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晴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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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晴后雨-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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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不是畏惧。骑马是我思量且期盼了好久的事了。只是我听说,这般上等红马也是认人的,通常只给熟人骑它,不然,定会做出伤害驭者的事来……我是想着,它被你养了这么久,定是已经忘记了当日在集市上是我买下它的事实,定是不认得我了……如此,我又怎敢贸然骑它……”
  明伏闻言,哭笑不得。
  “这样,你骑在先,我在后面跟着,你莫走远,就按着我原先教于你的法子,轻踢马肚,在这西泠湖畔小跑一段先罢。”
  “……好,你且跟紧我了!否则……否则我就和你断交!”她赴死般喊道,迥然没有了往日淑贤淡定的模样,而后小心翼翼地跨上马背,坐安稳,执起缰绳,轻夹马肚。
  连夕起蹄,开始缓缓前进,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然而未等吐出,连夕像是踩到了什么尖利的物什,忽地抬起前蹄,长啸一声,而后狂奔起来。
  她呆愣片刻,惊叫一声,大喊明伏的名字。可上等马就是上等马,虽然个头比一般的马稍微低矮一些,然而跑起路来,也堪比疾风闪电。
  待明伏反应过来,已与她相隔了二里多地,只得勒紧缰绳狂奔起来,担心道:“趴下!切莫直身坐起!……”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梳妆整齐的鬓发也被风吹乱,散在她的脸颊上,遮住她的视线。什么都看不见,唯有闭上眼睛,将脸贴在鬃毛上,感受连夕的疾驰与自己狂乱的心跳。
  然而纵使她已然控制住了当初的惊慌,她又不得不恐惧。因在一下一下的颠簸中,她明显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脱离马背。
  莫不是她的命运悲惨到最后是沦落到个摔死的结局?……
  连夕自然感觉不到主人的绝望,仍旧撒着蹄子狂奔着。一下又一下,终于,她的身体的重心已完全斜向左边,手也渐渐握不住缰绳。就在她已心如死灰准备赴黄泉的那一刻,一只有力的手臂,横在了她不盈一握的腰间,猛地向上一带,将她脱离地面。
  而此时她却本能的又用手拽紧了缰绳。被大力扯向侧面的连夕受惊,奋力抬起前蹄向侧面落去,将侧面紧跟着的马儿踢翻在地。
  由是,刚才捞起她的那只手臂,又紧紧地抱住了她。
  二人被掀倒在地,向小路边的树林子里滚去。那人将她护在怀里,她闭着眼睛,感受着眩晕。
  还有眩晕中由鼻尖传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气。
  “姑娘,你还好么?”
  待二人终于停止下滚,他腾出一只手拂开她额前的发,轻拍她的脸颊。
  “姑娘,你睁睁眼。”
  她寻着那沉稳中透着一丝清越的声音,一步一步,徐徐走出眩晕。
  睁开眼,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那一刻,她从那双眸子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一个双目微睁的美人,呼吸不稳,额发凌乱,眼神中透露着余悸、迷茫与好奇。
  像是初生一般。
  又像是重生一般。
  对,重生。
  轻启红唇,她想要说些什么,她觉得自己需要说些什么。
  可她什么也没说。
  “姑娘,你还好么?”
  她微微点头。
  她看见他剑眉一弯,星目含笑,嘴角一勾,竟还带起两个小小的酒窝。
  “哦,呵呵,那便好。”
  ……
  “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今日来这通向灵隐的小路,可是为了踏青诗会?”
  “正是。”
  “此般意外一出,诗会定是赶不上了。敢问公子身份为何?来日在下定为公子补上诗会。”
  “哈哈,那便再好不过。”
  “在下,余杭西泠,苏小小。”
  “建业桃叶渡,阮郁。”
  ……
  4。
  她从没如此精细小心地书写过一封信。
  字体。开头。称呼。措辞。结尾。落款。
  待到她满意,忽觉一个白日已然过去。
  满地废弃的纸张中,贾姨母端着燕窝满脸惊讶地站着。
  “小小,你这……是要寄予谁的书信?”
  书写完邀请函,她才发觉自己已在这一桌一椅的狭小空间里坐了整整一日,疲惫不堪。
  “一个普通友人罢了。”
  自她听从姨母的话搬出明府,姨母对她心存愧疚,时常便抽空来苏宅照料她。两年转瞬逝去,姨母也是一直看着她一路走来的人。
  “何来普通。这么多年,姨母从未见你对谁如此上心。小小,”姨母将燕窝递于她,“你可是……终于有了心上人罢?”
  她接燕窝的手僵在半空中,原本浓浓的疲惫之意霎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又何来心上人一说……?”
