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卉木萋萋 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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卉木萋萋 似水流年-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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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朵朵向太阳
花朵朵向太阳

  
  
  葵花是《诗经》的,风光跌宕而又平直正大,不失天地人的威严,一抬头便开向太阳,开向日月山河。这样轩畅洒落的胸襟与世界是没有一点阻隔的,与人世万物都是照胆照心的,五月的天光云影里,直觉得天下世界都是中华盛世。

  凡物具三分修饰七分天然的,皆有日月山川气象。葵花的不精致是照眼见的,一人多高的植株茎叶粗糙,布满毛刺,手掌大的叶片深绿,挑在长长的叶柄上如一把小扇子,于风中随意摇曳。那一种不经意通于中国画的留白,无画处亦有无限的意思流动在里面。她的单株并不葳蕤,茎叶疏朗,可以看得见每一个部位在阳光中的姿势,却十分的强壮茂盛,树一样挺立,让人相信她原本就是一棵树,而不是一年生的草本。

  植物的世界有着人世同样的性情,喜欢繁花似锦的热闹与辉煌,一生只开一朵花如同一生只有一次爱,都是天地间的高音,嘹亮而鲜润,舒卷着无边的新意,任何时候打开都不会陈旧。向日葵就有这样的心性,顶着一枚太阳一般圆圆的大花盘,山河一样平静从容,这么大的一朵花,竟只在花序的边缘开一圈黄色的舌状花瓣,像一个美丽的花环戴在头上,立刻艳惊四方,这种顶天立地的壮阔,石破天惊,世界都要起六种震荡,是艳也没这个艳法,惊也没这个惊法。她的美不是诱惑的,是她本身的清洁光明,《水浒传》写宋江见九天玄女“天然眉目映云环”,是“正大仙容描不就,威严形象画难成”。向日葵就是正大仙容,她并不威严,但有兵气,这种兵气比威严更具一种难以抵达的美艳。也只有向日葵能把花开到花非花的境地,才见得如此的丰富阔大,与大自然相合。

  秋天里的向日葵没有了花环,但她依然向着太阳,只是低低的垂下了头,像是陷入了绵长的记忆。用手褪尽花蕊覆盖的脸,条条葵子排列的斜纹数学一样严密,亦像数学一样无限,艳绝四海,是风中花枝的斜斜,是月下女儿的娇羞。遥远的时光里,她不叫这个名字,人们亲热地喊她葵,有着人神攸赞的美丽,夸父当年若非拥有她,是否会发万丈豪情去追日实在很难说,无论结局如何,此行动本身的宏大壮阔都惊天动地。

  葵的脸从此向着太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沧海桑田,她都站成了一株植物,夸父还是没有回来。佛教里说众生有六道轮回,太繁琐,而且不能保证来世一定做人。植物要稳定简约得多,岁岁年年的重生里,她保持着同一种姿势向着太阳,我们开始叫她向日葵。她未必不明白夸父早已倒下了,弥广数千里的桃林有她熟悉的气息,那是夸父弃下的手杖,她不会认错,但她依然看着太阳,看着那里她心安。

  逝者如斯,无论成败他都是走了,唯一存在的敌手成了唯一的怀念,只有这个敌手和他在同一幅图画里,也只有这个敌手完成了曾经的那一幅图画。一个伟大的敌手好比浩荡的春季之于万千的花草,总总都是成全。李宗仁回国的时候,毛泽东握住他的手风趣地说,将军此番是上了贼船了,李宗仁高兴地说,我是到达彼岸了。夸父没有到达彼岸,不朽的太阳照样打上了他亘古的烙印,周而复始地升起在天空,照耀着万物,照耀着葵。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彼岸花开
彼岸花开

  
  佛说这是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这真是天地都要为之一寒,隔着千年相望,总是在彼岸。就是望断天涯路,也望不见熟悉的身影,听不见心中的脚步声,因为在彼岸。 天涯路也终归是路,而此种植物的花与叶之间没有路。千年时空的大河滔滔不绝,奔流不息,无以泅渡。人世里的恩情不过婉转娥眉马前死,也到底是在马前,已然这般沉重。曼珠与沙华这两个守花的小妖不羡瑶池,违反神规走到一起,被施以天庭的诅咒,做一株花叶永不相见的植物,一个是叶,一个是花,花与叶永远在彼岸,人们因此叫她彼岸花,也叫曼珠沙华。是这般的无处逃遁,可见情字不是千丝缕缕的轻柔,而是万座金山的重负,耀眼的光芒直叫人累世追寻,永不停息,是为一个情字穿千古,真真四两拔千斤,撬动煌煌人世的只是一缕情丝,而撑起日月天地的就是座座金山,江山无限有情义无限。

