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说是算给胡世倌的吊仪。
他命人把吴孝增的匕首夺过,四马趱蹄绑了,连同胡嘉宝一起带走。吴孝增破口大骂不已,说张槐是屠夫,自己到阴曹地府也饶不了他。
张槐安慰了陆知璋,与他携手并肩,进了安化县衙,吩咐鲍余年为陆大人置酒压惊。
鲍余年本不知事情如何收场,见张槐不到两个时辰,就摆布得风平浪静,心里更加钦佩。急忙摆起酒席,招待两位大人。
陆知璋原来是要与张槐一争短长的,但他吃吴孝增一吓,屁滚尿流,连屎都拉在裤裆里。又见了张槐杀人的场面,早就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嘴?
六
黑夜降临了。
资水河上的船夫早已停止了劳作。码头边的船舱里,露出了桐油灯点燃的火光,让深秋的凉风体味着一线明亮。
城门已经关闭,巡城的团丁手挑着灯笼,腰插着大刀,像梦游症的患者在城墙上走来走去。更夫的梆子,清脆而干硬地敲起,伴随着一声声苍凉沙哑的喊号:“防火防盗,防长毛喽。”
一轮新月趁人不注意的当儿,悄悄地爬上了东边的天空。红黄的月亮,分外的圆润,仿佛有一片悲伤的气流,从嫦娥的广袖里拂洒下来,把这满山的茶园与满城的灯火,都笼罩了。
八月十五的晚上,中秋佳节,历年是安化人的喜庆日子。夏茶上市,秋茶采摘,茶商云集,交易红火。不但茶商要扎花灯,就是贫困的茶农,无业的流民,也要逛灯会,猜灯迷,乐一乐心情,扫一扫晦气。每年的这个时候,也是“天泉”茶庄施舍的日子,四方的孤老,无助的幼儿,都会得到茶庄的一份救济。
今年的灯市,“天泉”茶庄也是早已准备好了的,各种灯笼都已扎齐,俱放在茶厂的库房里。就连知县鲍余年,也命人以县衙的名义,扎了几十只灯笼,上面由他亲自撰写了灯迷,猜中者要奖赏一吊制钱。
岳阳府张大人的这一场流血事变,使安化县城充满了恐怖的气氛。天泉茶庄就是安化的精灵,如今它的老板胡世倌死了,公子胡英与胡嘉宝被逮走了,就像人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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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二章(13)
街上的店铺全部关门打烊,外地的茶商早就走得无影无踪。天泉茶厂停止了收购,茶农们的采青茶篓子从城里排到了城外,叫苦不迭。因为采青的叶子,一旦过了期,萎凋得不好,直接影响下一步的揉捻与发酵,对成品茶的条索、色泽和香气至关重要。城外不时传来谣言,说是长毛党要来为胡家复仇,血洗安化城。
县城里的人们,家家都把孩子看管了,不让他们走出家门一步。即使非出门办事不可,也是匆匆忙忙地出去,又匆匆忙忙地回来。
连狗都闻到了从胡家大院飘散的血腥味,趴在窝里,不叫了。
秋风从昏暗的街道上掠过,卷起一片落叶,越旋越高,在夜空中悄然而逝。
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拄了打狗棍,披了破麻片,绻缩在城墙根下,像一堆无声无息的废弃物,黑乎乎地趴在那儿。
突如其来的灾难,如一面巨大的悲哀之网,把胡家大院的角角落落都覆盖了。大人失去了笑容,孩子失去了笑声。就连看门护院,做饭跑腿的下人,也没有了以往的轻松,人人愁容满面,个个心事重重。天塌下来了,等待他们的是无边的黑暗和莫名的恐惧。
哭声从后宅里时断时续地传出来,让整个大院的气氛更压抑。
后宅里,胡世倌的灵柩停放在他身亡的厅堂里,正面墙上张槐与鲍余年书写的寿联与对联已经被撕下来烧了,换成了胡世倌前年在北京请大内如意馆画师许畏所作的肖像,用黑纱围了。肖像前的案几上,摆放着烛台,里面粗大的白烛泪流满身,燃得正旺,不时还发出一两下爆裂声。烛台前安放着三牲供品,胡世倌满面严肃地看着一切,完全不像生前那样一副笑脸,和气友善的样子。
为胡世倌守灵的,是他本家的侄儿。
胡世倌的堂客因为悲哀过度,在床上无法起来,由湘莲、湘沅守护着。
彭金麟与王冠银在为张槐献计除去了花亦农与谢舜尧之后,商量了一下,觉得除胡英兄弟外,尚没有人发现他们的行踪,就大着胆子留了下来。两人指挥没有逃走的家人把其余人的尸首装敛了,就赶往后宅来。
女人们正在六神无主,一见这两个大老爷们进来,顾不得礼节,纷纷哭诉。
彭金麟满面悲痛的样子,说:“岳父遭此大变,不幸归天,也是没得办法的事情。岳母病成这样,两位弟弟又被捕走,生死不明。现在不是悲哀的时候,大家要镇静,节哀唦。我与冠银弟虽然是为朝廷办事之人,不敢以私徇情。但至亲之戚,怎能够撒手不管?从今日起,我们就告假在家,先把岳父的丧事办喽,再设法去搭救两位内弟。”
王冠银也说:“就是,大姐夫所言极是。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把岳父的丧事办了。我的意见,不但要办,还要大办,让他们看看胡家是不会倒下的。再把花舅父与四妹父的灵柩送回去,还要把茶庄的生意开办喽,再说其它事情。”
湘琬与湘瑛都是在家受丈夫气的女人,此时方寸已乱,更不能出什么主意,一切都以男人的主见为是。湘莲虽然泼辣,但从未遇见如此大变,加上她的心上人胡嘉宝也被捕去,便六神无主,没有办法了。花郁青见爹爹身亡,心里悲哀之至,哪里还顾得上为他人出主意?
