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多人的面喊出太子来,不论他是否与太子有关系,都只有把他当作是冒充的就地格杀了,后头的事才能放得开手。
又忽然想到文晟提过的那本账册。虽然张穹椋死了,也并不是死无对证,还有那个书生呢!若是将那些实实在在的证物呈给皇上,再穿针引线的说解一番,不怕皇上不疑心到太子身上去。人呐,最怕起疑心,只要这颗种子扎根下去,不愁长不出大树来。
这样一来,既能轻轻巧巧的动摇了太子的位置,又取得了八王的信任,最要紧的是能在不引起各方疑心的情况下帮助文晟稳固了位置,为今后夺取兵权铺下台阶。如此一击数得,便连赵紫自己也不禁得意。
柔声对文晟道:〃阿晟,那本账册你好好看过没有,兴许那张穹椋当真和太子有牵连的。〃
〃我看过!〃文晟想也不想,〃里边和太子一点关系也没有!〃
赵紫怔了一下,以为文晟没有看清楚,也不生气,轻轻地道:〃阿晟是说真的还是在说笑话儿?怎么一点关系也没有?若当真没有关系,那张穹椋怎么不攀咬别人,单单攀咬太子?〃
文晟转过身子,眼光清澈,〃我是知道我那二哥的,只会读书作诗,对那些贪墨专营的事极其不屑。纵然有什么,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手下的奴才借了他的名头出去做了坏事,与他没有半点相干。〃轻轻吁一气,〃阿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也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面团,我想要什么,我会自己去拿!〃
赵紫这时才明白,原来文晟杀了那张穹椋,不是为了别的,全是为了保住太子。想到自己方才如此为他小心打算,他却全不领情。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狠狠摔了澡巾,溅了文晟一头一脸的水,咬着牙道:〃好,好,你是好人,我是坏人。以后王爷也别总是往赵紫府上跑,省得带累了你。〃说罢挣扎着就要上岸。
文晟从来没见过赵紫发这么大的火,见他脸色惨白,显然是动了真怒了,却也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惹恼了他,但总归是自己说错话了。见他要走,忙忙一把抱住,柔声道:〃是我说错话了,你的身子还没好,动这么大的气,当心又引出更凶险的症候来。〃
赵紫见文晟明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还满口认错,眼中一片焦急,知道他将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一腔怒火早就化作满腔柔情。暗叹一声,早知道他心胸坦荡,自己却硬要他去做那阴谋使诈的事,本就不对,偏偏还无端端的生起气来,当真好没来由。反正自己的手已沾染了鲜血,又何必染得更黑一些?
如此想着,脸上已露出笑容,眼眸弯弯,笑道:〃呆子,你本就没有说错什么,又来认什么错?明儿我偷个空闲,咱们一起到西山去看桃花去。〃
赵紫身子虚弱,文晟本来不愿他去,但又禁不住赵紫央求,便虎起脸叮嘱赵紫只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赵紫答应得顺从,但狡黠的目光在文晟故做威严的脸庞上转来转去,偶尔红殷殷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翌日两人乘上四匹高头大马拉的马车,往桃花林去了。
王府马车的标记格外醒目,是一朵四重复瓣的梅花,用金丝勾描了边缘,暗刻在车窗旁边。
车窗上原本糊了浅青色的软烟罗,因怕赵紫身子虚弱,容易受风,便将轻巧的薄纱撤了,换作精巧的湘妃竹帘。那竹帘制得极其精致,一条条细细的竹条既将外边的风挡了,又从缝隙中透进光亮来,使得车中既暖和又不显得气闷。
赵紫靠在软软的坐垫上,因刚刚吃了药,淡色的唇上被热气带出殷红的血色,真像一朵娇嫩欲滴的桃花儿。文晟知道赵紫怕苦,见那细长的柳眉一皱,便拈了片甜丝丝的桃脯送到赵紫口里。也不知赵紫是有意还是无意,文晟手指缩回来时恰恰被那柔软的舌尖刷了一下。
文晟瞪了赵紫一眼,〃都病成这样了,还要胡闹。〃
赵紫一点儿也不怕他,见他瞪了过来,红艳艳的舌尖反而缓缓在唇上暧昧的滑过,将那一滴留在唇上的蜜汁勾进嘴里。眼光一转,笑意盈盈中添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正像窗外的桃花,被一层浓浓的白雾笼着,虽然尽知浓雾中必定是桃花,但因着这层浓雾,朵朵桃花在雾中若隐若现,朦朦胧胧,似乎一伸手便能抓住,又似乎一闪眼便见不着了,格外神秘妖娆。