  书上说彼岸花开两季,春分前后三天*彼岸,秋分前后三天叫秋彼岸。秋彼岸非常准时,因为害怕再相错。我小时候对春彼岸没有印象,大地草木葱茏,花事繁盛,夹在大野中有没有叶子也分不出来。秋天万绿退潮,一朵红花兀然开放,刺痛人的眼睛,也刺痛这个季节,一大片的彼岸花有逼退天空的阵势。此花因为无叶,找不到帮衬,开得决绝又孤伶,情伤泣血,妖气重重。我乡下对此没有讲究,孩童却很少去摘这样的花回家,我们叫石蒜,因为鳞茎有毒,牲畜不能饲喂,即便红粉尽谢,在冬天里长出青青的如兰的叶片,我们也只是看看。

  梵语“摩诃曼珠沙华”是开在天堂里的大红花,天降吉兆,为天界四华之一。多少年的修行终于心如止水,多少世的轮回终于感动上苍,而终不能花叶相聚。我佛慈悲普渡众生,将其带往彼岸,种在忘川河边,此时的曼珠沙华早已参透情爱,花即是叶,叶即是花,同根即是一条命,没有彼此。花开无岸,艳极似妖,人们踏着火红的花朵来到生命的彼岸,是为火照之路,也叫接引之花。迷离的花香令人想起生前的是是非非,人生如花,此生已开到荼蘼花事了,只剩下开在遗忘前生的彼岸的花。喝下忘川河水酿制的孟婆汤,走上奈何桥,前世的情前世的爱水一样慢慢褪去,唯有血色的彼岸花开遍生命的天空,恍若隔世恋人的呼唤,熟悉的声音弥漫整个心身,脚步毫无顾忌的走向轮回之门。追寻复追寻,生死只是一条优美的弧线,两串追逐的鞋印画了一个圆,里面日月汤汤,人世迢迢,没有古今。

  佛说此花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欲界欲念横流自不相容,色界的精妙境像刚离粗欲也难相与,无色界远离物质只存精神于定心状态当是不能,因为彼岸花一直有念,而且遍布整个生命生生世世。中华文明有一种品质叫人品贵重,此花当以花品贵重,金刚不能夺其志,即便永不相见也不放弃,佛也相敬。布施行、持械行、忍辱行、精进行、止观行既可脱之。一朵花的情意胜过人间多少浮华浪蕊,天高地厚,对着这样的花,人世的亲情、友情、爱情,家事、国事、天下事倍可珍重,山河日月一草一木皆有大信,如是才能天道悠悠,世道平阔,寻常岁月也有花消息,寻常人家也可以“兴”,是《诗经》国风里的“兴”。

罂粟
罂粟

  
  在植物的世界里,能把名字起得像罂粟这般丰足的,着实不多。书上说,罂是一种盛酒器,口小肚大,与缶相象,而粟就是谷子。诗人也许会看到种在酒里的谷子,这种感觉令人陶醉。如我这般平人也能看见这个名字里的粮食和美酒,真是阳光灿烂的日子,有饭吃,有酒喝,夫复何求?这样一幅太平世景飞扬着健康的安定,但这安定的名字里生出的植物花叶上都是风雷波涛,巫魇般的不安定如此地凄艳强大,布满杀气与邪气,一场浩劫血洗了一个用心如日月的民族。古往今来,以战争的形式堂而皇之地载入人类历史的植物,唯有罂粟。美酒与粮食总是战争的起源。

  我乡下难见这种植物,因为深重的灾难,人类已经罢免了她的生存自由,可她硬是凭着于人有益的药性顽强地生长在民间的大世界里,一滴一滴,更漏一般渗进长长的人世。医书上说她的果实有镇痛,镇咳,止泻的作用,效果明显,但久服上瘾。连她的果壳也是妙药,中医学上叫“罂粟壳”,有敛肺,涩肠,止痛的功效。我子春小爷病重的时候,咳得喘不过气来,道兴三哥寻遍乡邻,觅得半个罂粟壳,叫烧水喝了。转眼的工夫,就平静下来,好好人一般,而且精神旺盛,说话声音响亮。这种邪气的疗效使人恐怖。

  我第一次见到罂粟是在一大片油菜中。真是想不到,那条田埂就是大路,自头年秋冬油菜发芽长叶,到二年春上抽薹吐花,来来去去,周边村邻赶草庙集,上黄栗乡,竟没有发现这油菜中居然长有百多棵罂粟,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还是藏身于万民的智慧,不得而知。古有常山赵子龙百万军中救阿斗的壮举,今天百万油菜也保全不了区区罂粟,她实在是太艳了,纵是搭上性命也不收敛。先是小孩子怀疑油菜不对劲,穿过重重籽荚探进去,就看见了另一个世界。这大抵是小孩子的心不染尘埃,一点异样便会惊动他们。接下来天机便泄漏了,男男女女都前去观看这难得一见的植物,踏倒油菜也在所不惜。田主人终于恼怒了,横起使牛的鞭杆,一时三刻,但见残红遍地,叶破茎裂,呀,真真浮生若大梦,血色的华丽魇住了天光云影,风过处,只觉得青天白日,无处可求,便只有安于劫难,积聚力量。天无绝人之路,当也无绝物之路,倘另有机会再生,定然跌宕活泼,开出一片新天地。

