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的第七回,都有一首“回前诗”:“十二花容色最 新,不知谁是惜花人,相逢若问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我曾著文缕析, 这是透露秦氏真实身份的一首诗,如果说元春是有幸进了宫,那么,秦可 卿血统比她更尊贵——与“宫花”是“相逢”关系,也就是说,差不多就 是个公主!秦氏的“背景”,便是暂时蛰伏于江南的皇族,她嫁给贾蓉后,名“可卿”,未嫁时呢?“先名玉”!所以,元妃在归省时猛见“红香绿玉”字样,焉能不急眼!立马用笔改为“怡红快绿”,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未嫁先名玉,来时本姓秦”,系南北朝梁刘瑗《敬酬刘长史咏名士悦倾城》一诗里面的两句,流传很广的《玉台新咏》里就收有这首诗,脂砚斋评语里也引用过它,并说“二语便是此书大纲目、大托比、大讽刺处”, 虽然这条脂批是写在第七回秦钟见凤姐一段处,似乎是针对秦钟说的,但秦钟在第十六回也就一命呜呼,此后再难出现,光为秦钟出此二语,并认为是“此书大纲目、大托比、大讽刺处”,很难让人想通,考虑到脂砚斋 “命芹溪删去”“淫丧天香楼”一节,严格把握“此书不敢干涉朝廷”的“政治标准”,这句评语也许是有意“错位”,但不管怎么说,它还是逗漏出了一个消息:在《红楼梦》的“写儿女的笔墨”的表面文本下面,实在是深埋着另一个写朝廷权力斗争的“隐文本”,而在这个“隐文本”之中,元春与秦氏是牵动着贾府祸福的两翼,元春是容不得在度过了“天香楼危机”后,再在归省中看到“玉”字上匾的,其细密心理,虽有薛宝钗察觉其表,却并不知其内里,贾府诸人更懵然不觉,而《红楼梦》一书的读者们,也大都被作者瞒蔽过了,怪道是“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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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何解?
《红楼梦》第五回里关于元春的判词,有“三春争及初春景”句,一般论者都把“三春”解释为迎春、探春和惜春,如冯其庸等主编的《红楼梦大辞典》就把这句的含义说成“隐指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的命运不如元春的荣耀显贵”。但在关于惜春的判词里,却又有“勘破三春景不长”一句(关于她的曲《虚花误》头一句也是“将那三春看破”),上述词典则解释为“惜春从三个姐姐——元春、迎春、探春的不幸命运中看破红尘”。按这样的解释,似乎只要从元、迎、探、惜里任意抽出三位加以排列组合,都可说成“三春”,而元、迎、探、惜的名称设计本是以“原应叹息”为谐音的,似不可随意割裂。到了第十三回,秦可卿给王熙凤托梦,又有“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的谶语,如果这句话里的“三春”还是指四姐妹中的三位,那么,究竟是哪三位呢?解释起来,可实在费思量了!上述辞典却还是想当然地解释为元、迎、探三春,细想一下,这样解释实在很难说通,如果“去后”是“死后”的意思,那么只有元、迎两春;如果“去后”是“远去(嫁)后”,那么只有一个探春;如果“去后”是“出家后”,那么只有一个惜春,怎么归并同类项,也得不出“三春”来。上述辞典是把元、迎之死与探的远嫁归并为“遭受毁灭”的悲惨命运,故得三,但惜春的遁入空门,难道就不悲惨吗?而且,按曹雪芹的构思,在已遗失的八十回后的篇幅里,惜春很可能是在探春远嫁前就先悲惨地埋葬青春的,况且探春的远嫁虽有不得已的痛苦一面,但也由此比元、迎、惜命运的悲惨度减弱,还谈不到是“遭受毁灭”。秦可卿的“三春去后诸芳尽”一句里的“三春”,不大可能是选出元、迎、探为坐标而排除掉惜春,她似乎要说“四春去后诸芳尽”才合乎以人为坐标的逻辑;更深一步想,“诸芳”里如林黛玉,也未必是在元、迎、探、惜中的“三春去后”才“尽”的,她很可能在元、迎两春死后就先于探、惜而“尽”了。 其实,从字面上看,“三春”的意思很明确,就是“三度逢春”,也就是“三年好日子”的意思。“三春争及初春景”,就是说三年的好日子里,惟有头一年最好,后来是一年不如一年。“勘破三春景不长”,则是说看破了好日子也就是短暂的三年。“三春去后诸芳尽”,更明明白白地指出,三年的好日子过完后便有大难临头,不仅所有美丽的女性都会失掉幸福陷入惨境,而且贾府所有的生灵也都会“家亡人散各奔腾”“好一似食尽鸟投林,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红楼梦》里所写,脂砚斋批语点得很透:“作者之意,原只写末世。”