  姨母慈爱地一笑,“我虽不曾经历男欢女爱,但在明四小姐别院中伺候了这么多年,总归是看得出端倪的。你此时的模样,与当年情窦初开的四小姐,别无二致。”
  “……”她似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自己为何如此看重这封信,为何删删改改了整整一日,为何……
  为何这整整一日,那杂着两枚酒窝的笑容,一直都徘徊在脑海,不曾离开?
  不爱一个人,就是真的不爱,即便他待你再如何如何的好,与你趣好多么相投,你就是觉得,有一处就是不合,死命不合。至于是哪一处,你用尽毕生也察觉不了,也无从察觉。总之,你很清楚,不是他,不是他。
  爱上一个人,或许真的不必经历太多事、太多人。而是你遇到了他,且与他打过一个照面,甚至于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会有灵魂归宿的感觉。
  你感到自己坚决不能放手,坚决不能错过,坚决不能。
  那日她睡得并不好,她记得很清晰。
  她想了数种与他重逢的画面,例如她在宅门前,远远看着他骑着那日的那匹青骢,缓缓向她行来;抑或她正在湖畔赏景,一回身,发现他在身后微笑地凝视着她。
  然而她却万万没有想到,当她辗转反侧了一夜,终于熬到天亮,砰然推开门准备去洗漱时,看见的却是慌张地从石阶上站起的阮郁。
  她震惊地站在原地,就那样与他对视着。
  许久许久。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近!!!”
  阮郁匆忙捂住双眼转过身。她故作愤恨地说完话后立刻重新钻进屋子里穿好外衣,梳好发髻。
  半个时辰后,两人又在旧地重逢。
  “你……为何来的如此之早?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她梳妆完毕,表面淡定,心跳却快于平日,连说话声音都有一丝颤抖。虽说喜大于惊,但她却坚决控制着,希望不要表现出来。
  “……是姨母出门时许我进来的……我……担心找不准地方,于是早来了些许……”他的话语里竟透露着些许不安与委屈,琥珀色透明的眸子并未直视她,而是看向脚下。
  那你又为何不等在前厅,而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几欲问出口,又觉得答案定会令对方感到尴尬,于是咽了下去。
  他的耳垂处依旧有一丝朱红。当她注意到此处的时候,脸颊也莫名的烧了起来。
  她清清嗓子,柔荑般的手向远处一指,“书房请便。”
  阮郁其实并不擅长诗歌。
  当她指着院落中一株海棠,对他说,“以海棠作诗一首,不限韵,请。”的时候,他没能像她所认识的文人雅士一般出口成章,甚至于连思考的姿态都没做出。他只是沉默着,用水亮的琥珀眸子望着她,嘴角抿着笑容。
  “我……并不善于作诗……那日前去灵隐,只是为了去见旧交一面……”
  往日的她,此时应是已然笑容可掬地送客了。然而,面对着这样的他,她竟想不出将他请出苏宅的理由。
  只因他不会作诗,不懂诗文就要将他请出门?
  不合适。
  不愿意。
  有雀鸟从海棠树上飞下,飞至书房门檐,叽叽喳喳地叫起,惊醒她的神思。
  原来不知不觉,她又那样呆呆地看他看了许久。
  “无妨,今日春和景明,难得的好天气。诗且不作,山水不可不赏。容在下尽地主之谊,邀公子同游西泠罢。”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游了灵隐,赏了西泠。清河坊的冰糖葫芦,雁荡山的十里兰溪。平湖婵娟暖色,钱塘浪涛拍堤。
  阮郁每日清晨御青骢而来,她便坐了油壁车,跟在他的马后。像是出嫁的女子,由夫君在前头领着,走过长街短巷,走过朝霞夕日,走向属于他们的日子。
  隔着那一道帘子,望着马背上的他,宽厚的肩,挺拔的背,她会有错觉,会觉得自己,真的是这样一位出嫁女子。
  其实,阮郁有何处好?
  阮郁有何处好?