  这花实在是太美艳了,站到跟前就迷惑起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大朵大朵的紫色贵气无及,此花只应天上有,落到地上就没法不惊动人了。她其实是想掩饰的,植株从上到下茎叶均被白粉,成灰绿色,像蒙着白色的纱巾,忽然的掀开面容,天光都暗淡了。天生丽质难自弃,也无怪她这般的不管不顾。但到底心里是害怕的,害怕自己的美丽,自古红颜多薄命,她当不会是个例外,单看她植株上部叶片无柄,抱茎而生的态势,就知道她的恐惧有多深,那是抱着快要跳出体外的心,叶边不规则的粗齿像绻着的手指,有无数的惊恐在里面,震动着两尺左右的躯体,不能自己,却一定要主持自己,无奈自己,又无奈这个世界,云垂海立也不过如此。中国有一部读不尽的大书叫《易经》,从头至尾没有一个“劫”字,她却总是与“劫”相傍,好在她经得起“劫”,故而一路走来不曾毁灭,也是天意。

  我第二次见到罂粟是在村东北高高的大蒲塘埂下的草丛里,那里有一条流向南边的水沟,沟埂的半坡上被开出三尺来宽,三丈来长的畦面,两头种有菜蔬,只在中间植有十几棵罂粟,大都结了果,青青的,椭圆形,像竖直的腰鼓。另有两棵是球形的,大抵是不同的品种。不知道古人是否因为果实的形状起的名,无论是腰鼓形还是球形,如果放大了做盛酒器,都很漂亮。女人拿刀片小心地在青果上划开一道一道的裂口,就看见有乳汁流出来,很快就凝固了。她说干了会变黑,叫鸦片,就是大烟。并指着早前划开的果子给我看,但我很不喜欢这种淋淋漓漓的东西,趴在伤痕累累的青果上,像干了的血痂。怎样好的东西一旦令人沉重,便往下坠,就不好了。

  这几棵罂粟到底没成正果,被发现报告政府,下来人铲了。她在人世日日都是险险的,天天都在生死场上出边出沿,与人像是在悬崖上并身而过,挨着归挨着,彼此尚可用眼神互相鼓励,但拽着就要丧失性命,无论双方怀着多深的诚意,都不可以伸手相握。人类早已君临天下,再不惯于被征服,来自于植物的激烈冒犯,划开了一道鲜艳的伤口,绽放出一朵血染的奇葩,疼并护惜着,我们叫她罂粟。

蔷薇四月天
蔷薇四月天

  
  中国的大,并不仅仅是国土,连人连风景都是大的。布衣之士可以傲王侯,王者之民凭栏处亦有无限江山。一枚草叶,一朵野花,但生在中国,便有乾坤万象。蔷薇这般好名字的植物,单单是在口里念念,就能闻得见香气。一等她舒叶吐花,天地间全然是阳光月光的流泻,风风雨雨的豪华,山河照影,遍天遍地都是人间的好日月。

  蔷薇开花的时候,荡荡的油菜花已经在前头为她铺排了场面,眼前青绿肥厚的菜籽荚如舞者的手臂,一个接一个搭在前者的肩上,顺着四月的方向前倾,迎接一个大季节的到来。麦子已经抽穗,青青的麦芒枪刺一般好看的亮出来,天地间没有比麦子更好看的仪仗,更有诗意的军威,更漂亮的容颜。乡戏里描述相府千金的出行是“八个丫鬟前头走,八个丫鬟后边跟,八个丫鬟左边站,八个丫鬟右边行,小姐攒成*心。”此般风光与蔷薇相比,远不如星星之于月亮。

  她这般汪汪漾漾地在原野上开起来,好象还未来得及准备停当,田埂水坝,高坡低洼到处都是她的新妍,蓬蓬的植株筛面大小,带刺的枝条四面披散,洒落无碍,神采照座。羽状的复叶间开满了硬币大小的单瓣花朵,有白色的,也有淡红色的,香气深稳清洁,行于繁华而不失开天辟地的简约清扬。有户庭的亲切 ,但绝非庭园之物。她是大野之花,需要养在天光地气中。我小时侯常是蹲下来看,绝少去采摘,并不仅仅因为她有刺。淡红的蔷薇是接近于桃的,然桃花里有人,可以插瓶装点,相与相偕。蔷薇不能,就像日月可以从门窗里照进来,但不可以关进屋内,能关进屋里,收进箱笼的,肯定不是日月。

  后来走进户庭与城市的粉团蔷薇,十姊妹及香水蔷薇等都是她的变异,真正的野蔷薇依然驻守在原野上,花瓣随风落进沟渠河塘,在清亮的水面上漂泊,流泻,有一种迷惘。像家里来了客,小孩子玩疲惫了,被大人抱到床上去睡,醒来的时候,客人已经走了,连地也扫干净了。又比如到中饭的时辰,赶集的大人还没有回来,站在门口张望的孩子,就到大路上去接,却没有接到,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回转来,心里的感觉就像这水面上漂着的蔷薇。赵州和尚说“老僧不在明白里”,这真是句好话,天地悠悠,浩浩阴阳,谁在明白里?还不都是在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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