倌就问:“世公,祝寿之事,还有什么差池?你只管说来,我命礼房户房的书办们明日前来府上听差。”
鲍余年是直隶南皮县人,道光二十年的进士,来安化已经八年,与胡世倌是莫逆之交。
胡世倌把他让到客房坐下,命人献上茶来,说道:“老朽的贱辰,怎敢劳动老父母的大驾?更不用说官家的差役了。我若是使用了他们,岂不乱了朝廷的法度?这个罪名,老朽是万万担当不起的呦。”
鲍余年摆摆手:“世公何必过谦?什么法度?六月份长毛军就打进了湖南,眼下已经兵临长沙,绿营兵是望风披靡,整个湖南都乱了套啦。张抚台手中无兵,曾国藩以私人名义写信,下令要各府县把团练抓紧,随时都要调用。您为咱县的团练捐钱最多,又身为团总,功不可量,使几个衙役算得了么子?”
胡世倌听他说得凶险,心里“怦怦”直跳,急忙问:“那长沙要是不保,咱湘西北这一带也守不住喽?”
鲍余年皱起了眉头:“长沙有曾大人的团练兵勇,再加上左季高到巡抚衙门当了师爷,暂且可保无事。只是听说岳州一带,已经有长毛军自武昌南下,有一些土匪贼人也要趁机起事。卧榻之忧,不可不防呀。不过您的寿宴,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不要因长毛贼捣乱而搅扰了。”
鲍余年告辞了出来,沿城巡视了一圈之后,命三班六房的衙役,自南门外的码头到四门内的街道,都张灯结彩,挂满寿字灯笼。此时恰又赶上中秋佳节,这座著名的茶叶之城便笼罩在一片喜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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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一章(9)
五
安化县既是连接省城长沙和湘西的驿路要冲,又是湘茶的主要产地之一。《中国名茶录》里面,就有“安化松针”的一席之地。
从洞庭湖蜿蜒直下,经益阳向西而流的一条大河,名叫资水。资水在安化境内与另一条著名的河流——沅江并行向南,一入贵州清水江,一入广西南岭,滋润着湘西大地崇山峻岭中的千万亩茶园。
胡英祖上在明末为避战乱而迁移湘西时,初来是在安化县的江南坪落户。江南坪以供应西北市场的紧压茶集散地而闻名。湖南所有运往西北的紧压茶叶在江南坪集中后,装船沿资水经益阳出临资口,再沿湘江下驶至武昌,上岸后经河南辗转运到西安、咸阳,用牲口驮运到陕西泾阳,压成砖茶,而后经兰州转运新疆以及中亚。
江南坪离湖南名胜——桃花源不足百里,山清水秀,气候湿润,是茶叶生长的理想之地。胡英的曾祖靠贩卖紧压茶发了家,生意越做越大。尽管后来胡家把分号开到了京、津、湖广等地,但紧压茶仍然是“天泉”茶庄的一宗大生意。惟独让胡英遗憾的就是,他至今未能出嘉峪关到新疆去一趟。小时候随左先生读书时,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优美苍凉的诗句让他神往。那“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豪迈壮烈的意境更让他着迷。
左先生怀才不遇,与他对充满清规戒律和陈词滥调的八股文一向不感兴趣大有关系。他对历史与地理的知识特别渊博,尤其是对历代疆域演变与西域图志相当熟悉。胡英受左先生的影响太深,以致对考取功名产生了厌恶。左先生不但教他们《四书五经》,更让他们读了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顾炎武的《天国利病书》和齐召南的《水道提纲》。这几部历史地理学方面的名著,并不被热衷于科举功名的士人所看重。县里黉学的秀才们便嘲讽左宗棠不务正业,是误人子弟。幸亏陶澍知人善任,不为讥笑所动,仍旧聘请他做西席。
胡嘉宝却受不了那些大部头的折磨,乡试、会试、殿试从来也没听说过要靠博通历史地理学来中举人、中进士。他对爹爹说要到岳麓书院去读书,因为再跟左举人念下去非成疯子不可。谁会放着山清水秀的江南景色不去欣赏,偏偏整天想着到那黄沙万里的西域去做啥子事情,不是有病是么子?
胡英没走,他深得左宗棠的喜爱。左宗棠常对他言道:“现在的一般读书人,大都是庸庸碌碌,鼠目寸光,只关心自己的功名利禄,不顾国家的安危。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应当努力自爱,不要随波逐流,要干出一番利国利民的大事业来。”
涉足商海之后,胡英觉得,既然西北是茶叶销售的大市场,作为经营者,怎么能不亲自去察看行情呢?可是,每当他提出如此设想时,就遭到父亲以及家里人的一致反对。他们的理由是:西北虽然茶叶销得多,但价格上不去。销售十斤紧压茶,还抵不上一斤安化松针的利润高。
胡英清楚父母亲和姐姐们的心思,他们不是在于赚钱多少,而是怕他有什么闪失,毕竟新疆太遥远了。
胡英那天从岳阳楼上下来,回到分号才得知,哥哥并未回来。他一听就急了,连忙派人去找,奇怪的是找遍了岳阳城也没见到胡嘉宝。
胡英坐卧不宁,连晚饭也吃不下去,直等到三更时分,才听到胡嘉宝在外面连声打门。
等分号的伙计把门打开,只见胡嘉宝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几乎趴倒。伙计把他扶到了房间,他嘴里仍不停地嘟囔:“来,再吃一杯,谁躲谁是幺儿加王八。”
胡英又气又怒,一把抓住他,质问道:“哥,你跑到么子地方耍去了?快把人急死喽!”
