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像偶尔闲逛的古玩行家无意中发现一件宝贝、而宝贝的主人对此却一无所知那样内心无比的兴奋。他故作漫不经心掩上戴援的自荐资料,尔后点了一根烟——缭缭青烟能模糊他的表情,而又不至于妨碍他观察对方。
此时他再瞧小辫似鼠尾、胡子像猫须,一身破衣烂衫、宛如神丐再世的戴援时,已全然没有先前那般扎眼的感觉。他觉得像戴援这么有才情的人,外表再怎么出格都无可厚非——当然,裸奔除外。他甚至觉得戴援的胡子和小辫能长成如今的规模已然是个奇迹,因为在他看来,戴援激情飞扬的脑细胞早该耗光了供往头部的所有养分!
释放完心中郁闷,戴援神情异常平和。他静静的坐在那里,等候陈子昂的发落。他哪里知道,此刻陈子昂对他的印象早已是“粗服乱头,不掩国sè”!
“抽烟吗?”见戴援静若处子,兴意盎然的陈子昂有心打破沉寂,便扬了扬手里的烟盒。
“不抽。”
“要不来一支?”陈子昂心有不甘。
“不抽。”
陈子昂脸上不无遗憾,心想你若抽烟的话,才情很可能会发挥得更好一些。
陈子昂有两大嗜好,一是抽烟,二是喝茶。他一度把自己今天取得的成就归功于此。可惜他不擅饮酒。原本他还想练练的,可自从有一次醉卧在客户的卫生间以后,就再也不练了。
“搞艺术的大师基本上都抽烟,像鲁迅,像黄永玉。。。。。。”陈子昂想活跃一下气氛,便和戴援开起了玩笑。
“你以偏概全,齐白石、徐悲鴻就不抽烟。”
“所以他们一个只擅画虾,一个只擅画马。”
说完俩人都笑了起来。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许多。
戴援一旦放松,立刻恢复了往rì的自负。阵子昂看在眼里,想起他刚才的“血泪控诉”,心里不由一声叹息: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好奇一个如此自负的家伙心里还会装得下谁,便问:“中国你最崇拜谁?”
“**。”戴援不假思索。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戴援眉头一挑,“他让中国人民重新站起来了呗。”
这不奇怪,是中国人都崇拜**。陈子昂就常恨自己晚生了几十年,没能赶上和**他老人家一起闹革命。不然的话,说不定他早就“大隐于朝”了,还用得着刚才做白rì梦吗?
“那你最佩服的人又是谁呢?”陈子昂又问。
“佩服和崇拜不是一回事吗?”
“当然不是一回事。”陈子昂显然对这两个词作过一番研究,说起来专业味十足,“‘佩服’是指你赞赏一个人的某一方面,可以不考虑这个人的信仰、立场或品德,如战场上你可能佩服敌人的枪法很jīng准,jǐng察可能佩服小偷的手法很高明等。‘崇拜’就不一样了,你首先得认可一个人的品德、信仰和立场,然后是对这人的言行和能力高度的赞赏与信任,你甚至可以因此为他赴汤蹈火——这怎么会是一回事呢?”
戴援转了几下眼珠子,说:“那我佩服蒋公。”
“哪个蒋公?”陈子昂一时没回过神来。
“就是和**对着干的呗。”
“你怎么会佩服他?!”陈子昂大为惊奇。
“你想啊。”戴援头头是道,“蒋公和**打了一辈子仗,几乎就没赢过。从第一次反围剿开始——后面两次不算,那不是**指挥的——到1951年止,二十多年啦!七千多个rìrì夜夜,基本上每天听到的都是失败的消息。这换了常人早就崩溃了。可他就挺得住,居然一点不气馁,而且每次失败后都能变着法子替自己和手下打气。这没有超人的勇气和毅力谁做得到?临了,好不容易在小岛上找到歇脚的地方,你就安心过rì子得了,可他偏不!也不看看到了什么时候,中国都爆了原子弹、氢弹,还放了卫星。这时连美国佬对中国都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一无所有,却还每天念念不忘反攻大陆。你说他执拗得多可爱!所以我佩服他。”说完,对陈子昂两手一摊,“你看,我才跳了六次槽,就有点熬不住了。”
看来这小子不仅才气十足,而且反应还很机敏。陈子昂心里愈喜。一番闲侃之后,他装着很勉强道:“嗯。。。。。。我看这样吧,如果你能答应我两个条件的话,我可以考虑让你留下来。”
“什么条件?”戴援喜出望外。
“第一,你再找两个和你志同道合的人来。”
陈子昂知道,像戴援这样才气出众的人,一般人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而且也很难同他配合,所以得让他自己找搭子,这样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气。
见戴援连连点头,陈子昂又提了第二个条件,“在你没有挣够五百万之前,不准你第七次跳槽。”
“五百万?!”戴援的脸sè好像被迫签了卖身契似的,“那得挣到什么时候?我老死在你们公司得了!”