“书中之荣府已是末世了。”但这末世的贾府却有从“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盛况开始,历经整整三年的好日子,从书里出现大观园,曹雪芹非常细致地来写这三年的生活,从第十八回到第五十三回用了三十五回的巨大篇幅来写“初春”,从第五十四回到七十回则写了“二春”,七十回到八十回则是写的“三春”,一春不如一春,节奏也变得急促起来,八十回后呢?一定会写到“三春尽”后的突变,“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树倒猢狲散”,肯定是满纸凄凉,辛酸泪浸,怎么可能在八十一回去写什么“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奉严词两番入家塾”呢? 《红楼梦》不是自传也不是家史,但却有着清代康、雍、乾三朝里,曹家因最高权力更迭激荡而一波三折终于由宠盛而衰湮的真情实况的巨大 而鲜明的投影。周汝昌先生在1999 年出版的《文采*第一人——曹雪 芹传》一书里,以详实的史料、细密的分析考证出,曹家虽在雍正朝被抄 家治罪,却在乾隆登基后的头三年里有过一段回黄转绿的小阳春,这也是 少年曹雪芹记忆最深的一段“春梦”,是《红楼梦》的素材来源。三年过 后的“春梦随云散”,是由于曹家被卷进了一场针对乾隆的皇族谋反的政 治漩涡里,乾隆的怒火“接二连三牵四挂五”如“火焰山一般”,除根务 尽,却又不留痕迹,所以使曹家那以后的档案材料突然中断,并且也就可 以推想,曹雪芹即使大体完成了全书,而且也确实“不敢干涉朝廷”,但 那八十回后关于“春尽”“云散”的描写,无论如何也是随时会被纳入文 字狱的,“风刀霜剑严相逼”,其难以流传,成为一大憾事,也就不难推想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三春”这个语汇在《红楼梦》中除上述各例外, 还一再地出现过,如宝玉题大观园“蘅芷清芬”诗:“软衬三春草,柔拖 一缕香。”薛宝琴咏柳絮的《西江月》:“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 而与曹雪芹关系密切,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合作者的脂砚斋,在“三 春争及初春景”旁批“显极”,“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后旁 批“此句令批书人哭死”,还有一条署名“梅溪”的眉批:“不必看完,见 此二句即欲堕泪。”都说明他们对“三春”二字有着特别的敏感性,一提 到那三个短暂而梦境般消失的年头,便不禁心裂肝痛,这也都说明“三春” 不是从书内任选出三个姐妹来便可解读的,必须从书内延伸到书外,从笼 罩在曹雪芹家族及其姻亲们荣枯与共的社会政治环境,以及所遭受的命运 打击,所形成的创作心理、审美情绪诸方面去综合分析,方可了然。 【附】周汝昌 读《“三春”何解?》 心武作家研读“红楼”,出于性情,用心深细,时出新意,言人所未能言。近见其解析“三春”一文,可谓善察能悟——我之评语,看来不虚。心武谓:如以“三春”为指贾府之姊妹四春中之任何某三人,皆不能通;故知以往此类说法,均难成立。此说良是。可破一般相沿的错觉。而他正式提出:雪芹笔下之“三春”应指三年的“好日子”佳景况。按之书丈,若合符契。此为一个新贡献。启人心智。心武举了很多处“三春”语例。其一为“软衬三春草”(题蘅芜院)。按,此处之“三春”,暗用孟郊名篇“……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而加以运化也。此“三春”,则实指每春分为孟、仲、季三段,故三春即“九十春光”——三个月九十天为一春也。此义在诗文中多见(京戏中且有“杨三春”之名)。依此而言,九十芳辰,三年好日,可以兼通复解,触类逢源,雪芹灵心慧性,每有此种妙语。故觉不妨提及,乃更宏通贯串,或能深获芹心,未可知也。 拙见红楼前半写“三春”(好日子,佳景况),后半写“三秋”。故其时间布局是三度元夕,三度中秋。正如你说的:皆一年不如一年,逾来逾觉凄凉悲切。春以元宵节大场面为裁,秋以中秋节大情景为裁。“三五中秋夕,清游拟上元”,语意至明(有个中秋是“暗场”,在刘姥姥二进荣之时)。 辛巳新正草草不论 周汝昌 (刘心武按:这是周汝昌先生持放大镜看了拙文《“三春”何解?》的三号字打印稿后,迅疾亲笔书写的一篇文章。题目为我所加。因周先生目力已极坏,每个字皆比三号印刷体更大,且笔画多有重叠脱漏,故我辨认打印也颇吃力。但周先生热情鼓励后进,及平等讨论问题的学术精神,着实令人感动。我的关于“三春”的解析,当然也欢迎否定性的批评。“红学”的进一步发展,应着力于对其文本的认真研究讨论。2001年2 月15 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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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牌令中藏玄机