胡嘉宝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下:“噫,你又是从啷个洞洞里冒出来的?酒都吃冇得了,你个舅子才杀出来,想打横炮不成?咱家今日还不怕你们。酒保,酒保,再拿两坛子洞庭老窖来!”
胡英气得脑袋发晕,一挥手,让站在那里窃笑不止的伙计下去泡一壶热茶,就把胡嘉宝扶到床上睡下,说:“你都醉成这个样子了,还吃个鸡子呦。是哪个把你灌得这等模样?明日我再找他算账。”
谁知胡嘉宝死活不肯睡,腾地又爬起来,笑了一通:“你个舅子不行了唦。你那点酒水水,还敢跟我两个较量?要不看你是我未过门的大舅子,我就搞死你。哎,你刚才说叫个唱曲的细妹子,咋还没到唦?”
胡嘉宝话没说完,嘴里“呕呕”不止,脸色黑得吓人,肩膀不停地一抖一抖,看样子十分难受。胡英正要问他喝不喝水,只见他已经弯腰狂吐,溅了胡英一身。一股酒肉的臭气立时弥漫开来。
胡英对外大喊:“快来人。”
分号掌柜带领众人闻声赶紧进来,都被醺得捂鼻子皱眉头。大家急忙把胡嘉宝放到床上,又把他的外衣脱下,从箱子里拿出衣服换了。正在手忙脚乱,听胡嘉宝喊一声:“我要撒尿。”不待伙计上前,早已把裤子扯下,掏出家伙,撒起水来。伙计躲避不及,被淋了一头一身,连半丈高的蚊帐顶都滋湿了,可见醉鬼的气性之大。
忙乱了一阵,胡嘉宝沉沉酣睡,众人才得散去歇息。
胡英看着嘉宝丑陋的睡相,越想越气,一夜无眠。直到天欲破晓,东方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才和衣歪在床上,小憩了片刻。
《菊花醉》第一章(10)
快到午时,胡嘉宝终于醒来。平生第一次喝这么多酒,使他头痛欲裂,胃肠难受。他睁眼见胡英坐在床头边正盯着他看,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胡英冷笑一声:“你做得好事,让我到哪里去?”
胡嘉宝说:“我做么子事啦?”
胡英恨恨地:“哥,从我记事以来,就没见过你如此放纵自己。昨天你对我的师父和师兄无理之至,不辞而别,我都能容忍。可是你竟然吃酒吃得酩酊大醉,寻花问柳,半夜而归。还当众呕吐撒尿,吵闹得茶庄乌烟瘴气,鸡犬不宁。此事我回去必要禀报爹爹,你就等着处置吧。”
胡嘉宝听他说得厉害,愣怔了半晌:“我是吃了点酒,那也是因你的那位师兄以貌取人,气煞我也。至于撒泼之事,我确实是一点儿也不晓得。”
胡英说:“我再问你,你昨天可是与四宝在一起吃酒?”
胡嘉宝愕然了一下:“你是啷个知道的?”
胡英不耐烦地:“你只说是或不是吧。”
胡嘉宝不以为然地:“是又咋样?他是我未过门的大舅子,吃点酒又能如何?”
胡英为他的称呼感到好笑:“啥子未过门的大舅子,听来别扭。”
胡嘉宝笑道:“他的姐姐翠薇是我未过门的堂客,难道他不是我未过门的大舅子?”
胡英说:“你不是对这门亲事不满意么?咋会跟他一起吃酒?”
胡嘉宝叹了一口气:“我是不耐烦的。可咱的爹妈耐烦得很,我有啷个办法。”
胡英问:“四宝怎么到岳阳来啦?他与你都说了些啥子?”
胡嘉宝闻听一怔,迟疑了一下,假装伸了个懒腰,方才回答:“他陪着一个朋友来耍,正巧碰见了我。也没说啥子,就是瞎话了一通呗。哎,我记起来了,他好像是问起你的师父和师兄来的。”
胡英一下子警惕了:“你都说了啥子么?”
胡嘉宝瞥了他一眼:“啥子也冇得说。你们又不是坏人,又冇得干啥子坏事情,有啥好说的嘛。”
胡英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快起来,梳洗了。咱们还要赶路,爹妈他们一定是等急了。”
第二天傍晚,胡英他们回到安化时,胡世倌和太太派家人早早地就到二十里外去迎接了。等快船刚刚过了龙塘,一阵枪声就响了起来。那是家丁们用从广州买回的洋枪作礼炮来放的。
船一靠岸,胡世倌亲自到码头来迎两个儿子。这一举动让胡英吓了一跳,心里不安。这也太反常了,哪有爹爹出门到码头迎接儿子的道理?
