将他看得这么透,连他心里想些什么也知道了。当下也不知怎么回他的话,忽然手上一紧,原来被他握住。只见文烨眼光温柔,〃以前朕还没有登上龙位,你被朕捉弄时总爱将拳头捏得紧紧的,却又不像要打人的模样,脸上涨得通红,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想不到你心慌时仍是这般,难道指甲咯着肉不痛的?〃一边说一边轻柔地扳开少卿捏得紧紧的拳头,见柔嫩的掌心早已印一道道弯弯的红痕,就像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一枚枚的桃花瓣儿。心中又是怜惜又是疼爱,拉了他到桌边坐下。
早膳很清淡,一盅熬得化开的香梗米粥,桌子当中醒目的摆着一大叠或金黄或雪白的象眼小馒首,旁边众星捧月似的摆着一碟子红油伴鸡丝,一碟子碎炒芙蓉,一碟子黄金软糕,一碟子桃花糕儿。
〃上次姐姐进宫,同凝儿说了许多体己话。姐姐说少卿每日天未亮便起床练剑,练完了剑又赶着上早朝,竟是连早膳也来不及吃的。〃一边说话一边亲自舀了一碗粥递到少卿手里,〃就是姐姐不埋怨,朕也见不得你这样不爱惜身子。〃
少卿确是没有吃早膳,只是他没有想到文烨贵为皇帝,竟连这点子消失也记在心里,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垂眸只看那粥。
文烨看他眼角浮起一层红晕,温润如玉的脸庞竟显出几分不自知的妩媚来。心中一荡,恨不得立时便吻上去。咳嗽一声又忍住了,低声道:〃赵紫这人你是见过的。少卿,你跟朕说,你对他是如何想的?〃
少卿匆匆扒了个半饱,听见文烨如此问,便沉吟着道:〃他心思灵动,才气极高,是个难得的人才。〃
文烨以指扣桌,笑吟吟地道:〃少卿果然是厚道人,纵使心中有什么想法,不到最后一步,也不肯轻易编排人是非。其实你的话只说出了一半。赵紫才气过人,天分极高那是不消说的,但他功利心太重。虽说人人都有功利心,但太重名利便会使人不安于现状。朕要的臣子,不仅能帮着朕处置国家大事,更要紧的是能恭顺听朕摆布。朕若是不能摆布他,养的狗反而咬伤了主人,那就容不得他了。〃
这番话虽然刻薄了些,却推心置腹。少卿天性内敛,但与文烨有了不一样的情分,说话也不像别的臣子那般唯唯诺诺。便笑道:〃但少卿看皇上对赵紫却看重的紧。这本册子半真半假,且不说他这番举动存了什么心思,欺君这条罪名却是逃不了的了。〃
文烨起身踱了两步,看着窗外开得灿烂的桃花,眼光闪动以下,〃朕取的是他这份心。赵紫这人聪明至极,手腕又高,满朝文武各自禀性不一,他居然能周转得开,这就很不容易了。你说他欺君,其实他早就虑到这点了,因此才将这一眼就能看破的假账呈给朕看,实则也不能算欺了。〃顿了顿,声音一沉,〃若没有极大的苦衷,以他的处事手腕又怎么会做出这么不合常理的事情?赵紫胆大,一心要为朕揪出那幕后主使之人,他纵使有过错,也只是小结,朕为什么不能包容他些儿。像那个颜锐,当朝批朕的逆鳞,半分情面也没有留给朕,朕也没有将他怎么样嘛!〃
皇上此时处处包容赵紫,那是现今还有使得上他的地方,可是心中存了芥蒂,介时对景儿时发作出来,那便不单单只是欺君这么简单了。少卿是最了解皇帝的,知道他聪明绝顶,认准了的事不轻易为他人所动。想了想便款款道:〃前头先帝爷乘龙西去时,皇上只有十六岁,先帝爷不放心,拉着皇上的手说当皇帝着实不容易,既要龙威凛凛让人不敢冒犯,又要亲近和蔼有人情味儿。能让臣子又敬又怕又离不开,这才能驾驭得了臣下。〃抿唇儿一笑,〃先帝爷若是听了皇上方才那一番话,也能含笑九泉了。〃