“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陈子昂微微一笑,“如果你干得出sè的话,我保证你三五年就能挣到。”
“真的啊?!”
“我保证。”
“到时候我能不能单干?”戴援得陇望蜀。
“当然可以。”陈子昂狡黠一笑,“不过我得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那还不是你当老板,我当伙计!”
“所以嘛,你先当好伙计再说。”
“。。。。。。,那我什么时候上班?”
“嗯。。。。。。你找人困难吗?”
“应该问题不大。”
“那你什么时候找好人,就什么时候来上班。”
。。。。。。
戴援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写好悲剧结尾的第六次求职之旅,最后竟会以这种充满喜剧sè彩的方式收场。他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演了一场戏,戏名曰《小丑、公主与王子》,戏中小丑表现很拙劣,而公主和王子并不嫌弃他。。。。。。
即便隔了厚厚的烟幕,戴援的恍惚亦未能逃过陈子昂的眼睛。这种短暂的灵魂出窍过去他曾无数次体验,而最近的一次,便是他第一眼见到季玉的时候,所以并不陌生。人之一生,该有多少爱与恨、喜与悲、成与败于这种恍惚间完成起承转合!陈子昂亦恍惚起来。他关于恍惚的感悟自此又多了一点——原来它还可以传染。
戴援仍依依不舍牵着梦的裙裾,陈子昂却早已掀掉恍惚的头盖。他想让告诉戴援,梦不仅不会再舍他而去,而且相当有质感。于是从桌屉里拿出一叠钞票走近他,笑道:“去添两件认得清颜sè和没有窟窿的衣服!”
一见叮叮当当的金钱雨朝自己砸来,戴援慌忙四处躲闪。陈子昂及时揪住他的小辫:“再躲,我立马剪了它!”
刚见面就洞悉自己爱辫如命,真知己也!戴援接过陈子昂手里的钞票,眼里星星点点。他不再恍惚,却飘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已被幸运之神一脚撩到空中。
第三章 第一次做贼
为示器重,陈子昂特意开车送戴援回了住处。返回凯瑞大厦时,他看了看大堂的钟表。
他从不戴表,嫌累赘。所以每每看到圈子里的朋友一天到晚在手腕上做文章,就替他们感到累得慌。曾有一次,行内一个搞土建、黑得像非洲土著居民的家伙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挺着似要分娩的大肚皮跑到他办公室,一进门就撸起袖子敲响破锣:子昂,你看,刚买的,劳力士珍藏版!他一见那黑如焦炭的腕上金灿灿一片,就想起埃及古墓里木乃伊手臂上套着的金器,当即没好气地撂了一句:明天我送你一副金甲,厚实得像太空服,你穿不穿?
一见是午餐的时间了,陈子昂走进了大堂里侧的西餐厅。刚一坐下,似想起什么,马上站起来匆匆奔向电梯。
回到公司,里面静悄悄的。他来到人事总监办公室,发现门关着,便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隔着镂花玻璃朝里探了探,也没见到人影。他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季玉走了!而且是没有打招呼就走了。他匆匆忙忙跑上来,原本是想单独请她吃午饭的。
眼见满怀希望落了空,陈子昂内心无比惆怅。他没jīng打采踱到总裁室门口,一腔郁闷灌到到脚上,砰的一声踹开了虚掩的门。
“啊!”里面传来一声惊叫。
是季玉!她没走!季玉独特而美妙的声音即便千万人众里他也能立刻辨别出来。陈子昂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一个箭步跨了进去。
季玉正从盥洗室探头朝外张望,手里还拿着一个茶杯——她在替陈子昂清洗茶具。而这,本该是清洁阿姨干的活。
“我还以为你走了。”陈子昂轻快走进盥洗室,心仍是砰砰地乱跳,语气却故作稀松平常。
“你盼我走吗?”季玉专注地洗着茶杯,似问非问轻轻一句,不辨丝毫sè彩,唯动听依旧。
盼你走,你是我什么人?盼你留,你又是我什么人?如此简单的问话,回答竟是千难万难!