老八湘沅为人一向文弱,这时却出乎寻常的冷静。她说道:“我们家遭此大变,我弟弟又与长毛军牵扯在一起,看来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据小妹看来,弟弟无论是否与长毛军有染,官府都不会善罢甘休。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把爹爹的灵柩下葬了,还要秘密下葬,不能让外人知道,以免日后官府前来掘坟。舅舅与四姐夫的灵柩,马上就派人送回去。茶庄不但不能经营,还要立即封存账簿,清点库房,并派人前往各地通知分号,告以变故,让他们提前作个准备。这个家也不能住下去了,大姐二姐,你们赶紧随姐夫回家,要连夜走,越快越好。我妈妈与四姐六姐还有孩子,也要前往乡下暂且躲避,以防不测。”
彭金麟听湘沅这一番话,大出意外。他原来只担心老六湘莲与他唱对台戏,使他逐步霸占胡家产业的野心不能得逞。没想到竟是不起眼的湘沅跳了出来,而且所说所虑,也确实周到严密。他竟然忘了伪装,笑了起来,说:“八妹,你真是幺妹家见识,实在可笑呦。假如官府要是株连,你还能在这儿说大话么?就算官府有此意图,有我和你二姐夫,难道就不能保护于你们?”
王冠银也说:“就是。要依八妹所说,不但要放弃这偌大的家业,就连两位兄弟也不要救了。也不知你到底安的啥子心唦。”
湘琬与湘瑛也附和道:“小妹,我们女人家懂得啥子?你姐夫在外面熟人多,又都是有身份的人,现在不听他们听谁的?妈妈,您说是不是?”
太太卧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说:“湘沅说得对,要防备他们再来捕人,也要防有人趁火打劫。金麟、冠银,先把湘琬、湘瑛和孩子们送走。你们帮助湘沅把老头子葬了,再走。”
彭金麟与王冠银一听,满心失望,就有气无力地说:“就依岳母大人的吩咐。”
湘沅领了母亲之命,收起悲痛,坐镇前院,指挥家人、伙计先把门前、门后、院内都搜了一遍,看看有无趁机前来偷窃的贼人和官府派来的密探。又让人把茶庄的账簿拿来,连夜盘存,把一切银票、欠账都归结了。后院里,也安排人打点细软,收拾包裹,准备走人。对茶厂和茶庄的库存,能封的封了,能转移的准备转移。不能动的,也安排了忠心可靠的家人看守。
《菊花醉》第二章(14)
一夜忙碌,不觉天已四更。大部分的物件都已妥善安置,送母亲和六姐的人与船也都安排妥当,只等五更城门一开,就偷偷走掉。
还有一件事,湘沅没有安排人去做。她悄悄地独自来到了后花园,进了菊花圃,打开小屋门。当她点着了桐油灯,看见屋内的陈设时,不由得伤心啜泣起来。她是要把弟弟最心爱的菊花名品——白剪绒带走一盆,这是弟弟花费心血要钻研的新品菊花茶的原料。
她正沉浸在悲伤之中,冷不防背后又进来一个人,轻轻地拍了她肩膀一下,把她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回首一看,原来却是花郁青。
花郁青扑进她的怀里,与她相拥而哭。
哭了一会儿,湘沅把她扶起来,为她拭了泪,说:“妹妹,莫要哭了。天一亮,你就快随舅妈送舅舅回家去。我还要交代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提防官府的人再加害于你们。”
花郁青脸上现出了一丝冷峻,说:“八姐,我正是为此事而来。方才我只顾悲痛,来不及思量。你告诉我,等我们大家都走喽,你是不是要到岳阳去救哥哥他们?”
湘沅看了花郁青一眼,沉思了一下,说:“我就知道瞒不过你。眼下,家中乱成一团,没有可以做主之人,我不出头又有啥子办法呢?”
花郁青不解地:“八姐,我有一件事情,不得明白。”
湘沅道:“啥子事情?”
