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声读了那词,摇头苦笑,〃八弟也真是胡闹,你题的词虽然极好,但这画风绵软柔和,那张扬的词和这画儿凑在一起,倒显得不伦不类了。〃
八王弃笔大笑,〃难道你画了哀愁的画儿我就要题上哀愁的词儿?这样不也挺好的么?两相一映,更显得柔的越柔,刚的越刚。〃顿了一顿,〃父皇虽然让你读书,却也没有叫你伤春悲秋。再说你的身子本来就不好,若是被这些无谓的愁思伤了心肺,岂不是。。。。。。岂不是让父皇心疼?〃
〃我哪有这么不中用?〃温和语气中忽然带了些恼意,〃八弟说话越来越没有规矩,老是你呀我呀的。虽然是兄弟,礼数也是不能废的。〃
八王眼里眉梢满是笑意,温柔看他,〃这话可真冤枉,从前我叫你流,你说没有弟弟叫哥哥的字的道理,当时就偏过了头不肯睬我,我没有办法,只好不叫了。若是叫你太子,我又周身不舒服,还是你呀我呀方便一些儿。〃
太子看了八王一眼,轻轻地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舒服。〃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是见他嘴唇微微动了一动。忽然太子又提高了声音,〃你既然不愿意叫我一声哥哥,那叫太子也好,叫流也好,都由了你。〃
其实连八王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单单不愿意叫太子哥哥,小时候他就叫过文瑾哥哥,也没有什么。不管怎样,现在听太子终于允了自己的请求,心中着实欢喜非常,立即轻轻叫了一声〃流〃。
太子以为他要问什么事,便随口嗯了一声,但等了半日却只等到另一声流,当下又好气又好笑,柳眉一蹙,〃你是怎么了,叫别人的名字好玩么?〃
八王漫不经心,〃我怕只唤一声流听不见。嗯,这名儿这么好听,便是再多叫几声也没有什么。〃
太子只要和八王在一起,便被他占尽上风,明明自己才是哥哥,但就是摆不出哥哥的威风。哼了一声,〃八弟口齿伶俐,我就是争不过你。方才你进来时有没有瞧见我舅舅?〃
八王怔了一下,〃没有,怎么?〃
太子脸一偏,吁了口气,〃没有最好,嗯,你是今天就要启程么?太匆忙些了吧?〃
八王眼眸一转,早猜到太子心中想些什么。太子的舅舅自来对自己成见很深,这次又被他得了这么大的彩头,心里怎么会不怨恨?太子是怕自己撞上了他,起了争执。他也不去说破,顺了太子的话道:〃早晚都是要去的,早一刻去便能早一刻回来。希望能赶上父皇大寿。〃深深看太子一眼,声音轻柔,〃流虽然比我大了三岁,但小时候我不喜欢和文瑾一起玩耍反倒喜欢和流处在一起。那时你身子最弱,性情又文静,有时候就连那小小的晟儿也欺侮你。因此我手上有了好的蝈蝈儿,父皇赏了什么好玩意儿,都替你留着。〃
太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提起那些小时候的事情,但想到以前那段快乐的儿时光景,也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是啊,那时候可真快活。记得那时你为了替我把掉在草地上的小鸟送回树上去,还摔断了腿,一个月下不了床。也亏了你这么好动,竟然能忍得了一个月。小时候你就跟我说,无论我喜欢什么,只要是你有的,你都能把它让给我。但我却知道,有些东西是让不了的。〃
八王点头,温柔看着太子清秀的脸庞,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像隐在温水下的宝石,虽然柔和却不可动摇。〃是啊,有些东西我让不了,你也让不了。〃
两人虽然分属两派,但这番温柔的言语说来却是这么自然,没有掺杂半分假意。两人都深深认定,他对自己是温柔相待也好,是毫不留情也罢,都是再应该不过的事,绝不会有一点儿怨恨。
八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笑道:〃这是我从前答应了要给你的,却一直忘了给。〃
太子好奇,一边说话一边打开盒子,〃这是什么东西,我这府里虽然比不上八弟那儿的,可还不曾少些什么。〃
手掌却被八王覆住,八王唇畔含笑,〃现在可看不得,我要走了。你送送我吧!〃
两人出了书房,八王与他并肩而行。一路指着沿途景致,评点指摘。他也博学,随口就能说出典故来,又说得生动,引得太子不住发笑,如饮醇酿。真恨不得这段路再长一些才好。
府门终于还是到了。
八王笑意渐敛,但双眸深沉,偶尔一瞥竟流出无限深意。抬头见天上红霞满布,远处却涌起黑云。想也不想便解了身上披风,给太子细细系上。看了看太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保重身子,莫听别人编排是非,父皇便高兴了。〃
