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分出一道余光斜觑,下属仍是巍然不动,眉宇间波澜不兴,他却从中察觉到一点点怜惜,一点点惆怅,以及一点点…动摇。
把视线落下少许,瞥了眼下属平置膝盖上攒成拳头的一双手,他心底微微一嗮,恍若无睹的收回目光,眼睛里浮现微不可察的复杂。
叹息过后就再无声响,隔壁象是忽然陷入某种微妙的凝固气氛,压抑中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
“老爷子…”
尚处于少年期的声线听在耳朵里显得有些稚嫩,他收起不知怎么有些涣散的心思,定下神来,微挑眼角,“啊——怎么?”
坐在他另一侧的晚辈也不肯再说什么,只是清清楚楚把询问的意思写在脸上。
他想了想,复又嗤笑一声,“没什么,只是不小心晃神了。”摆摆手,不让战桃丸追问的同时自己也不再继续深究。
事到如今,那些看似一团乱麻的东西不过都是些有的没有的小调剂,当务之急…
正要开口将来缪斯号之前早已部署好的计划里,当前需要进行的交代下去,安安静静的隔壁忽地又传来打破沉寂的交谈声。
“金丝雀系列,按照特拉法尔加先生所知,那种毒也附带加速老化病症吗?”
是那女人的声音,象是轻描淡写叙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是透过金鱼症病灶,使得细菌进一步变异,亦或者培养过程中添加什么,合成新型病毒。”
闻言,他缓缓眯起眼睛,一个眼神过去,制止晚辈进一步说什么或做什么的举动,而后他凝神细听。
“金丝雀病毒的真实形态,你想知道只能从研究者下手。”那位北海新人慢悠悠的回答道。
“虽然我也追查过,可每次有重要进展线索就会中断,象是有势力暗中为其护航。”
“要知道,一开始有传闻金丝雀是政府淘汰的技术,一旦涉及到某个层面就不是我们这种程度可以真正了解的。”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的停顿片刻,方才继续接下去,“至于黑市辗转的成品,我总不能真的买下来然后研究。”
“那些也都是受害者,虽然我不是好人,涉及底线的事也是端谢不敏的。”
隔了一会儿,北海新人有些讶异的问道,“你问这做什么?”
“德雷克先生呢?你知道多少?”女人没有回答,反而询问起旁人。
“当年疯博士被警告后,他的研究继续得到支持,只是表面上没有再牵涉平民。”叛将X德雷克音色沙哑,言语间却已经冷静下来,“有几份泄露的机密显示,临床试验数据非常不理想,据闻那人叛逃的原因也在此。”
“哦?难道是政府后来中断资金供给?”
“不——是疯博士提出,继续使用平民做初期筛选的提议被驳回。”德雷克冷声说道,“那个疯子认为不同地域生长的人体环境,对金丝雀病毒接受程度也有所不同。”
“啊~我知道,是免疫系统。”女人说话间的音色有一种冷漠到极致的平静,“然后他觉得自己伟大的理念得不到施展,就和海军分道扬镳。”
沉默几秒钟,她复又问道,“金丝雀流毒北海,政府方面没有任何补救措施?比如说疫苗,或者特别的治疗?”
“只有些简单治疗。”这次回答的是北海新人,“听闻,一开始有传言,某种特定蛋白质生物合成抑制剂,可抑制病毒繁殖数量。”
“因为造价过于昂贵,普通国民医疗机构根本无法负担,渐渐的海军方面不再提供解毒剂,精确配方也未曾泄露。”
“治疗她你有多大把握?”她的语气透出浅浅希翼。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位北海新人叹了口气,放低音调,说道,“我只能尽力而为,同伴间必须坦诚,我无法给你虚幻的希望。”
“收集到的情报中,没有金丝雀痊愈的个例,一个也没有,最好的情况只是不再恶化。”
…………
隔壁三个人的交谈就此停滞下来,沉重的压抑感辐射而出。
半晌,他听到身侧属下沉沉呼出一口气。
象是不愿意继续沐浴在隐隐投注过来的谴责视线里,中将鼯鼠终于开口辩解,“海军持有的配方只能抑制最初版本,后期金丝雀系列以不可控制的速度进化,战姬出现之前,治疗配方就对它束手无策。”
大将黄猿忍不住挑了挑眉,偏过头,静静看了眼身侧,直视前方的鼯鼠中将;这位军衔低他一阶的属下,脊背笔直,姿态坚定而刚毅,“造成一切混乱的从来都是贪婪,而非无能与不作为。”
