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婉知道赵紫要对自己说什么,她也不答话,先时她只答应赵紫不将他们的关系抖落出来,可没有答应别的。更何况她也没有对小王爷怎么样,说的做的都挑不出毛病儿,若日后赵紫和小王爷之间生出什么波澜,那是是小王爷自个儿胡思乱想的,怨不得她。遂越发高兴起来,手中动作温柔万分。低低地道:〃你这么看着我,我心中可害怕得很。难道我小心的服侍你,你反倒不高兴了?〃
文晟坐在那边,因赵紫偏过了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将唐照婉脸上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只见她眼眸似垂非垂,缕缕温柔的波光从长长的睫毛下流泻而出,凝脂般的肌肤上笼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初初相见时还有些尖锐的美貌,此时只剩下让人心醉的温柔了。当真是如水一般的温柔,连那勾起的嘴角,蹙起的眉毛,都让人感觉到一股暖暖的情意。
但文晟见了这样的唐照婉,心里一点也不痛快。他不知道方才还那么喜欢她,怎么一会子就不喜欢她了。坐在一旁闷闷的喝茶,眼光不时偷偷飘过去,见他们看了过来又赶紧转开。
文晟只顾着看他们两人如何动作,却忘了自己手中还捏着茶杯。那茶是新沏出来的,滚烫得紧。待文晟惊觉手上火辣辣时,已被烫得红了。
〃啊〃的一声跳了起来,五指再也拿捏不住,杯子落到了地上,打得粉碎。那带着茶水的碎片四散飞溅开来,屋子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茶香。
〃这是怎么了?〃赵紫也顾不得脸上正敷着帕子,倏地站了起来,移步上前捧了文晟的手看,只见红通通一片,让人好不心疼。赵紫咬牙蹙眉,〃怎么这样不当心,都不是孩子了,行为却还跟孩子一样,好好的喝茶还被烫着的?〃说着拉了文晟的手便往冷水里浸,口中安抚道:〃忍一忍,散了热就好了!〃
一忽儿冷一忽儿热,这种冷热夹攻的滋味委实不好受。但文晟见赵紫咬唇蹙眉,一脸担心的模样,些微疼痛顿时化作了欢欣愉悦,暗恨自己方才怎么不早点儿弄出一点事故来,如此也不用呆呆坐着发闷了。
唐照婉笑吟吟的道:〃婉儿真该回去翻翻皇历,瞧瞧今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好日子。竟然什么事都撞在一起了。一个伤的还没好,另一个好的却伤了。要说是谁伤得更重一些,只怕也没法子比较,只因心里头都伤得一样重。〃
文晟见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脸上似笑非笑。他和赵紫两情相悦,虽不认为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但被一个年轻美貌的少女这般取笑,到底不好意思。轻轻抽回了手,抿了唇道:〃一点小伤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你把人家给的帕子弄到了地上,还不快点去拾起来,仔细别人多心了!〃
赵紫握着文晟的手,口里说是为他疗伤,其实揉捏抚摸,正是大占便宜的时候,冷不防被文晟抽回了手去,心中正不快,却听到文晟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欢喜起来了。他怎么听这些话都是带了酸意的,但文晟从来不会为自己拈酸吃醋,怎么突然为了一个唐照婉说出这样的话来。仍不信,忙忙抬眼去看他,只见他脸上淡淡的,眼光却闪烁不定,一会子看看自己,一会子看看唐照婉,似怒非怒,似恼非恼,竟只有一个〃嗔〃字方形容得出来。又见他眉梢轻轻一扬,眸光一转,带了点谑意的睨了过来。因见自己正在看他,怔了一怔又撇开了,颈脖上慢慢泛起红来。
赵紫心中一荡,这样的文晟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细细品着他方才的那几句话,越是思量越是心荡神驰。微微的酸,微微的甜,真是永远也品不够。
一转眼见那去王府拿药的奴才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朝里张望,便笑吟吟的招手让他过来,〃这时分能回来,也真不容易了。把你手上的药拿过来给我!这要怎么使?我可不懂。〃
赵府的奴才最怕赵紫笑着与他们说话,只因赵紫笑得越是柔媚,待会发作起来就越是厉害。此时赵紫笑得如水般温柔,那奴才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以至于赵紫这般模样,登时吓得连腿脚都差点儿站不住了。抖抖嗦嗦的进来,将药捧给了赵紫,因六神无主,竟没有听出来赵紫最后一句话是向文晟发问的,呆呆地道:〃回主子的话,那药是要揉匀了敷在脸上的。但若是化在水里,用药水来洗也是行的。〃