果然立时变天,大风卷着泥沙扑了过来,迷得人睁不开眼睛,一片苍茫中,只见八王袍角被风撩得老高,他却不曾停步,径自去了。
太子怔怔立在哪里,他不知道满心满眼酸酸涩涩的是什么东西,他也不愿去想。。抿了抿唇,猛然惊觉手中一直握着那个盒子。再也忍耐不住,把它打开了。却见里边并不是什么珍奇的物事,却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竹蜻蜓。年代已经很久远了,本来翠绿的竹片已发了黄,但竹蜻蜓却一点儿也没有损坏,还是那么栩栩如生,薄薄的双翼在风中微微颤抖,似乎随时都能振翅飞去。
叹了口气,将它托在手里,那竹蜻蜓被风一卷,登时飞了上去,顷刻间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笑得恬淡,〃你早晚都要飞上高空的,我又何必平白将你圈在盒子里。。。。。。〃
拢了拢身上披风,风虽然吹得狂猛,他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寒冷。。。。。。
文晟在府中等了半日也不见赵紫,心想他不定被什么事耽搁了,便起身要走。没想到刚刚出门,冷不防就撞上一人,抬眼一看,不正是赵紫么?只见他一身紫衫被雨水淋得透湿,早瞧不出什么颜色,下摆还在滴滴嗒嗒的往下滴着水珠子。
文晟少有见到赵紫这么狼狈的模样,乐得抿唇儿直笑:〃阿紫从哪里回来的?弄了这么一副狼狈的模样。嘿嘿,方才总管还在跟我询问今晚吃些什么菜,现今看来一切菜色均可免了。我只吃一道水煮紫鱼。〃
赵紫双指一扣,在文晟光洁的额头上清脆的敲了一个响儿,一把拉了他手入内,口中笑道:〃笑话我么,什么水煮紫鱼,也亏了你想得出来。我什么也不吃,单单吃你这只鲜嫩嫩的文火炖鸭!〃一边往里走,一边还不忘记吩咐下人熬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上来。〃唉唉,想不到现在的天变得这么快,方才还是艳阳高照的,一会儿就下起雨来。阿晟待会也热热的喝上一碗姜汤,小心总没有过失的!〃
文晟手掌与他一握,只觉一片冰凉,便不动声色的将一股温暖的內息送了过去。口中笑道:〃以前阿紫不是最怕吃药的么,怎么现在反倒抢着去吃了?〃
赵紫心中的打算自然不能对文晟说!他平时对任何人说谎话眼都不眨一下的,但现在在文晟清澈的目光下脸颊上竟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现在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我若是被这点子风寒击倒了,留下的那么多事谁又能好心来帮我呢?到时候还不是累了自己。。。。。。〃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一股暖意如滔滔江水般绵绵不绝地涌入体内,看了文晟一眼,心中感激,目光更是柔如春水。口中却道:〃阿晟这套功夫,可比我学的什么杂七杂八的玩意儿管用得多了,不知道阿晟肯不肯教我?〃
赵紫说的是玩笑话,也没想过文晟怎么回答。但在文晟心中,赵紫是第一重要的,无论他说什么话,他都认认真真地考虑了。听见赵紫这么说,便认真想了一想,沉吟道:〃难得阿紫想学。。。。。。本来我教给你也没有什么。但我这套内功走的是纯阳的路子,和你的恰恰相反,我怕学了不但没有好处,反而累了你一身武功。〃
赵紫听他语意诚恳,反倒愣住了。久久才叹息道:〃呆子,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你就这么认真。〃忽然笑了,当真灿若桃花,明艳无比,〃阿晟会的功夫跟我会的还不是一样?我又何必苦巴巴的去学?〃
这时恰恰侍女送了两碗黄澄澄的姜汤过来。赵紫随手将她们屏退了,房内再不留一人。
文晟见赵紫手上拿了一碗姜汤,便以为案上的那一碗必定是他的,伸手去拿。手腕却被赵紫轻轻易易的扣住了,赵紫也没有用力,甚至是很轻柔的,修长的手指暧昧的划过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优雅而缓慢,让文晟想起了桃花林中抚琴的赵紫,但那时候的赵紫轻灵飘渺,可没有现在这般邪魅的眼神。
赵紫眸光一转,被雨水打湿的发上慢慢滴下一滴水珠,恰恰落在了殷红的唇上。文晟突然口干舌燥,真想将那滴水珠舔了去。
文晟生性单纯,心中想些什么都摆在脸上,赵紫何等聪明,自然都瞧了出来。他也不去说破,笑吟吟的将文晟的手腕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比起床第之欢,那吻实在算不上什么,最恼人的是从柔软唇瓣里突出的温暖气息,一下一下的从火热的肌肤上拂了过去,闹得文晟心里像突然住进了一只小猫儿,嫩呼呼的小爪子不住撩拨着他的心。
赵紫一笑,低头含了一口姜汤,他也不饮,慢慢地靠近了文晟。