文烨深深看少卿一眼,少卿果然看透了他,他这番话是在为赵紫讨情儿了。当下似笑非笑,〃先帝既这么训示,朕不敢不遵。你放心,朕也不是好杀之人,能包容的朕自然会包容。赵紫既有这份心,朕也不辜负他。待会早朝,咱们君臣便唱一出戏给那些隐在暗处的牛鬼蛇神瞧瞧。〃
听文烨说到这里,似乎事情告一段落了。少卿吁一口气,正想辞出去,却听文烨道:〃时辰也快到了。李福海,你让御驾在九曲回廊那里等着,朕也不用人伺候,别总是一大群人跟着。〃眼眸一转,却是对少卿说的,〃趁今天这般好春景,咱们步行过去。〃
一路无话,只有那修剪得齐整的青草发出微微的沙沙声,更显幽静。许久没有这样两人并行着漫步了。要么是身边跟着一大群人,要么就是有处理不完的政务。少卿心里有许多话要对文烨说,可是两人现今这样的身份,说得多了反而落下恃宠而骄的名声。
看一眼身旁的文烨,依旧容貌英俊,只是被岁月添上几许沧桑,显得沉稳许多。
暗笑,似乎与文烨单独一处,自己总像女子似的多了许多愁思,一点也不像大将军了。唉,其实又何必想这么多,文烨是皇上,他心里既挂念着这片江山,自己便为他守好这片江山。
〃以前没做皇帝时想做皇帝,做了皇帝后又觉得累得紧。〃一朵桃花在眼前开得异常艳丽。文烨真想跳起来把它摘下,像以前初初与少卿相见时那般戏弄他。但文烨毕竟当久了皇帝,矜持自制惯了,纵使只有两人,但让他做出不合身份的举动,也不能够了。到底没有去摘,只是用眼光留恋的在上边转了几转,又慢慢转到少卿脸上。
林中的阳光并不强烈,又被浓密枝叶挡了大半,金色的阳光轻巧的滑过绿油油的树叶,落在地上造出一个个金色的铜钱子儿。
文烨深深吸一口气带着淡淡桃花香儿的空气,〃这些天朕总是睡不好,一闭眼就看到那些折子在眼前飘飘忽忽的晃荡,有时又看到那座桃林,那苍虬的枝干,那开得鲜艳的花儿,那清脆的鸟鸣,那淡淡的香味,都那么清晰。二十多年了,竟像昨天刚刚发生的一般。〃
其实少卿如何不想,以为文烨早就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清晰。听他说得动情,心口如烈火熏灼。抬头,一束束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中射下来,就像是连接着天地的缎带一般。那些蝴蝶啦,蜜蜂啦,绕着那束束金光盘旋飞舞,此处没有人声,只有花香鸟鸣,纷繁的俗务远去了,好一片清净。
〃不知道那里的桃花开得怎么样了。〃少卿的声音很低,像一道清泉慢慢淌过文烨心里,〃听说那儿发过旱灾,桃花娇嫩,也不知受得了受不了。〃
光影交错着掠过少卿脸庞。文烨站在少卿身边,看得分明,见那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极为可爱。
〃桃花虽然看似娇嫩,根儿却是扎得深的。虽被一番风雨打了下来,到明年又会开出新的花朵。〃
少卿淡淡一笑,〃虽然开了,却已不是当年的桃花了。〃
文烨只觉少卿话中蕴藏深意,但又想不出来。只得道:〃一棵树上开的花儿,怎么会不一样?少卿既然挂心,朕明日便让人去看看。嗯,听说晟儿老是往你府上跑,那孩子顽劣不羁,几个儿子里最让朕头疼的就是他了,若是吵闹了你,少卿也不必容让着他。〃
少卿一笑,其实说到顽劣,谁又比得上少年时的文烨了?