陈子昂嘴唇蠕动着,没有出声,只是呆呆地看着季玉沾满泡沫的双手在水池里轻灵舞动,半晌方幽幽道:“你的手。。。。。。怎么能干这活。放下吧,明天让阿姨来洗。”责备的语气中饱含怜惜。
“都快完了。”季玉淡淡道,神情自然得像干家务活一样。
陈子昂心里不由一动:这要真是在家里该有多好!他帮着季玉三下两下洗好茶具,随便往旁边一堆,如似重负道:“完了!出去吧。”
“哪里完!”季玉拿起毛巾便擦。陈子昂想让她歇下来,便诓她:“这茶具不能擦,一擦泡茶就不香了。得让它自然晾干。”
“怎么会!”季玉不信,“我每次都看到阿姨擦的。”
“你每次?!”陈子昂怔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
“也不是每次。”见说露了嘴,季玉脸一红,忙遮掩道,“就有几次来你办公室送资料时看到。”
“我说这茶怎么没有以前那么香了。”陈子昂笑笑,转而安慰季玉,“其实没什么,擦就擦了。”说着从旁边的柜屉里拿了一条崭新的毛巾递过去。
季玉接过嫣然一笑,开始优雅地擦手。但见她双手:白如葱根,嫩若笋尖;指甲晶莹透亮,十指丰润修长——真是美得令人心悸!
陈子昂看得呆了!想他身家巨万,频于应酬,接触的香伶名媛何止万千,可如此漂亮的双手,却还头一次见到。他现在总算明白什么叫玉手了。此刻它就摊在他眼皮底下!
陈子昂目不转睛地盯着季玉擦手,嘴角漾起舒心的微笑。想他以往见过的那些女孩,哪个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个不是呵手如命的主!可临了倒好,那手伸出来不是肥如萝卜,就是瘦若干柴。现在想想都替她们感到悲哀!倒是人家季玉,徒手干活,了无禁忌,不见丁点护手意识,却仍是冰肌玉质、堆脂凝膏。这真真是,天所赐,不可废;既yù废,亦不能!
季玉擦完手,把毛巾往陈子昂手里一塞,侧身从他身前飘了出去。一缕青丝滑过脸颊,陈子昂顿觉幽香扑鼻,不由得深吸了几口气。
季玉走到沙发前,拎起她那只虽不名贵却极秀气的手工布包就朝门口走去。陈子昂心里一急,嘴巴也不利索了:“等。。。。。。等一下!”
“还有事吗?陈总。”季玉站在门口侧过头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想请你。。。。。。谈谈工作。”陈子昂辞不及意,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
季玉信以为真,走到沙发边坐了。
“你饿了吧?”陈子昂故作毫不经意。
季玉眼睛几转,说:“有一点。”
“那我们边吃边聊,你看好不好?”陈子昂借屋上树。
季玉先是犹豫,接着便轻轻点头。
“那你喜欢中餐还是西餐?”陈子昂面sè欣喜。
季玉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
“你下午还有事吗?”陈子昂得寸进尺。
季玉想了想,说:“没什么大事。”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陈子昂眼神无比热切。
“去哪?”季玉面sè犹疑。
“到了就知道了;包你喜欢!”
“远吗?”
“不远,大概四十分钟左右。”
季玉头一撇,不再言语。
她同意了!陈子昂欣喜若狂,飞快打了一个电话。。。。。。
二人收拾完匆匆下楼。陈子昂直奔自己灰sè的宝马,边走便回头:“你喜欢坐前面还是后面?”季玉拉在后面婷婷细步:“前面吧,前面视线好。”
待及车前,陈子昂替季玉开了车门,又伺候她系好安全带。接着自己钻进驾驶室,刚一坐下,想了想,犹犹豫豫问:“要不要叫杜若甫一块去?”
“你和他一块去吧!”季玉气咻咻地便解安全带。
陈子昂慌忙拉住她,接着赶紧发动车子,心里不断骂自己猪。
车子在市里悠游一通后很快爬上高速。周末,路畅车稀,陈子昂却开得很慢。他忽然觉得自己对季玉的心思就像眼下的路——过去后看得清清楚楚,驶来时瞧得明明白白,偏是低头一片茫然。
车子徐徐前行,车里暗香弥漫,一片宁静。
季玉仍是怏怏不快,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
陈子昂依旧郁闷非凡:好端端的一件事,却被自己一句唐突之语弄得如此败兴,真是有点大煞风景!而更让他感到难受的是,第一次单独请季玉外出吃饭,坦荡荡的心里竟有一种做贼的感觉。
他知道这种感觉源自杜若甫。在他和季玉之间,杜若甫就像一堵隐形的墙:你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