“双悬日月照乾坤”,这是《红楼梦》第四十回“金鸳鸯三宣牙牌令”情节里一句令词儿,历代许多读者都是马马虎虎地就读了过去,周汝昌先生却郑重地告诉我们,这里头隐藏着一件公案,那就是在乾隆四年(1739年),出现了打算颠覆乾隆帝位的一股政治势力,他们以康熙朝的废太子胤礽 的儿子弘皙为首,俨然组织起了“影子政权”,图谋行刺乾隆,取而代之,那短时间的情势,比喻为“双悬日月照乾坤”,真是恰切得很。 《红楼梦》并不是曹雪芹写的家史,而是一部含有高度虚构性的小说。但是这小说的创作源泉,却是曹雪芹自己家族的兴衰际遇。据周汝昌先生考证,自第十八回后半回元妃省亲至第五十三回,所依据的生活体验均来自乾隆元年(1736年)曹家的景况,当然,加以了一定的夸张、挪移、想象与编造。一般人都知道,曹家所把持的江宁织造在曹睢∪紊希谟赫迥辏�1727年)被抄家治罪,从南京拘至北京,一度在崇文门外榄杆市的一所17 间半的院落里勉强苟活,那时曹雪芹还小。但是,一般人很少知道,到了乾隆元年,曹家犹如枯木逢春,曹睢』指戳斯僦埃芗业牧矫徘灼萆砭痈呶唬芗业淖≌隙ㄒ不指吹健按笳拧彼剑虼松倌瓴苎┣酆芄狭思改杲跻骆⑩栏树蟹实娜兆樱獗闶撬阅苄闯伞逗炻ッ巍返纳罨 D敲矗卸琳呋嵛剩热蝗绱耍趺从趾鋈桓饩薇洌坏谩奥淞似酌C4蟮卣娓删弧保沽喙氐氖妨弦布负醯慈晃薮媪四兀空饩捅匦肓私獾角〕跗诘哪歉銮榭觯辞∑鸪醮蛩阃ü橙岚哺д撸阉盖椎闭诩渑梅浅=粽诺幕首迥诓恳约跋喙氐墓倭偶胖涞墓叵导右曰航猓妨侥昀锼坪跽庹咂奈嘈В幌氲健叭汗蟆保∷鋈环⑾址炊运盖椎母髋墒屏谷慌〕闪艘还缮熬烧诵抡艘黄鹚恪保踔良负蹙鸵阉躺钡簦≌饫锩嬗兴盖桌险械暮蟠共幌∑妫钏缓醯木够褂兴盖滓还嵘拼冶砻嫔弦惨恢倍运盖缀退炒拥耐跻捌浜蟠庋恼蜗质狄欢ㄉ送噶怂男模匝咐撞患把诙奶笫侄胃删焕涞仄嗣鹆苏庖换镎校比灰埠敛涣羟榈匕寻ú茴 这样的与弘皙家族过从甚密的危险分子连株清除,而且,他决定尽量不留相关的档案材料,这样,社会上一般人就并不清楚在表面平静的生活深处发生了多么丢他脸的事,而不留痕迹的内部*也就避免了诸多的后遗症。抛开曹雪芹个人在这场巨变中的个人悲剧,就事论事,我们得承认乾隆如此应变处理,实在是大政治家的手笔。 现在回过头来再读“金鸳鸯三宣牙牌令”的情节,就洞若观火了。岂止“双悬日月照乾坤”等几个句子有深意在焉。可以说,整个牙牌令的铺排,也就是从乾隆元年到乾隆四年间曹家命运的显示与预言。曹雪芹先写的是贾母随着鸳鸯唱牌道出的令词。连续几句其实都是在概括曹家在乾隆元年的好景:“头上有青天。”乾隆一登基就大赦天下,曹睢≡疵荒芘獠雇甑娜紊峡骺找环绱盗恕!傲琶坊ㄏ愠构恰!辈芗揖头路鹬沼谧咄炅撕贾菟盏躺系牧牛虾目佳椋懊婕词谴禾欤腋I畹南闫呷牍撬琛!耙宦趾烊粘鲈葡觥!辈茴 又能复官任职,怎么样地颂圣也不过分啊。最后一副牌凑成的是个“蓬头鬼”,这兆头是否不大好?“这鬼抱住钟馗腿。”贾母有恃无恐。这当然也就是当年曹家老祖宗的真实心理的一种艺术再现。贾母说完,该薛姨妈说,她所说的几句可以视为乾隆二年里 曹家以及相关姻亲的基本处境的投影:“梅花朵朵风前舞。”“十月梅花岭 上香。”“织女牛郎会七夕。”“世人不及神仙乐。”尽管那一年的生活在这 第四十回还没写到,但从第五十三回至六十九回的描写里,我们确实可以 感受到大观园里众儿女不知盛席华宴终散场的憨痴,那恐怕也是在乾隆二 年的真实生活里一般曹家人的懵懂状态的反映。但是下面接着写的史湘云 的令词,可就跌宕起伏了。她的第一句就是“双悬日月照乾坤”。像曹家, 还有史太君、史湘云所依据的原型李家,即使自身已经不想介入皇家的“日 月之争”,那弘皙也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一定要他们入伙、内应的,因 为他们几代之间的关系真是太密切了,就像《红楼梦》里所写的贾府与北 静王府的关系一样,不可能在这样的“双悬”情势下置身度外的。“闲花 落地听无声。”既卷入,那就要暗中付出代价。“日边红杏倚云栽。”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