文晟被赵紫如此一睨,明明没有想到邪魅的地方,脸却腾的红了。
装作去看窗外的景致,越过赵紫,伸手撩了竹帘子,〃咱们来得不巧,雾越来越浓了。〃
赵紫随了文晟的目光去看,果然窗外一片大雾。方才还是绿色粉红相杂的山岭,现今已一片白茫茫。即便极目去看,也只能见到朦朦胧胧的形状。但却也因这片大雾,让人生出一种如梦似幻的,仿若在云海中淌洋的错觉。
赵紫见文晟剑眉紧拢,心中暗笑。文晟只知道他要来看桃花,却怎知他的用意根本不在桃花。要赏花踏青什么时候不行?但与文晟这样卸去一身俗务,轻松自在的两人独处却十分难得。
便笑吟吟地道:〃起雾了打什么紧?待会太阳出来了浓雾自然会散去。即便散不去,咱们也没有见过雾中桃花,趁这时机长一番见识岂不是好?〃
忽然马鞭在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儿,惊得停歇在枝头上的翠鸟纷纷张开翅膀,扑楞楞的飞上了天空。
原来说话间桃花林已经到了。
文晟低声道:〃我先下去,风若是不大我再叫你下来。若是没有听到叫唤,阿紫可不许下来。〃平时无论什么事都是赵紫挡在他面前,文晟少有显露威风的时候,好容易有了这么一个机会,让他关切照顾赵紫,因此说这句话时,心中的美妙滋味实在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他也不等赵紫答应,抢先一步下了马车。
下车时才发现风并不大,可能是正停在山凹里的缘故,周围都是桃树,但因雾很浓,只看得到附近的几株。刚刚舒展一下身子,却听见后面有沙沙的脚步声,剑眉一皱,转过头道:〃我不是说过没有叫唤不许下来么,平时阿紫都是让我听你的话,我难得说一句,你就不听。。。。。。〃
话没有说完便住了嘴,只见赵紫外边罩了件雪缎面银狐毛里子的披风,被微风一吹,隐隐约约露出里边穿着的暗嵌梅纹的淡紫色袍子,一双手掌缩在大毛套子里边,也亏了赵紫,穿了这么多衣服还显出雍容华贵的气质来。
赵紫见文晟楞楞地看他,笑盈盈地道:〃怎么成了哑子?刚才不是有很多话要对我说么?〃
文晟上前替他带上雪帽,〃你平时是多么小心的一个人,怎么连帽子也不带便出来了,头发都湿了。〃
〃阿晟让我抱着手炉不许放下的,我还有多少只手?〃赵紫手一动,从大毛套子里便露出一个红彤彤的小手炉来,看了看四周,
〃这里风不大,咱们也不用乘马车了,便这么走过去,兴许到了那边雾也散了。〃
文晟上前一步,拉了赵紫的手。
赵紫武功练得的是阴寒一路,与人对战时威力大是大了,但自己也不得不受些苦楚。尤其是自须明山一役后,内伤外伤一道夹击,风邪入体,居然如洪水猛兽一般不可阻挡。每到夜深人静时,伤处更像被人用针扎一般,虽然细微,那种疼痛却是最难忍受的。非得抱住文晟,那股冰寒的疼痛才能消散开去。其中的玄机,聪明如赵紫也想不出来。
便像现在,右手被文晟自然而然的握住,捂了很久也暖和不起来的手登时暖了。赵紫随手丢开手炉,五指与文晟紧紧相缠,笑吟吟地道:〃阿晟手上到底有什么古怪,这么暖和的。以后赵紫也不用将那些手炉啦毛套子带在身边了,只带阿晟一个人就成了。〃
文晟佯怒,眼中却透出暖暖的笑意,〃好啊,你居然把本王爷和那些物事想比,好大的胆子。〃抬手拨去挡在眼前的枝条,让赵紫过去了。
其实赵紫虽然病了,却没有弱不禁风到那步田地。见文晟处处体贴,连这样的小节都放在心上,非但不感到烦琐,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蜜来。
这场大雾来得快消散得也快,只几句话的功夫,浓得看不见三尺开外的大雾现在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淡烟似的笼在这片桃花林里。宝蓝色的天空也显露出本来面目,一朵朵白云棉花团似的浮在上面,许是天渐渐大亮的缘故,雪白雪白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像被谁围上了一条美丽的金项圈。那些金光又是不甘寂寞的,它们穿过云朵,恍若一支支锐利的金箭,刺穿了那层薄雾。
这是何等神奇。。。。。。
紫巍巍的晨光与金色的阳光交融,花荫下,树丛里是一片迷蒙的紫色,那树梢上,花瓣间却是一片金光灿灿。
听着脚下落叶发出的沙沙声,闻着醉人的花香,看着眼前或粉或白或红,锦绣一片。拉着心爱之人的手,在光影之间漫步,世上若真有极乐圣地,也就是这里了吧!