花郁青说:“大姐夫与二姐夫都是官府中人,又都是有脸面的,你为啥子不让他们做主呢?”
湘沅静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妹妹,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两位姐夫,一向为人圆滑世故,做人不够光明磊落。今日之事,更是蹊跷。你想想看,为啥子同是至亲,在紧要关头,舅舅与四姐夫能舍生取义,拼死救人?而他们两位却安然无恙,连皮也没得碰破?就连吴四宝都能挺身而出,他们当爹爹和弟弟危难之时,到底在做些啥子?不能不令人猜疑。事发之后,按常理推测,必要防备官府再来捕人。他们却要大办丧事,开门营业,这些做法不能不让人深思啊。”
花郁青听完,钦佩地说:“姐姐,幸好有你这么聪明,不然可能就被他们骗了。”
湘沅说:“这只是我的怀疑,并冇得证据。你千万莫要讲出去。”
花郁青点头答应:“晓得。”然后又说,“八姐,我也要跟随你去救人。”
湘沅一愣,摇头道:“不行,你马上送舅舅回家。再说舅妈没人照顾。”
花郁青倔强地说:“家里有哥哥他们哩。我就要随你去,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自己去。”
湘沅知道自己表妹的脾气,也清楚她的心事,弟弟是她的男人啊。只有无奈地说:“好,出去再说吧。”
她们一人抱了一盆白剪绒,正要往外边走,忽听一声娇斥:“是哪个在偷听?”
花郁青闻言,已拔剑在手,把湘沅往后一推,抢步出门。只见两条黑影一前一后飞奔而去,稍倾,回来一人,原来是菊湘。
花郁青问道:“什么人?”
菊湘说:“没看清楚,不过身手不凡,看样子不像官府的人。”
湘沅也走出屋来:“不管是谁,这个家都不能多呆了。”
她重又把门锁上,与花郁青和菊湘一同走到前面来。此时梆子敲了五更,远近的雄鸡也陆续打鸣报晓。启明星在东边的城墙上眨着眼睛,天色隐约有些发白,像青茶的叶尖。
宅子里人来人往,仍然一片忙碌,
湘沅回到母亲的住房,只见彭金麟与王冠银正在准备送各自的女人孩子回家。见了湘沅,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待两家人开了大门出去,街面上寂廖无人,青石板路面在晨曦中闪着微光,有潮湿的雾像云一样弥漫着,十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凌晨的气息,醇爽而刻薄。
去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两个人就回来了:“城门上查得很严,幸亏使了银子,守门的又不认识我们,才放过去。看样子还真有啥子事情喽。”
话没说完,送花亦农与谢舜尧灵柩的家人就跑了进来,跪报:“太太,小姐,不好了。院外来了不少团丁,把四面都围住了。说是奉上面的令,只准人进,不准人出。”
彭金麟一听,大声骂道:“啥子乌龟王八令,老子是益阳府的总团练,难道安化县敢阻拦我吗?”
王冠银也说:“我是堂堂的绿营管带,么子杂种团丁敢来搅扰?”
他们说着,就要往外边走。
湘沅劝说:“二位姐夫,我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招。咱们家有了长毛党,官府如何能轻易放过?你们都是有官身的人,又有我姐姐和孩子。所以,不必要受此牵连,你们快快走吧。”
彭金麟一听,与王冠银对视了一眼。他们方才已经趁乱去了一趟县衙,把鲍余年从睡梦中叫醒,说了湘沅正在收拾东西,打算逃跑躲避的事情。鲍余年一听,说:“府台大人只是要胡英一人,至于家眷,并没有说定要扣留。她们要走,就随她们去好喽。”
彭金麟笑着说:“大人,府台大人虽然没说要扣人,但也并没说不扣人?你想想,胡家那么大的产业,倘若胡英与胡嘉宝都死了,那谁来继承?你如果把人放走,这天泉茶庄就得散伙,你还到哪里去收税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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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二章(15)
鲍余年道:“说得有理。那就把胡家大院围了,只准进,不准出。房屋、田地茶庄、店铺都封了,待审完胡英的案子再说。”
彭金麟此时见湘沅要赶他们走,就说:“八妹的一片好心,我与你二姐夫已经领了。但是,此时此刻,我们如何能走?这不是陷我们于不仁不义么?想当年,岳父大人对我们是如何地疼爱,又是如何地器重?现在他老人家驾鹤西去,两位弟弟又身陷牢笼,我们不出头把这个家撑起来,我们还是人么?”说完,竟掉下泪来。
王冠银也慷慨激昂地表态:“就是。我们决不能走,生死也要和岳母在一起。此时要走,何异禽兽?岳母是如何地疼我以及湘瑛和孩儿啊。岳母啊,你老人家命好苦啊。呵吆吆吆。”他一头扑过去,跪在太太的床前,头碰在地上砰砰作响,号啕大哭起来。
太太内心着急,一口痰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