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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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記-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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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进人家里,但凡还蓄发的统统剃掉,如有反抗,立即砍杀。

我看文禾望着樱树出神,便取了件鹤氅悄悄过去,披在他身上。他回过脸来,默然握住我的手,拉我在他身旁坐下。

“珞儿,我教你用透光魔镜。”他从一旁拿过镜,说道。

“它都坏了,如何学?而且你身上如今没有备的香了,身体又如此,不要用它。”我摇头。

“我仍认为它不是真的坏了,我们迟早可以知道原因。但是如果我们两个都会正确地使用,就不会再发生危急时刻,被二把刀给扔到更危急之地的不幸了。”他语气极正经,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是滋味。

“你讽刺我。”我甩开他的手。

“呵呵,”他笑了,“难道不是事实么?你若学会了,我们便多了一层保险。”

“话是这样说。”我盯着他。“可是,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图?”

“我早知道你是一个学不会信任男人的女子,”他半开玩笑。“要获得你值得信任地封号,怕是得等那人盖棺以后。”

“那是自然。被咬过的人。终生都有忌讳。”我叹道,“但我若许诺,必当做到。你许我的情意,我定不辜负。我已知那痛,便不会去加诸别人。但是文禾。我担心地不是你不够可信,而是你太容易为人抛舍自己。”

“天下之大,会抛舍自己的又何止我一人。黄淳耀向我描述过近日城外情形:流民塞道,遍地饿殍。。。如今嘉定城内反抗剃发已是民风,清兵就要过来了,我们是要好好准备地,珞儿,所以跟我学习透光魔镜的使用是当务之急。”他把镜放在我手里,道。“拿好。你看,外沿一共是二环二层。外面一环二层是定时间所用,里面一环二层是定地点所用。外环用天干地支为格名。内环则以易卦名为格名,二者辅成。共定时空。”我望着这面已经被几个人反复摩挲过的。反射着柔和与润泽的镜,把文禾口里那些缓慢而凝重的子句一一记在心里。

又二日。已然是七月初二。清晨,我在厨房里刷了早饭地碗碟,擦擦手端了刚熬好的药往文禾的厢房走去。正要进门,听得黄淳耀自外面来,比我速度还快,一头钻进文禾房里,一边还叫道:“他来了!”

谁来了?我疑惑地往院门一瞧,只见一位身高足快碰上门顶的少年正迈步走来。他身材高壮结实不说,那一袭青衫佩玉和手中宝剑更透着笃定雅气,而那双眉眼,如玉如晶,灼然通澈,却仿佛在哪儿见过!那少年见了我,却先是一刻迷惑,接着是一脸不可思议,呆立不动了。

文禾走到屋门前,径自对那少年微笑。那少年看他的眼神也很诧异,却仍是平和地上来拜礼:“文叔父……”又转向我,“姨娘,完淳来迟了,还请恕罪。”

“免礼了,完淳。”文禾颔首。

夏完淳?我差点把药碗摔了。十年间他便长成如此俊人,身高比文禾还高了小半个头,只眉眼依稀还是小时样子,难怪方才眼熟。只是,文禾明明说难以与旧人解释我们来历,为何又要寻了这小帅哥来呢?

“珞儿,给我吧。”文禾估计是怕我迟早摔了药碗,伸手接过去,“完淳,进来说。”

我也要跟进去,文禾却醉翁之意道:“珞儿,大嫂方才说要去帮我配药,可郎中上次改的方子在你那,你拿去给她吧。”

明摆着赶我走。我见另外俩男人都瞪着我,愈发不服气想进去,却看见文禾眼底一丝恳求。一愣之间,眼睁睁看着黄淳耀关上了房门。

我气哼哼地跑回自己厢房,取了方子,又去黄氏夫妻房里找沈氏。沈氏收了方子,却拿了一只玉镯给我:“妹妹,我今也没留下什么好东西,这一只镯子是我留着的,送你做一个念想。”“念想?”我纳闷地问,“大嫂为何要送我念想?”

“听淳耀说,那夏公子是来接人去松江的,那可不就是接你们俩么。”她把镯子放进我手里,“此去一别,不知今生还能相见否,妹妹收着镯子,就当是为嫂的一份情意。”

原来如此。可是他们干嘛跟做贼似地?我想着文禾方才表情,心里迷雾重重。“弟妹在这,”黄淳耀出现在门口,“回去收拾东西吧,准备启程去松江。”

我没有去收拾东西,一则我基本没有任何可收拾的,二则我要先问文禾。

“我不确定完淳是否会来,所以没提前告诉你。可是生我的气了?”文禾刮刮我地鼻尖,语气却是分外温柔。

“他看到我们很惊讶。你如何解释的?”我问。

“我告诉他我们十年前死里逃生,却失了行动能力,遇到山中异人,十年间养息山上,康复不久,即遇清军,流离南下。容貌维持也靠异人异能。他非全信,也并非不信。重要地是,我和你仍是他认定地文叔父和姨娘,所以他会帮我们。”文禾微笑,“收拾细软,我们去松江。“我没什么可收拾的,零碎日用也都大嫂给我,我但去把些贴身用物包裹了吧。”起码还有一只玉镯,一卷草纸吧?