〃阿紫果然聪明,刚刚说这雾会散去,果然就散了。〃文晟双眸比天上的霞光还要绚灿,赵紫微笑着看他。自灵县归来之后,情热难禁,倒也只有此时才认认真真地看清了他。只见文晟依旧硬气逼人,只有那薄薄的唇,苦恼时微微一抿,才显出一些孩子起来。
赵紫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有发觉他的目光一直胶在文晟脸上,不曾离开。就像一个孟浪的登徒子一般。直到文晟推了推他才猛然清醒过来。赵紫也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笑吟吟地看他。倒是文晟,被赵紫这样看着,脸上显出一层淡淡的红晕来。
〃平常阿紫总说我是个傻子,想不到现今你也做了一回傻子。愣愣地跟块木头似的,方才我说的话难道竟没有听清?〃
〃是啊,见到这样的美景,便是做一回傻子又何妨?〃赵紫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口中说着话,眸光却缓缓在文晟唇上、颈上轻轻滑过,七分妩媚三分调笑,饶是文晟周身包得密不透风,在那一瞬间,也有一种被赵紫缓缓拨开衣裳的错觉。
暗恼这人总是撩拨得自己不能平静片刻。倒不敢继续顺着赵紫的话往下说了,嘴一撇别过头去。
忽然一阵风起,文晟来不及多想,本能的抬脚,站到了风口处。直到那些带着寒气的春风夹着粉嫩的桃花瓣儿扑了一头一脸,才猛然想到,〃哎哟,方才怎么不和赵紫一起躲到树后头去,这样风就吹不着。唉,原来赵紫平常总说自己是傻子,果然没有说错。〃文晟却不知道,他对赵紫的爱恋早就融到骨血里去了,不论发生什么事,他总是先想到赵紫,自己会如何反倒是无关紧要的了,如果方才来的不是桃花瓣儿,而是一支利箭,他也会如此做的。
文晟这番心思,他自己想不明白,赵紫却知道得清楚。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感动,当真不知道该怎么爱惜他才好了。固有千言万语,口中却说不出来,只是眼中柔情似水,温温地看着文晟。
那风一阵便吹过了,桃花儿却不是一阵便落得下。有些在枝头上摇摇晃晃,到得风过之后才颤巍巍的离开桃枝儿。先落下来的与后落下来的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真像下了一场大雨。那雨却比平常见惯的雨水美了许多,五彩纷呈,白的似雪,粉的似霞,红似胭脂,又夹着醉人的香气。
文晟只一怔愣的功夫,头上身上已落满了花瓣儿,枉费他贵为王爷,此刻竟像个刚刚从花堆里钻出来的顽童。偏巧他眼光迷茫,唇角又沾上了一瓣粉色的桃花,赵紫心头一跳,真恨不得立时便将他压倒在这桃花林里。越是想到文晟在桃花飞舞中情迷的动人模样,越是恼恨自己病弱的身体,打定主意,回去之后,哪怕大夫开的是黄连,他也闭着眼睛吞了。
以前在太子府,见到太子妃在花中跳舞的模样,文晟便猜想着赵紫在那一片花雨中该是什么模样。现今真见到了,反而形容不出来。
但见万红之中一抹紫色,薄唇一点璎红,一双妙目流眄四顾。小小的花瓣落在了他乌黑的发上,落在了他雪白的鞋上,浅浅的覆了一层。。。。。。
心中忽然掠过一个荒唐的想法,若是赵紫穿上女装,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呢!微微一笑,这句话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可不能让赵紫知道了。
赵紫目光一转,笑吟吟地倒:〃果然没有来错,西山不单有桃花,还有湖泊。听,那边有水声,若是有人摇了小船来,临波赏花,岂不是一件乐事?〃
文晟侧耳一听,果然有泊泊的水声传来,间或夹着几声水禽的啼叫。〃这么荒僻的地方,哪里有人摇了小船过来。可惜我的笛子也没有带。〃顿了一顿,嘴角露出微笑,〃我和昊弟第一次相见也是在湖上,那时我吹笛子他唱歌,那种乐音才是天籁。〃
赵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又极快的隐没了。微笑道:〃柯公子受了伤,再要他过来也真难为他了。阿晟想与人合奏,这有什么难的?虽然赵紫多年不碰乐器了,但勉强听听却还是过得去的。〃
文晟从来没有听过赵紫弹琴唱歌,只是想着他长于经营谋略之道,该当是对这些舒怀解怅的小玩意儿极其不屑才对。难得听他主动提起,喜得抚掌大笑,〃想不到阿紫居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次你也说棋艺不好,我就傻傻的信了,结果被你杀得片甲不留。阿紫现在又说琴艺不好,若是阿紫真的不济,那天下的抚琴人索性把琴都烧了吧!〃忽然想到什么,剑眉微微一皱,〃哎哟,早知如此,就不该让那些奴才自己散去,现今却又到哪里寻得琴来?〃
赵紫抿唇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竹哨子,含在口里吹了。片刻便有几个奴才快步跑了过来。原来赵紫虽叫他们散去,却并没有走得很远,只要竹哨子一响,便能随时过来伺候。
赵紫低声吩咐了几句,因他心中极不愿让文晟再想起柯昊,柯昊是在船上弹琴唱歌,他就偏偏不在船上弹琴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