之后,鼯鼠中将忽然顿了顿,略略侧首,眼神在隔壁三个人身上转过一圈又飞快收回,眉宇间微带压抑,抿紧的嘴角,所有情绪瞬间冰封。
他的目光在中将那里逗留片刻,随即越过属下对上隔壁那女人的视线,两人一时四目相对,顷刻间那女人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波澜。
“果然,破坏比守护来得容易。”那女人仿佛呓语一般低喃,而后她微微扬起手腕,也不知做了什么,指尖仿佛滑过几丝黑亮,几乎是顷刻之间此地的安宁被破坏得一干二净。
震耳欲聋的喧嚣蓦地灌进大将黄猿的听觉。
下一刻,缪斯号首席掮客查尔斯的声调回荡在半空。
“各位各位!序曲之后,今年首次登上缪斯号的一位勇士,希望亲自为诸位验证,战姬的完美杀戮力量。”
“让我们为他欢呼吧~”
场内沉寂两秒钟,排山倒海的呼声猛地爆发,狂乱的喧哗狂乱的喧哗到达一个新的高度,充斥着对鲜血的渴望与无比亢奋。
啧了一声,大将黄猿瞥了角斗场内一眼,抿抿嘴角。
战姬爱丽丝一脸木然站在圆型竞技台中央,场边一角,高大魁梧男人正缓缓走过去。
从男人的装束与外貌,大将黄猿认出他应该是今年新出道某海贼,只不过,那男人行动间隐隐有些拖泥带水的迟疑,闪烁的目光,眼神却是接近疯狂的狞恶。
…………
转念一想,黄猿大概就知道发生什么,“还真是下血本啊~”边说边不屑的摇头,看好戏似的盯着,竞技场内即将开始的搏杀。
还能是怎么回事呢?被缪斯号扔到角斗场上,是玩过头了输光身家的海贼,作用相当于刚刚那几只猛兽,用来展示人形兵器的威力。
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斗,不过是为了挑起在场海贼们骨子里的暴戾,顺便更形象的让买家们衡量战姬的力量值。
几只猛兽代表不了什么,有赏金数额的海贼可就不一样,至少能让这些犯罪者们心里有个等价计算器。
价值一亿的战姬,秒杀赏金数千万的通缉犯,是划算的买卖。
果然————上场孤注一掷的海贼撑不过三分钟,就在无数粗野的咆哮与咒骂声中先被折断四肢,而后又被撕成数段,一颗头颅摔在满地狼藉里,眼中俱是惊恐。
染满鲜血的指尖在半空滑过一道轨迹,慢吞吞垂在身侧,人偶一样的少女静静站在血泊里,直视前方的眼睛,眸光空洞。
查尔斯在满场兴奋得无以复加的叫嚷声中再次开口,这回却是语带/暗/示的引/诱,缪斯号首席掮客打出给予‘胜利者免费制作战姬外加一个亿彩金’的甜头,希望有哪位勇士再接再励上台挑战。
“各位可以把口袋里的小零钱押到您希望获胜的那方哦~观赏勇士与战姬角斗的同时,给自己赚一笔。”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敛财。”黄猿立刻嗤笑出声,留意着场内的同时微微抬手,对着身侧的战桃丸无声下达命令,让他通知潜伏在附近海域的舰队可以开始行动。
要知道他不是带人来这里度假的,此刻,收网的时候到了。
战斗指令下达的瞬间,鼯鼠中将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去,侧面坚毅的轮廓掠过几丝怪异情绪,似是有什么转瞬即逝,眉梢眼角复又冷硬如冰。
…………
怔忡片刻,黄猿意味深远的笑了笑,目光转开几度,看向好一会儿没有动静的隔壁,目光微微一凝,眉骨一跳。
座位紧挨着鼯鼠的那女人恰恰看着他,对上他的视线,那女人眼神微动,在他稍稍迟疑的顷刻间身形毫无预兆原地消失,仿若晕散在空气中!
黄猿被这幕异样刺得瞳孔缩紧,下一秒,视野内滑过一线几乎无法辨别的细芒,那女人蓦然显现在他面前。
上身往他这里略略顷低,目光放到与他平视的高度,目不转睛看着他,片刻之后,音色平和的开口问道,“你们海军真的无能为力?”
顿了顿,薄唇复又开阖,“若我付出代价?”开口时她的瞳孔仿佛有浅浅光斑跳跃,晦暗之中的亮光象是最后一丝希望。
他沉默良久,闭了闭眼,几秒钟后再次睁开眼睛,神色语调一如寻常,“耶——真是奇怪,你明明知道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话虽如此,直视她的眼神里却带着不自觉的歉意。
他话音刚落,她眼底眸光散去,留下灰烬般的萧瑟,“据闻黄猿大将掌控着海军科学部。”
“金丝雀最终形态,复合型病毒另一项是什么?”咫尺间,她的吐息微微冰凉,“衰老症,还是恶魔果实?”