  他不会作诗,不知音律。不善言谈,不喜表达。他们一同的时光,时常只有她的声音,她在谈天说地,她在感慨惊叹。他只是倾听的那个,随声附和的那个。
  有时候她都会感到疲倦,犹如在启蒙一块木头,永远都得不到回应。
  然而,就在这样的疲乏中,她渐渐地,说出了一些深藏心底数年都未曾说出过口的话,流露出了一些拼命压制多次却从未展现出的情感;她会在他面前毫无顾及的大笑,也会不明所以的大哭;会像一般闺阁女子似的撒娇,会提起裙摆在山野间疯了般的狂跑。
  而阮郁会在她大笑的时候,目光如同清暖的泉,将她包围,会在她哭的时候,用自己的怀抱锁住她的泪水;会在她撒娇时,捧住她的脸颊,轻轻抚摸,会在她狂奔时,站在原地,微笑地等候。
  成千上万的路人,不可计数的情愫。
  她看过许多,想过许多。
  虽然没有一样如当下此般,可当下,她觉得很好,很好。
  倘若有朝一日她已疯魔,成了一把大火,熊熊燃烧,烈焰乱舞,祸害人间,他不会是浇灭自己的水,也不会是抬水来浇灭自己的人。他或许是唯一一个,会缓缓张开自己的双臂,走向火焰,抱住火堆的人,任由大火灼烧自己,纵使已然遍体鳞伤,也要轻柔的拥抱住她,平息她的怒意的男人。
  这样的他,就够了。
  这样的爱情,就够了。
  那日夕阳正好,西泠静水流深,波光粼粼。她跳下车,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跳着脚,避开泥泞,恍若一只归燕,向着松柏下已束好马的阮郁行去。
  她的肤色尤为白净,在夕阳的投射下,柔和而朦胧。一直向上弯着的唇,此时如一弯细细的红月,勾着他的心思。
  她抬眸,阮郁正巧伸过手扶住她,一边扶额,一边稍有羞涩的说:“我本不善于舞文弄墨,但心里似憋着一首诗。”
  她闻言大笑起来,“阮公子今日是受了什么委屈,他物不憋,竟把诗憋在肚子里,哈哈哈……”
  他用扇子轻敲她的头,“你莫取笑我。我只想好了两句,剩下两句……”
  “你说你说!剩下两句,我们一起想。”
  “嗯……此般甚好。”
  “快说吧。”
  “先说好,你莫取笑我!”
  “哈哈,好说好说,我不取笑。”
  “……我不信你。”
  “……你只能信我。”
  “……我还是不信。”
  “……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说说说……”
  “快!”
  “好。”
  于是他轻轻念道。
  “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
  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他说出这样的句子,她瞧见漫天的烟火。
  芙蓉帘帐探春深,红烛暖光照情痕。
  歌管楼亭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那一轮春晓秋冬,他与她一同走过。
  她一向觉得苏宅冷寂,没想到,她此生的温暖之最,是在这感受到的。
  5……
  阮郁又收到了一封家书。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家书便接连不断。刚开始,他还会书信以回,而渐渐,他也只是读完,而后烧掉。
  她从不曾要求去看家书的内容,正如她从不曾过问他的背景,他的家世。
  倘若阮郁想要告知她,她想,不用她去要求,他便会这么做。
  实则,她觉得自己也没有资格去过问,去要求。
  即便在这场恬静温馨的爱情里,即便知道自己被爱得深切,她也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份。这般记着,记得越牢,就越能控制住自己,记得越牢,就越知这份幸福来之不易,就越加珍惜。
  她将家书递于阮郁后转身离去,阮郁看着信笺,不易察觉地叹息一声,而后叫停她的脚步。
  “小小,我一直都未能告知于你,其实我……”
  “我在厨院忙活了一上午的梅渍子姜,方才偷闲,叫玉琳儿给我煨着呢,我还是不放心,且去瞧瞧先。”她笑着打断他。
  他终是准备好说了。
  然而,她却忽然什么都不想听。
  他是何种氏族的后裔,属于何种阶层,她是能猜到的。可只要他不曾说出,她就好像可以装作不知道,可以无所顾忌地爱下去。
  “小小!”阮郁又一次叫住她。
  “……嗯?”她终归停下脚步。
  他温柔地一笑,“你稍等片刻,我读完信,与你一同去。”
  然而,家书当着她的面启封,他愈读手愈难以控制的颤抖。待最后一行字收入眸中,家书飘然落地。
  她几步上前,裙摆带风,扫起那封信,用手收拂
  。
  阮父病重,朝不虑夕。
  “小小,这亦是个时机。等我半月。半月一过,我定当回来,将你明媒正娶。”
  于是,青骢蹄声急骤落下,渐行渐远。
  于是,茶凉了盏,饭凉了碟。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挽留他尝尝她费了两个时辰才做好的梅渍子姜,甚至未来得及向他讨一个拥抱,甚至连一句小小的关怀抑或抱怨都未说出口。
  可是倘若真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她真的会抱怨么?
  她会向这个她苦苦争取来的男子、这份她僭越了自己的身份才得到的爱情,流露出自己的抱怨与气恼么?
  这未免太过得不偿失。
  不就是半个月么。只是半个月而已。待到这轮新月圆满,她也就同样圆满了。
  原先看了那么多的相思词,都不比这会儿什么都不看,仅对着残烛余光想着他要来的怅然若失。
  阮郁走后,她感觉自己是在弹琴,可弹的曲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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