文晟脑子一团浆糊,还没有想明白赵紫要干些什么,那两瓣柔软的唇已经贴了上来。刚从雨水里出来的唇瓣,一点儿也不冰冷,反而是火热的,还带了一股甘甜的药香。
反手环抱住他,柔顺的张开了口。忽然一股炙热的液体涌了进来,火辣辣的,还带着一丝丝甜味儿。
甘甜的液体滑进喉咙,一些来不及咽下去的,顺着嘴角滴落下来,映着蜜色的肌肤,让人目眩神迷。
赵紫恋恋不舍的舔一下文晟薄薄的嘴唇,终于还是退了出去。文晟本来抱住赵紫,一吻毕了,环在赵紫背上的双手已经软软的垂了下来,若不是赵紫搂着他腰,他真要滑到地上去了。
文晟羞得满脸通红,挣开了赵紫的手。一时之间舌头像被猫儿咬掉了,什么也说不出来,狠狠瞪了赵紫一眼,偏过了头道:〃连吃药也耍花样,你再不乖乖的吃药,待会又染上风寒了!〃
文晟真是被赵紫吻得昏了头,连〃乖乖的〃三个字都出来了,这可是床第之间赵紫哄他时最经常说的话。赵紫也不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他。
文晟见他眼神诡异,终于想起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偏偏又一闪眼看到赵紫唇边那几滴蜜色的液体,想到自己方才忘情的模样,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赵紫随手将瓷碗放到桌上,便动手去解自己衣衫。
文晟咬紧下唇,听着那悉悉的声音,真是要走也不行,要留也不行。
赵紫本来只是要换掉湿衣,没有别的用意。但见了文晟这副模样,知道他想歪了。他也不说,解衣的动作倒越发撩人起来,长睫半掩,凤眸生媚,举手侧身间让人遐想无限。。。。。。
文晟的脸简直要滴出血来,他也不敢看赵紫,只是紧紧闭着眼睛。
忽然一个柔软的物体落到唇上,身子被一个人抱住了,一闻到那股香气就知道是赵紫。也除了他,再没有人敢对自己这般放肆了。
〃阿晟总闭着眼做什么?〃赵紫声音温柔非常,哄得文晟睁开了眼。只见赵紫一身清爽,原来他把湿衣脱了,换了一件水色的棉袍,那棉袍干爽柔软,温顺地贴在他身上,将那修长的身躯完全展露了出来。
〃原来你骗我!〃文晟本来想对赵紫这么说,但说到底赵紫也没有骗他,真说了出来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文晟瞪了赵紫一眼,气哼哼的别过头去,只等赵紫来哄他。
忽然听见赵紫〃啊〃的一声,惊慌异常,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文晟还以为赵紫在外边又受了什么阴毒的伤,直到现在才发作出来。第一想到的就是去叫太医。没想到袖子被赵紫拉住了。
〃怎么?〃
文晟低头去看,赵紫却脸红红,白玉般的手指紧紧扣住一个小小的盒子,死活不让文晟看。文晟好奇心起,轻轻扳开赵紫手指,原来那盒子里面也没有放什么稀罕的物事,只有一些已经看不出模样的点心,都被雨水泡得化开了。
〃这是什么呀?府里什么东西没有,还要巴巴的从外边买来!〃文晟刚刚说完就想起来了,〃啊,这是临江楼的点心。上次我才说过那里的点心蜜饯好吃,阿紫就记住了!〃文晟说话时特别温柔,就像对一个脆弱的婴儿说话一般,唯恐呼气大了一些就惊吓了他。
赵紫嫩白的脸上越发红艳了,扁扁嘴道:〃哼,都怪这贼老天平白无故下了这么场大雨!〃
文晟一笑,将那盒子小心的收进了怀里,〃打雷下雨,本来就是它的司职。阿紫,老天可不是随便咒骂的。。。。。。〃
赵紫素来不信鬼神,哪怕是如来佛祖他也照样骂了,但见文晟皱眉抿唇的模样,登时把话吞了进去,笑吟吟地道:〃好吧!阿晟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嘻嘻,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想起到我这里来,白天还不够你忙的么?我可是一沾床就见周公去了!〃
文晟双掌一拍,〃哎哟,阿紫不说我还差点儿把正事忘记了。这是明哥儿拟的清单,你瞧瞧库房里的银子够不够支使?或是有什么要添上要删减的,明天我去跟明哥儿说!〃
赵紫接过来看,轻轻咦了一声,〃怎么是在颐春园,往年不是都在紫苑的么?〃
〃明哥儿说,皇上因见往年都在紫苑,来来去去都是那几样景致,翻不出什么新鲜花样儿来,便说到颐春园去,那里取自然之色,地方也比紫苑宽敞得多,内外大臣也不用分两次晋见了。〃
赵紫扑哧一笑,〃皇上倒懂得体恤我们这些办事的人。嗯,那么一来,就要特意加上一些野景儿了。。。。。。〃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入睡。外边风雨大作,二人却在屋内围炉煮酒,对饮畅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