赵紫轻轻踢了他一脚,笑骂道:〃我自和小王爷说话,谁问你来着。不经事的东西,自己到外边晒太阳去。〃
那奴才如奉纶音,连滚带爬的去了。
文晟笑道:〃真不知你是怎么调教下人的,竟不用骂,仅瞪一眼就吓得他们连胆子都破了。你教教我,也好让我回去依葫芦画瓢。〃
赵紫命人换了一盆清水过来,将药粉化在水里,拉着文晟的手浸了下去。
两人耳鬓厮磨,文晟绯红的脸庞近在眼前,赵紫嗅着那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清清甜甜像桃子一样的香气,真恨不得咬上一口,可惜此时此地不能遂了他的意,只能打点心思去占手上的便宜了。
柔软灵活的手指借着巾帕的遮掩,柔柔的抚过那被烫伤的手背,顺着结实的纹理,滑道柔嫩的手腕内侧,至于那指间细嫩的皮肤,软软的掌心,更是逃不过赵紫的魔手去。须知人身上最敏感之处便是那些不经常被碰触的地方。文晟初时还不曾留意,到后来发觉赵紫的动作实在不同寻常时,全身已经火热一片了。狠狠瞪赵紫一眼。
可那一眼却让赵紫心中大叹,暗暗提醒自己待会儿没人时一定要好好教导阿晟,万万不能再这么瞪着眼看别人了。可怜阿晟只以为他这一眼凌厉无比,却哪里知道他眼中含了水汽,水雾蒙蒙,便是坐怀不乱的君子见了还把持不住,更何况世上多的是小人?唉,别人都说女子是水做的骨肉,怎么阿晟也有这么多的泪水?但他又不像女子那样劈劈啪啪的掉下泪来,而是眼中浮出水汽,颤巍巍的打着转儿,让人又爱又怜。所谓梨花带雨,牡丹含露,便是如此了。
唐照婉见他们一个满心讨好,一个欲拒还迎,但眼里眉梢之间却都流露出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暖意来。这副美景真让人想拿起画笔把它画下来。便不说话,轻轻坐在对面,以手支颌,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文晟眼角瞥见唐照婉就在一旁,倒不好意思起来。唤过丫鬟试净了手。对赵紫道:〃你也别只顾着我,你脸上的伤还没好呢,再不用药敷着,仔细明儿上朝让人笑话。〃
唐照婉接口道:〃小王爷何必为表哥这么费心?他这人我是知道的,只要心里快活,哪怕受了再重的伤也是不放在心上的。小王爷你且仔细看,表哥满脸春色,哪里像受伤的模样呢?〃见赵紫一个眼风使了过来,心中越发痛快。她知道赵紫不会在此时发作她,因此更得意了,〃唉,可怜了我这帕子,它是掉了还是破了,都没有人理会。〃
赵紫知道唐照婉心中打着什么主意,见文晟脸上现出愧疚,忙抢了道:〃那是我不当心,表妹只管怪罪我就是了。那帕子脏了破了,我给你一条新的。前儿江南织造新贡了一批丝绸上去,我跟内务府的要几块过来,包管比你那好了不知多少。〃
唐照婉抿唇儿一笑,〃真是多谢表哥了,我想着那江南的织绣也不知想了多久呢,难得今儿遂了愿,都是沾了小王爷的光了。〃
文晟先时只是怕她生气,见她脸上笑了出来,也微微笑道:〃怎么好端端的又拉扯上我了。咱们说了半天的话,光把那席面放在一旁了,要在平时,现下可是吃饱喝足了呢!〃说着便要仆人去盛饭。
赵紫拦住了他,〃都放了这么久,如何能吃得。我虽然穷,但也不缺这点子银子。罗五,你把这席面抬出去,赏给外面的奴才了。再让厨子重新整治一桌来。〃
一时奴才们撤下了席面,因一时没有弄得出来,便送了些精致的点心上来。
唐照婉拈了一片桃花糕咬了一口,觉得太腻味了索性就放下了,眼光在赵紫已经渐渐散去红热的脸上打了个转儿,〃表哥刚进来时我就问过了,脸上好端端的怎么就弄出这么个红印子了?你莫要说是摔的,摔的哪里有这样的,要说是被人打的,我却又不信了,有什么人敢打得了你?〃
文晟想到在马车内的情景,还未说话脸上就先红了起来。看了看唐照婉,再看了看赵紫,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紫含笑道:〃什么都让你说尽了,又何必来问我!〃
那厨子动作也快,也不知怎生弄的,说话间便有佣人进来重新布上了席面。
众人都坐定了,唐照婉却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她知道若不趁着现在这时候奚落赵紫,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因此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登时想出个主意来。
笑吟吟的道:〃这么着吃酒有什么意思,反而白闷闷着了,不如咱们来行酒令,且不论说得好与不好,只当说笑话解闷儿罢了。〃
文晟虽然不擅长说这个,但也不愿在赵紫面前被唐照婉比了下去,遂拍手笑道:〃好啊,好啊,那要说什么好呢?〃