“战姬的时间流速是常人的数十倍。”他想了想,终究还是吐露一些情报,“也因此速度力量各项数据相对提升到非常高的水平。”
“即使是疯博士本身也无法真正遏止,病毒的侵蚀只能控制。”
“大脑结构难以想象的精密,一旦被外力破坏,完全修复几乎不可能。”
“复合型病毒侵入后产生变化,那种变化毫无规律,并且形态各异,而蛋白质生物合成抑制剂具有高度专一性。”
“一旦注射抑制剂过量,病毒会再次进化到能够与之相抗衡,那样的话,失去抑制的病菌以立方数增长,很快会将脑细胞吞噬干净。”
…………
她静静的听他说完,眼底光芒随之明灭不定,隔了一会儿,缓缓截断他的言语,淡声道,“因为人体细胞分裂次数是固定的。”
随后,她慢慢地直起腰,抿紧嘴角,一言不发的转身。
也就是说那些受害者连苟延残喘的时间都所剩无几————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与科学部日以继夜研究后,得出的相同结论。
他的诧异中多少有些百味掺杂,安静的看着她的背影,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轻声道,“我很抱歉。”他生平第一次以相当郑重的态度,对一名赏金犯致以歉意。
这也是黄猿前来缪斯号的原因,他力排众议否定疯博士再次回归的要求,带来的除了自己的心腹,全是性格磊落正义感十足的将官兵士,力求此行将那人格杀勿论。
纵使鼯鼠中将所属派系并非他的阵营,在这件事上,两人倒是目的一致。
一个以‘推动科学进程’为名的冷血疯子,即便是供职本部多年看多了黑幕的大将黄猿,也不允许他活下来继续荼毒民众。
背对着他的人微微侧首,神色冷漠而平静,一瞥之间复又眼睫低垂,看似漫不经心的眼角深处,眸光锐利血腥。
也不见她有任何特别举动,顷刻间那身形竟融化般晕散开;随后,他觑见身侧鼯鼠中将的手微微抬高几寸复又停顿,半晌,缓缓、缓缓地紧握成拳。
几乎是同一瞬间,查尔斯显得相当讶异的宣告回荡在角斗场上空:
“这次上场的挑战者同样是位美人儿呢~”
“红心船长的情人,吕蓓卡小姐——”
☆、第七十三章
现场静默几秒钟;片刻过后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更为疯狂的唿哨声,显然是海贼们被上场的挑战者同样是女人这一事实,引得心思浮躁。
“吕蓓卡小姐知道吧?踏上角斗场就是不死不休哦~”
“我们的战姬除非得到指令,不杀死敌人不会罢手。”
“您这样年轻美貌的小姐————不稍微考虑下吗?”
查尔斯接二连三的开口;与之前几场杀戮的配音不同,言语间隐约竟是劝诫,音调一反常态的真诚,多少显得有些失态。
远远的看了眼立在场地中央;背对这里的那袭漆黑斗篷;黄猿习惯性地推一推鼻梁上的墨镜又在扑了个空的瞬间想到自己不久前摘掉了它;指尖微微一顿,若无其事放下;转而往后靠在椅背上;架起一只腿,双手十指交叉。
比起查尔斯不知出于何种理由,依稀在试图说服的举动,场内的两个人表现得充耳不闻;战姬爱丽丝仍是神色空洞,直视前方的一双眼睛死气沉沉。
背对场外的那袭漆黑斗篷,立在原地同样纹丝不动,查尔斯三番几次谆谆劝诱,与充斥全场疯了一样的喧嚣,一丝一毫都无法影响到她似的。
看了一会儿,黄猿的视线抬高几分,落到位于正对面观众席后方那几幅偌大屏幕上,半空中竞技场内所演绎的被隐藏镜头从不同角度拍摄下来,同步播放出来。
一处,是与牵线木偶差不多的战姬,她的情况对于黄猿来说可有可无,随意扫过一眼就兴致缺缺;另一处,映在屏幕上那女人的脸竟也象是冻结一样,眉宇间平静而冷漠。
“耶——真是个喜欢出乎意料的女人呢~”拿眼角余光审视着坐在身侧的中将,黄猿懒洋洋的笑了笑,“你觉得,她会怎么做呢?”
他的下属身躯骤然绷紧,侧面脸部线条冷漠而僵硬,沉默良久,哑声道,“对她而言,今日之事无法善了,波鲁萨利诺先生。”
言语间的声线毫无起伏,却象是有危险情绪隐在表面的漫不经心之下,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平静水流深处,酝酿着无数漩涡。
黄猿愣了下,诡谲的斜觑一眼过去,复又飞快转开目光,“你居然很了解她嚒~鼯鼠。”摇了摇头,看似调侃的言语,混合几丝讶异与一点点的告诫。
本该继续说点什么,忽的又打消念头,黄猿只在心底无声叹息;鼯鼠中将并非他这一派系,他就没有立场指责对方对一名赏金犯过分怜惜,再说下去就是交浅言深。
沉默片刻,黄猿啧了一声,“真是吵死了——今年的新人心理素质还不够啊~”
许是看过了这么久竞技场内仍是毫无动静,观众席里面的海贼们渐渐开始躁动,吵闹声也加大,一时到了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