“完淳在门口等。”他说。

“哦。我这就去。”我转身往门外去,却突然感觉胳膊被他自后一拉,整个人又跌入他怀里。“文禾……?”

他抱着我,不语。我心中却升起不祥地预感。半晌,他暗哑说道:“突然想抱抱你。好了,快去收拾。”他松开手。

我拎着一只小得可怜的布包裹走到院门口时,完淳正站在门内侧,宛若雕像般挺拔气质。我看着他手不离剑,问道:“完淳,如何能在街上佩刀剑行走?”

“当然不能,姨娘。”他淡淡一笑,“侄儿是坐马车来的。这嘉定城比松江风声还紧,自然分外小心。”

“上车吧。”文禾出现在我们身后,说道。

黄氏夫妇带着亭儿在门口送行。与他们依依惜别之后,我跟着文禾完淳上了马车。马车疾驰出南门,一路往西。走至郊外,停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下头。那老树下有两匹马,一个人在看着。

“珞儿,”文禾平静地说,“我与黄兄还有事未竟,你先随完淳走,我晚些到。”

“有事?是何事?”必定是他们几日商讨的事。很容易猜出一二。

“我会告知你的,现在先走吧。”他不再多说,一掀车帘便跃下马车,对完淳道,“看护好姨娘。”

“侄儿谨记,请叔父放心!”完淳揖手。

文禾又看了我一眼,自去树下骑上无人的那匹马。

我跳下马车喊道:“文沧符!你要枉我信你一场么?你如此做毫无意义!你明知道嘉定……”

“珞儿!”他厉色地打断我的话,“这是两码事。我已经答应黄兄的事情,我必须做。而你,必须安全。”

“你不是说我们还能想出办法么?原来你都是骗我的?”我朝他走去,他却将马避得更远,“你已然认为我们回不去了对不对?所以你要在这里,这个时间地点尽你的责任?”

他骑在马上沉默半晌,道:“珞儿,我注定是一个只能进不能退的人,不管在何时何地。但你不一样,你纯然无辜,我不能拖累你。况且,对我而言,你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比什么都重要,是吗?”我含着热泪,笑着问,“那么,比江山如何?”

他深深地望着我的脸,却又刻意不看我的眼睛。继而抬起右手,伸入怀中,把一个东西抛向完淳。完淳利落地接住。文禾对他道:“给你姨娘。”然后不再看我,扬鞭策马,喝骑往东奔去。

我站在马车旁,对着他烟尘飞卷的背影,竭声喊道:“顶天立地、正直端良、不离不弃…………”

可是我的声音,尽数被嘉定郊外清冷的风声和枯树上震飞的乌鸦嘎嘎淹没了。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十四章 备战

“姨娘……”完淳靠近来,把手伸我面前。

他手上拿着的,是透光魔镜。原来刚才文禾把这个抛给了他。

我不接那镜,而是趁他不备,自他身侧“唰”地拔出他的剑。

“姨娘!”他对我并无戒心,所以让我得手了,看着我把剑架在脖子上,急道,“望姨娘识得叔父心意!家国如此,大丈夫自当为华夏肝脑涂地!”

“我不反对他为华夏肝脑涂地,”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但我不允许他抛开我去做这等事!早已认定同生共死的人,性命也是连在一起,如何能分开?”

“可侄儿答应过叔父的。”他看着剑锋,蹙眉道。

“那你就不能答应姨娘了么?完淳,”我抵紧剑锋,感到皮肤被割裂的疼痛,仍是一字一顿地说,“送、我、回、去!”

夏完淳送我回到嘉定城南门的时候,城门边上已经聚集了一些男丁。他们忙着加固城门,并告诉我们城中已经把剃发清兵都撵了出去,明日即将封城,想走的今天赶紧走。

我没有让完淳随我回黄家,而是在城门口就让他自行离去。松江亦在举抗清之计,他正处在百忙之中,怎能不归?何况新婚的小妻子还留守着,这时候相聚一日,便少一日。

完淳送我下了车,默然不语。我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遗下的最后一颗羊骨拐,笑道:“你还记得这个么?”

他看见这一颗小东西,愣了愣,眼底泛起浅笑:“我记得。姨娘竟一直带在身边?”

