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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孩,似被他踹习惯了,直直挺着摇杆,一句不吭继续往前走,前面的男孩拿起桌上的杯子,舀了满满一杯,还有溢出来的在往下滴,那漏出来的水是黑色的,他麻利地把傅元勋的头按在后面男孩提过来的木桶上,毫不温柔地往他嘴里灌水,傅元勋只是喝到了那黑水,便开始不断地呕吐,好在只有一会,那味道若是再多半个时辰,我估摸会被熏晕。
接下来就是床上的另一个男子,看人吐自然是谁都不想的,于是我尽量不往那处看,但其中一个男孩又发出了一声惊呼,这次显然只是短暂又仓促地停止了。
我不自主地看去,那男子到后来吐的都是黑色黏糊糊的东西,很长很久才吐完。
据我了解,被鬼缠身,一般真的只需要和下符咒纸灰的水就能吐出不干净的东西,还能接着符咒的力量抵抗鬼魂的再一次缠身,待养好了身子,阳气足够就很难会被缠上。
但分明傅元勋喝下的符咒纸灰并不能抵挡这些女鬼,反而被鬼吸食了精元,此番他们喝下去的这一杯黑水到底是什么,而为何又喝了就吐。
麻利清理完毕,急匆匆又去了别处,带人走远,我便憋着一口气,把窗子打开,才深深地吸上了清新之气,再看师兄,稳步从容朝我走来,我纳闷“师兄你不觉得难闻么”
他驻足在窗边过了好半晌,才缓缓道“习武之人,自然会屏息静气”言语之间分明也在大口吸气。
罢了,当我没问。
屋里的气换的差不多,我便又去看了眼傅元勋,这一眼倒是真心没白看,只是一杯黑水,竟让他面色渐渐恢复了,不仅没有淤青色,唇上已经慢慢恢复红润,这杯水怎会如此神奇?
师兄拿着手帕,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将我带出了屋子,关好门窗,往回走“那水是墨汁”
墨汁?墨汁能有这般神奇功效?可是比的上人几十年修为来的容易。
一阵风吹过带起了他脚下的袍子,和身后的碎发,在这浓雾之中,我恍然有种身处仙境的错觉。
师兄见我并未应声,又耐心与我说道“此墨汁自然不是一般的墨,这应是千年墨,唯有千年墨方能解鬼气,且让人面上看起来红润,实则他们同样很虚弱”
“既是千年墨,那定是十分珍贵,陆老爷可真是花了血本”这样做到底又是为何?
师兄只是眯着眼,负手踱步在我身边,他总是给人一种看穿了整件事情的感觉,但又会耐心陪我一点点破开所有的疑问,难道这人是有这样的怪癖?还是每次都故意装成这样。
想到那个男孩惊呼,论谁看到旁人吐出这种奇怪的东西都会惊慌,但我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他为何会吐出来的与傅元勋不一样,道“那人吐出的黑色是什么?”
师兄明显缓了缓步子,似想到了什么,蹙眉淡淡道“瑶儿”
“嗯?”我愣住了,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没想到只是叫了我的名字,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他冷冷地笑道“要死人了”
我静静地听完师兄用这种诡异的表情说出要死人了这种像是我要吃饭这样平淡的话,果然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脚下微微晃了晃,最终还是站稳了。
此时我也没心思管师兄到底该用是语气说这样的话,师兄说那些人会死,那必定就会死,师兄从不会多说一丝不着边际的废话,我有些六神无主,抓住师兄的手臂“能不能有法子救他们?”
“你为何想救?”师兄似在让我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想了一通,比如这些人也是一条条生命,如此便死了很是可惜,又或者大好的年华还能为大梁多效力,也不枉百读了这几十年的书,若这样就死了岂不是可惜,但不管想多少理由,都抵不过我心中的那句实话“关乎人命,我不想被牵扯进去”
师兄似很满意我的理由,但他的回答也并没有将我从焦躁中拉出来“无救,喝了千年墨,扛得住的人便能活,扛不住的只有等死”
如此,我还能说什么,此次并不怪他人,这诗会是我自己应下的,出了这事,自然只能是自作孽,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喘不过气,又提不起劲,闭了闭眼,这就是定数。
师兄见我面有恍惚,抿了抿唇“陆家老爷既然下决心做了这事,你觉得他会没办法把这事压下去么?这丰城,朝廷管不着的地方,衙门不过就是个摆设,只要有人给的钱多,多少人头都能买下“
又一阵冷风吹过,这风透过衣服,吹凉了我的心,但师兄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比这寒风还刺骨,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朝代,况且如今多数流民连饭都吃不上,我见过很多饿死鬼都说活着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但是一直没有勇气,于是就活活饿死了。
第一百七六章 神棍
已知会惹上人命,但如今也没有法子救他们这种眼睁睁看人送死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我虽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却也非圣人,师兄既已说他们无救,单凭我绵薄之力又能救得了谁。
外面浓雾漫天,伴着分外刺骨的寒风,如此诡异的天气,不止是让人莫名心慌,还有无法释怀的无奈。
午时,陆胜才匆匆找我们,目光有些局促“二位公子,其他人也差不多陆续醒来,但好似真喝过多,无法下地行走,恐怕…今日是走不了了,要不我送二位公子先行离开?”