他与嘉宝给爹爹磕头请了安,就迫不及待地说:“爹,您老人家怎么到码头来啦?自古无此规矩,也让孩儿如何消受得起?”
胡世倌呵呵大笑:“圣人有规矩,‘父母在,不远游’。可咱们是商人之家,讲不得那些规矩。白乐天的诗不也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买茶浮梁去’么?这位文人大老爷向来只说事情的一面,商人岂止仅仅是重利?要知道别离就是商人的本性啊。没有别离,就没有商人唦。没有商人,哪来的民生?自古到今,又有几个人能够认清这个道理。”
胡英听爹爹如此说,心里平静下来,就与他们坐了小轿回府。
回到家,与母亲和姐姐们见面,又是一番热闹。女人毕竟心软,大家哭了一阵,又笑了一阵。胡英把从北京带的礼物先给父母亲孝敬了,又挨个给各位姐姐分发。末了,他特意把四姐湘芸叫到自己的房里,专门拿出两块在瑞蚨祥买的绸料:“四姐,我原定走岳阳与你和姐夫一块儿回家的,谁知你们提前回来。这两块料子,是我特意为你和姐夫买的,你们做几件衣服吧。”他又拿出一面镶银的玻璃镜,说:“这是洋人造的镜子,比咱们的铜镜清楚多了,你拿回去梳洗用。”
湘芸说:“我原说要等你的。你姐夫说爹爹过寿,要洞庭南湖里的菊花鱼,连夜下湖捕捞,怕耽搁了,就先走了。阿弟,我和你姐夫还有你外甥吃的、穿的啥子都有,还总是劳你牵挂,姐姐如何报答你哩。”说着拎起袖子抹起了泪。
胡英看四姐才三十多岁的年龄,鬓角却已经有了白发,心里忽然一阵酸楚。他替湘芸拭了泪,疼惜地说:“四姐,你说么子话呦?咱们是一母同胞,我小时候还是你抱大的。只要有我在,你就不用发愁。明日是爹爹的大寿,你再莫要伤心,让人家看见了不好。对了,我都忙糊涂了,我还给雨茗和茶生带了洋玩艺哩。”
雨茗和茶生是湘芸的一对孩儿,最与他们这位小舅舅亲昵的。
湘芸这才破涕为笑:“也不知怎么的,我一见到你就想流泪,亲得很唦。”
胡英笑道:“那我不成了害人精了?走到哪都惹人哭。”
正说笑着,听得外面湘莲在喊:“老九,你躲在屋头和四姐说啥子私房话?带的啥子好玩艺还瞒着我们大家伙?”
胡英走出门来,笑着对湘莲说:“我哪有啥子私房话。我刚才不是看见你到我哥屋里去了么,他给你带的好玩艺没给你?”
湘莲抱怨:“你个死老九,冇得好心。你咋把嘉宝灌成那个样子?醉醺醺的,倒头就睡,连个囫囵话都没得说完,就呼噜打得价天响。”
胡英委屈地说:“我的个好六姐吔,你说这话可是冤枉我哉。我哪里会灌他酒吃?那是他大舅子灌的。咦,也是奇怪得很呦,两天以前吃的酒,咋个到今天还冇得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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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一章(11)
湘莲一听,眉毛高扬,杏眼圆睁,问道:“你说哪个舅子?是吴家的那帮龟儿子?”
胡英不清楚湘莲与胡嘉宝的私情,还以为她这是姐弟情深哩。就顺口说:“就我哥那点能耐,还用得着人家一大帮人?一个吴四宝就够他吃几壶的喽。”
湘莲还没听完,就转身朝外走去,嘴里嚷着:“个老子的,欺负到我们头上来喽!姑奶奶不把你的皮扒出来,就不算胡家的种!”她要去找吴四宝算账。
院子里早已搭起了席棚,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谁也没有注意这位无人敢惹的“杨八姐”嘴里骂人又是为的什么。
六
吴四宝的大名,叫吴孝增。
他是吴仁义的四儿子,刚生下来时,就带有异相,差点没把他妈吓死。他不但两手拇指上各生了一截小指头,耳垂下还长了一个系马桩。这都不算稀奇,最怪的要说是他的屁股上,还多了一段肉柱,光滑粉红,有他爹的小手指头那么长,靠肉柱头上还生了几根黄毛。
这么个怪物,到底是啥子托生的?吴仁义找了岳阳城里最有名的大仙阿昌婆给跳了一神。阿昌婆在吃了三碗白米饭和一海碗虾米炖腊肉之后,口吐白沫,上窜下跳,最后躺在地下,说这小崽子不是别人,乃是天宫猪八戒大仙转世来也。
阿昌婆说:“想当年猪大仙随唐僧西天取经,路过洞庭湖,正好碰见王母娘娘命七十二仙螺姑姑下凡,去除那湖中兴风作浪的水妖红鱼精唦。猪大仙呢,看中了第十八仙螺姑姑,就抛弃了师父,与仙螺姑姑厮混了一段日子。后来因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