“我会一直带着。完淳。”我望着他,“你,还有你父亲。你的家人,都请一定珍重。”

“是。”他低头自袖中拿出一方白帕。“姨娘,你脖颈上方才割破了,请用这个吧。”

“你的剑太利,我手没把握。”我接过白帕,轻轻在伤口上按着。不过是皮外伤。幸好本人血小板充足,已经凝血了。“那么,请文叔父和姨娘保重,完淳就此拜别!”完淳便行一拜,起身上了马车,又最后看了一眼忙碌地嘉定城,叫车夫调头。

我走路回到了黄家。。。一路看去,嘉定城里乱中有序:妇孺忙着囤积粮食,安排后勤;男子们搬运砖石。收集木料土袋;连头发白了的老嬷嬷们,也都聚在一起,围着一块大布条缝着什么。“那么过一会我们便去城楼上悬旗募人。集合众议。”黄淳耀站在前厅中央对着座上十几号人说道。

“我再最后重复一遍,”一位柳虚清瘦的中年男子站起身说。“由张锡眉率众守南门。龚用圆佐之;朱长祚守北门,唐咨佐之;黄淳耀兄弟守西门;在下守东门。请龚孙炫佐之;大家以城楼为中心,由文公子坐镇,消息有无通达于他处。此外,由马元调老先生与唐昌全、夏云蛟等负责后勤供给。各位可记清楚了么?”

“记清楚了!”男人们齐齐回道。

我看见文禾抚了抚胸口,动作却不落痕迹。他面对那清瘦中年男子道:“侯兄,我需要几名传讯人,腿脚利索,脑筋活络地。”

原来那男人就是侯峒曾。我慢慢地走进前厅。

“你可随意挑选,黄氏兄弟可帮助你。”侯峒曾回答。

“多谢……”文禾回答时,眼角余光瞥到了刚进来的我,猛地转过身来,“……珞

我面无表情:“抱歉,让你失望了。”

他哑然地望着我,目光焦点落在我脖子上,继而回身对侯峒曾和黄淳耀道:“二位兄台,我便先送内子往避难处认路,几位请先行,在下随后就到。”

那两人点点头,招呼所有人起身往外走去。

文禾在他们都走光了之后,方来到我身边,问:“为何伤了?”

我看着他,不回答。

他打量了一下我地伤口,大约发现并无大碍,便道:“跟我来。”我不发一言跟在他身后,从黄家小院角门出去,穿过三条直巷,一道坊门,便来到一片充满发酵和焦糊味道的场地。这里是遍地黑木残垣,土地上还带有余热些许,废墟上一派青烟袅袅。

“这里原本是酿酒铺子的后窖。我们把酒窖铺子都烧掉,然后把暗窖挖开,让妇孺病残者藏身其内。类似的藏身处全城二十三处,沈氏在这里,你到时跟她一起吧。”文禾轻轻说道。

我望着眼前的烟墟,一句话也不想说。文禾又问:“你可记住道路了?”

我不看他,只略点了一下头。片刻地沉寂之后,他往前一步侧转,面对着我,问:“珞儿,为什么不说话?”

我从包裹里掏出镜,推给他。他接住那镜,却不放我的手:“珞儿,我知道你生气。我的确自以为是,是个自私的人。我就是宁可让你生气怨恨我,也不愿意让自己为了担忧你失去你而伤

我用力抽回手,长长呼出一口气,抬头凝视他:“我以为,你比我更懂长相守。”

“而我,以为你比我更觉生命可贵,因你是那种时代的人。”他涩然道,“我以为对你来说历史只是历史,不应由你为此付出沉重代价。”

“那是你的想法,文禾。我们已早就背离了我到大明时的初衷。我们迟迟都无法成亲,所以我其实已不是这计划的必须。而我不走,则是因为文禾是文禾,不管在何种时代,这都一样。因为我爱着你,想陪伴你,不论是山高水远,还是烽火烟尘。哪怕,只是为了跟你去寻那个关于你身世的终极答案。”我忍着眼泪,“可你呢?你怕什么?你怕失了这世间最后地魔镜操纵者,还是怕承担我从世界上消失的责任?文大公子专情忠义,文武双全,你不曾为别的女子放弃我,但你会为了你地朱氏江山你的万古大计放弃我…………而对我来说,这两者并无区别,不过是换一个借口打破不离不弃地誓言。保我性命成全了你地责任感,却毁了你的承诺,文禾,”我抚上他胸膛,“你这里所中地铁砂,难道一直被植到你心脏里面去了么?不然为何你能那般无情,就把我生生抛下?”

“我未曾想要把你抛下。”他恨恨道,却伸臂把我揉进怀中,“我只是单想你不能出事,如今你嘴里说出的全是我的过错,我的过错果真这么大么?”

“非常、非常之大!”我把脸埋进他颈窝,“我不原谅你。”

“我要你的原谅做什么,你的原谅能当弹药还是弓弩?”他嘴里嗤笑,却将我搂得更紧,“不管你原谅不原谅我,如今你只能跟我一起,跟嘉定众人一起,坚守这座城池了。”

“我愿意。”我闭着眼睛,吸吮他身上故作强硬的温存,但两人间紧密的贴合却引起他低低吸气。我立刻推拒他道:“你的伤,不要压到。”

他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眼看着我脖子:“而你的伤,又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剑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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