这是要赶我们走么?
师兄只是静静坐着,淡淡看了眼陆胜才,才幽幽道“我们需先与傅公子支会一声”
方才师兄分明很坚决地说要等傅元勋醒来一起离开, ;现在竟又轻易同意离开,细想了陆胜才方才的话与早上所说唯一不同的便是,他这次亲自送我们离开,难道师兄目的并不是其他人,而是陆胜才?
陆胜才面上一松,欣然应和道“这是应当的”我们答应离开好像很是合了他的意,像不是怕我们再留在这里闲来无事到处瞎转悠发现什么不该看到的事,才急急赶我们走?
师兄则是点点头,淡淡道“恩,劳烦陆公子”
此举自然是为了不让陆胜才对我们有任何怀疑,我们只需做一个对何事都不了解,也不想知道,只听从主人安排的客人便可。
昨日来陆宅除了自备的马车和车夫,并未有任何行李,自然也不必收拾,遂直接跟随陆胜才离开。
见到傅元勋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只是面上稍有憔悴,但屋里并未见到另外一位公子,此番来既是‘第一次’。自然不能随便问。
傅元勋倚靠在床榻上,见到我们面上十分抱歉“真是对不住二位,昨夜元勋贪杯了,如今竟醉酒无法起身。失礼了,今日也无法陪二位回去,我便请求陆兄代我送你们,改日再亲子登门谢罪”
师兄本就合傅元勋不熟,而且他此刻傲娇的样子,似也不想接话,我便微微笑道“傅兄严重了,酒虽好喝,但还是不能贪杯,醉酒是小伤身是大。傅兄好好调理,本是无需劳烦陆公子的,但我们初来此地,浓雾又未散,还要陆公子送我们。实在是我们该抱歉才是”
我也不晓得到底合不合适,总之,自己总结出了与文人说话,就只管说自己不是,即使是旁人的错,也要把错往自己身上揽,还要不住为对方过错开脱。一番话说完莫名一身虚汗。
看到傅元勋笑眯眯的样子,心想即便是不太像个文人,也不会错了。
这时师兄像是沉思了许久,眉头锁地很紧,故作疑惑道“昨夜听陆兄所说这屋子是两人一间,如今为何只见傅公子一人?”
此时傅元勋。似要与我们说话,但旁边显然有些紧张的陆胜才,先他一步,低声道“本是两人的,但是如今他们二位都因醉酒无法起身。着实不便,我已命人将另一位送至前院”
师兄微微一笑“原来如此,还是陆公子想的周到”
陆胜才面上的紧张并未就此松懈,只是勉强露出笑意“哪里,他们既是我的客人,这也是应该的”
他这句话分明就漏洞百出,若是前院真有可供另外一半人睡的房间,他怎么会又故意安排两人一间?若真的有足够房间,那昨晚之举分明就曝露了他是故意将两人分在一起,好让他们将彼此灌醉?若没有足够的房间,那另外一半的人能睡哪?
我心中一冷,好一个应该的,亏你还笑得出来,若我猜的不错,他应该把所有将死之人都聚集到一起,好让他们死在一起吧。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若非陆胜才有这样的爹,才会这样教儿子,凭他应该没有这个胆量一下子弄死这么多人,若是有机会我还真想见识见识这个陆老爷,会不会比清水镇的林老爷子更狠毒。
只是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还要连着自己的儿子一起搭进去?