赵紫初时还担心文晟心里不痛快,见他兴致这么高,也乐得陪他耍子,执了酒杯在一旁小口小口的啜着,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我们只说一些简单的。当一人说出古时一位美人的名字时,旁的两人便要说出与这位美人相应的名士的名字,说得慢的或是说不出来的人便要自罚三大杯。〃
文晟心想,这倒不算难。便笑道:〃姑娘是客,还是姑娘起个头吧!〃
唐照婉也不推辞,想了想道:〃卓文君!〃
〃司马相如!〃
这话却不是文晟说的。文晟心中虽然想了出来,无奈嘴巴动得不快,生生被赵紫抢在了头里。他也不争吵,端起酒杯来仰脖饮了。
赵紫文思敏捷,虽然他打定了主意要让文晟拔得头筹,无奈嘴巴不听使唤,到说出来后才醒过神来。暗道糟糕,眼睛偷偷向文晟看去,见他脸上没有怒色,才放下心来。
文晟见赵紫看了过来,知道他心中的打算,暗暗冷笑。谁教你让我了,难道我堂堂王爷,竟然比不过你的表妹么?你不让我最好,你若是让了,正说明你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这时唐照婉又说了一个,〃樊素!〃
赵紫刚想说,忽然记了起来,硬生生忍住了。耳边听文晟答了出来,便笑着端过了酒杯,〃是我输了,这酒该我喝!〃
文晟拦住了他,冷冷的道:〃阿紫忙什么,方才是你让我的,你当我是傻子不知道么?这酒该我喝!〃说罢又仰脖饮了。连着方才一共饮了六杯酒,饶是文晟酒量再好也禁受不住,脸上慢慢浮起一片红色来,指了赵紫道:〃我知道在这上头我是不如你,但阿紫若以为你让了我,我就高兴了,那可大错特错。我宁愿输得明明白白,也不愿赢得不干不净。请姑娘接着出题,阿紫若还让着我,我就把这坛子酒都喝了。〃
赵紫没有办法,只能依了他的意思,但到底于心不忍,有时装作一时想不起来,让文晟赢了去。饶是如此,文晟已有十余杯酒进了肚子,醉眼迷离起来。
赵紫见文晟一脸红晕,星眸微饧,知道他醉得不轻,便摆手止了唐照婉,〃说了这么多也该够了。咱们到底不是酒仙,光吃酒就能养得活的,凭白布了这么菜,岂不浪费了?还不如唤些戏子进来,演一两出好戏,咱们一边吃酒一边看戏岂不更得了乐趣?〃
唐照婉眼光在文晟脸上转了一转,笑道:〃表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也许久没有看戏了,正想乐上一乐呢!〃
文晟脸上虽然火热,但心里却很清楚。唐照婉眼光在他脸上转了那么一下,虽然她没有说什么,可是那没说什么却比说了什么更让他闹心。阿紫是怕他输得太惨,才用别的事情岔开的。这算什么,他又不是没有读过书的,只不过一时想不起来,他们便都将他认作了不识字的人了。心中恼怒非常,眼眶儿登时红了。真想责问赵紫几句,可他又用什么名目去责问他,他们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若他闹了起来,大家不过落了个没意思罢了,何苦还?
戏台都是现成的,那建在园子里的流音阁,便是专为唱戏用的。那些府里的戏子,平时少有显露身手的机会,好容易赵紫召了他们来,如何不打叠起万般手段。他们这时演的又是热闹戏,一时只见戏台上穿红着绿的,银光闪闪的枪尖,黄澄澄的华伞,舞来舞去,炫得人眼花。
文晟最爱看戏,可他这时一点看戏的心情也没有,一双眼珠子只是骨碌碌的盯着赵紫和唐照婉看。见那唐照婉指着戏台上的人物不住和赵紫说戏,赵紫也听得津津有味,连身子都靠了过去。这时天已大黑了
,佣人们将四周的烛台都点起来了,烛火摇晃着照在两人身上,朦朦胧胧,一个紫衣,一个白衣,又都是难得一见的美貌,任谁见了都会说他们是一对璧人。
一想到〃璧人〃两个字,文晟越发气闷了,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那酒虽然香醇,但后劲却足。文晟喝了一会子,肚中像火烧一样,后来连滑进喉咙里的酒液也跟着烧了起来,心口火辣辣的疼得厉害,及至见到这两人亲昵的神态,那种疼痛越发强烈了,真像有人用钝钝的刀子在慢慢剜着他的心。
先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喜欢唐照婉,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他不是不喜欢唐照婉,哪怕是换了另外一个天仙一样的女子还是一样不喜欢,只要是在赵紫身边的女人他都一样不喜欢。他也终于明白了赵紫那时见他和柯昊在马车上,为什么脸上会现出那样的神态了。那时自己还怪他不懂得待人宽厚,可笑不能明白的却是自己。若换成了他,只怕比赵紫的脸色更难看。
文晟想明白了这一节,心潮澎湃越发难以自己。他又是有了酒的人,手上一用力,杯子哐的一声顿在桌上,险些被震碎了。
赵紫其实并没有和唐照婉说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