文烨见少卿笑得温馨,也回以一笑,终于还是忍不住拉了少卿的手。十指交缠,养尊处优的手与磨起了剑茧的手密合得不留空隙。一路看那桃花妖娆,听那清风拂叶,慢慢迤逦去了。。。。。。
早朝毕了,八王忽然觉得心烦意乱,不若往常一般清明,便命人驶了画舫,看一湖碧波,自斟自饮。身旁伺候的刘圭自小便跟着八王了,见他脸色不豫,便偷偷叫过一个口风紧实的小厮儿,让他到城郊去请柯昊来。
八王正饮得烦闷,忽然听见身后一人脆生生的道:〃王爷即便遇到了烦心事,也不该拿自个儿的身子骨开玩笑。酒是穿肠毒药,最是伤身的。〃
知道是柯昊来了,八王头也不回,笑道:〃这些奴才也太过小心,见我脸色不好了,便巴巴儿去请了你来。〃
柯昊自到了船上,眼光一刻也没离开八王。见他虽然唇畔含笑,但眉间笼着散不去的愁思,猜到除了赵紫,没有人能让文烁如此心烦,心中又是自责又是心疼。但八王是他主子,柯昊从小就跟着他了。在他心里,八王简直就是天神,莫说将这番情意透露给他,便是想上一想,对他也是亵渎。但看他这么强颜欢笑,实在心疼不过。等到发觉时,已经走到了八王面前。
咬了白玉贝齿轻轻的道:〃纵使他们不说,我也是要来的。〃顿了一顿,眼中柔情万千,〃许久不见王爷了,想不到竟清减了这么多。朝中的事虽然烦心,还是要注意身子才好。若是竟病倒了,不是让小人们得意么。〃
八王将手一摆,〃昊儿坐下,陪本王饮酒。〃八王背地里被文晟称作笑面虎,只因他和人相交既不开罪别人又让别人惧他怕他。但今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深深的疲倦从心底涌了出来,只想找个人好好说话儿。见柯昊坐得局促,笑了,〃怎么昊儿也这么拘谨了,以前在府上时可从没这样的。那些奴才怕我,你也怕我了?〃
〃不,不是,昊儿从没有怕过王爷,不,昊儿是说。。。。。。〃柯昊连忙反驳,但到说出口来又觉得毫无章法,凝了细细的柳眉,讷讷地道:〃昊儿是什么身份,若不是王爷,哪里还能站在这里。王爷是主子。。。。。。〃顿了一顿,〃昊儿对不起王爷,王爷待昊儿恩重如山,昊儿竟连这么一件这么简单的小事也做不了。〃
八王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不知道想些什么,〃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太小看赵紫了。嗯,赵紫去找过你了,他说了什么?〃
柯昊咬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说的不过是写平常话,但那些平常话与那夜发生的事套连起来就不平常了。王爷,昊儿猜那赵紫已经知道那夜与他对打的人是谁了,但又不懂他为什么不明明白白的说出来。〃顿了一顿,拜倒在地,〃这都是柯昊的过错,若是那夜便将他杀死了,哪里会生出这么多的事来。求王爷恩准赵紫武功虽然高强,真要杀他也不是没有法子。〃
八王唇边勾起一抹笑,指节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你起来,也不用你去杀他。〃见柯昊变了脸色,徐徐道:〃这并不是信不过你,只是野兽虽然凶猛,但若是懂得驯化之道,野兽也能帮着主人打猎么。赵紫是个人才,我最是惜才。〃轻轻一笑,〃人么,纵使再如何清高,心中都有执着之处。今儿他把账册交给了皇上,最奇的是账册上要紧的名单都被他掐掉了。虽然还摸不透他这般举动有什么用意,但对我是没有坏处的。他既主动示好,我怎么能把他拒之门外?〃两手虚抬,扶起柯昊,看进那双秋水澄波里,〃我这人最易相处,别人待我好,我便待他好。倘若藏了什么祸心。。。。。。人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