告别傅元勋,我们便乘上马车,在陆胜才的陪同下,往外走。
我心下是十分清楚,若只是这样什么都不做,这匹马跑断了腿,我们也不会从这片浓雾之中走出去,然而又要装作根本不知情的样子和陆胜才谈天说地。
马车里,师兄并未再多说其他,好像之前的那个让陆胜才万分紧张的话真的只是随便问到的,这样反而真的让陆胜才慢慢卸下了防备。
我和陆胜才起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但是我们彼此都各怀心事,我也并不像师兄那般提问都找到恰当时候,又很懂何时及时停止,所以未有那样的本事,我自然是尽量触碰关于陆宅的任何事,而陆胜才也不想旁人提及。
他只是无心又不得不客套地与我攀谈,我回的也十分随意,回想起来,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转眼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车夫终于发现了脚下走的路十分不对劲,便下车请示示我们。
我和师兄都是初来乍到,此时能帮上忙的也只有陆胜才,于是他便狠狠说了马夫一通,说他驾车连路都不识之类的话,我看见马夫笨拙恭敬道歉的样子,不禁有些想笑,真是苦了可怜的马夫。
陆胜才说要与马夫同坐一起驾车,方便认路,我和师兄自然同意。
他在外面与马夫攀谈,我便偷空问师兄“我们要不要破了阵出去啊”如此颠簸下去,我的腰可受不住。
师兄微微笑着,半晌,才慢慢道“不行”
其实师兄拒绝也是在我预料之中的,他那一笑分明就是在笑我多此一问。
最主要的顾虑就在于陆胜才到底懂不懂阵法,若是不懂,自然好办,他人也并不知这是个迷阵,我们只需破掉,当车夫在浓雾之中走错路便罢了,若是陆胜才懂阵法,关键还在于他到底懂多少,其实不管懂多少都十分难办,倘若懂不少,那事情既好办又难办,好办的是眼前这迷阵对他来说就易如反掌,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我们就能走出去,难办的是今后我们行事更要小心,不能漏了破绽,若是只是皮毛,又知晓这是个迷阵,但又破不了,这分明就是单纯的急死人。
这个疑问,在又过去一个时辰之后,便得到了答案,我所猜想的竟一个都未中,陆胜才实在是难得的奇葩,他好似知道这是个迷阵,又好似不知道,如今师兄倒是十分有兴致慵懒地靠在马车里,以最舒服的姿态,瞅着外面满是愁云的陆胜才,好似在看一件极其有趣的事。
而我却十分焦虑,陆胜才这人,实在不靠谱,方才他停了马车,便开了车门,万分抱歉又带着万分不确定弱弱对我道“我们好像真的迷路了,但此事不应当,我们是沿着同一个方向走的,途中我还刻意做了标识”说着说着又像是在说一件非常诡异又让他万分感兴趣的事“我们走了半个时辰就发现了我此前做的那个标识”
我心中暗道:这是肯定的嘛,迷阵里出现原地打转再正常不过了。
陆胜才似又想到了什么,诧异道“我此前听人说过,这种状况应是鬼打墙了”
又是鬼打墙,鬼打墙真好用啊。
“鬼打墙我也似有耳闻,那么陆公子打算怎么办呢?”我已经没有耐心继续装无知了。
我本以为陆胜才会被我问地哑口无言,没想到,他眸子一亮,拽着衣角一路小跑,到路边捡了跟枯枝,又欢喜地小跑回来,蹲在马车头,冲我笑道“用这个便能解决”
一根树枝?倒是有些意思。
说罢,他握着手上的那根树枝,站在原地像四周神叨叨地拜了拜,后又回到马车前进的方向,用力将手中的树枝往前抛出,树枝却是横向躺着,陆胜才捡了树枝提着衣角,小跑回来,微微笑道“我们往右边走,便能出去”
“右边?有路么?”这条道确实是比较宽的,但田间小道,再宽也能看到头,分明就没有,若非使用咒术我也不能一眼就找到走出去的路,他怎么能就这么确定。
陆胜才握着手中的枯树枝,神神秘秘道“这是民间的神棍问路,别看随手一扔,其实很有用的”
我将信将疑地上了马车,师兄深邃的眼眸很有别意地将我全身上下扫了一遍,微微一笑,轻声道“瑶儿,莫急,有师兄相陪还寂寞?”
寂寞?从何而来的寂寞?师兄这是被马车颠疯了?
如今我才真正发现,师兄一个不得不说的怪癖,就是每每对我说话的时候尽爱耍无赖,对他人又像是另一个人,凌冽又傲娇不可一世的感觉,这么极端莫不是真是有什么吧?要不怎么成天把幕离带在身边?想到此处,心中不住盘算要好好盘问幕离一番。
深思间,就听见外面陆胜才惊呼“我看到丰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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