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注解理解,那么在十二支曲中,第一支里林黛玉已经跟薛宝钗合咏了,这第二支又再单咏她一遍,她虽是重要角色,这样的安排在布局上似乎也欠均衡。 我曾撰《太虚幻境四仙姑》一文,分析出第五回里警幻仙姑引见给贾 宝玉的四位仙姑,所取的名号绝非闲笔偶设,而是有深意寓焉,实际上分别标志着在贾宝玉生命里给予他重大影响的四位女性,其对应关系为:痴梦仙姑——林黛玉;钟情大士——史湘云;引愁金女——薛宝钗;度恨菩提——妙玉。依此思路,可以悟出,有资格被合咏的, 《红楼梦》十二支曲里, 也应是这四位女性。“终生误”是林、薛二钗的合咏,“枉凝眉”则是史、 妙二钗的合咏。 “一个是阆苑仙葩”,这分明说的是史湘云。“天上人间诸景备”、“谁 信人间有此境”、“仙境别红尘”,把大观园比作“阆苑”,非常贴切;而在 关于大观园后来命名为怡红院的那处庭院的描写中,曹雪芹郑重其事地写 到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我们都知道《红楼梦》里 以花喻人时,总把史湘云喻为海棠花,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大家掣花签,湘云掣出的那根上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 签的另一面上是一句诗:“只恐夜深花睡去。”我们又都知道湘云的丫头名 翠缕。“丝垂翠缕,葩吐丹砂”的“阆苑仙葩”只能用来说史湘云而不可 能用来形容林黛玉。 “一个是美玉无瑕”,这分明说的是妙玉。《红楼梦》里的“玉”很不少, 第二十七回凤姐问红玉名字,她回答后,凤姐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在书中所有的“玉”里,明文其“美玉无瑕”的只有妙玉。贾宝玉在太虚幻境偷看的册页里,妙玉的那一页“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玉本无瑕,而惨遭荼毒;《红楼梦》十二支曲里又专门有一曲“世难容”说妙玉最后是“无瑕白玉遭泥陷”, 跟点出了史湘云是“丝垂翠缕,葩吐丹砂”一样,如此明白地点出了妙玉 是“美玉无瑕”,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硬说那是指贾宝玉呢? 那么,这支“枉凝眉”曲,究竟在暗示着怎样的人物关系与命运轨迹呢? 将其分拆开来: 贾宝玉针对“阆苑仙葩”史湘云的咏叹是: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 上他(当代年轻读者需知,“她”字是上世纪初“新文化运动”时期才创 造出来的汉字,那以前无论男性女性的第三人称均写作“他”);一个枉自 嗟呀,一个是水中月…… 贾宝玉针对“美玉无瑕”的妙玉的咏叹是: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镜中花…… 综合起来的感叹: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根据书里前八十回的伏线暗示、脂砚斋评语,以及“红学”探佚的成果,不难对这一曲作出通透的解读。 在《红楼梦》八十回后,贾家彻底败落,贾宝玉一度羁狱,后来流落江南,竟意外地与史湘云重聚,并结为夫妻。在前八十回里,我们可以看到宝玉与史湘云之间的亲情与友情甚笃,但他们之间似乎并无夫妻缘分,所以一旦在危难中邂逅结合,难免有“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上他”的“嗟呀”;真好比“寒塘渡鹤影”,堪称是“水中月”的境界——美好过去全成幻影,面对的是万分险恶狰狞的悲惨现实。当然,这只是大概而论。其实在前八十回里,除了这首“枉凝眉”中埋伏着暗示,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自首双星”也很可能是在暗示贾宝玉和史湘云最后“白头偕老”:史湘云的金麒麟,本是与王孙公子卫若兰的金麒麟为一对,他们也确有一段姻缘,但到头来卫若兰的金麒麟辗转到了贾宝玉那里,“因麒麟”绾合而终成眷属的,是宝湘而非他人——不过这暗示在前八十回中实在太隐晦了,所以要把它坐实,还需另撰专文讨论。 在《红楼梦》八十回后,妙玉的遭遇绝非高鹗续书所写的那样。按曹雪芹的构思,八十回后贾宝玉会在瓜州渡口与妙玉邂逅,妙玉并促成了他与湘云的重逢结合。贾宝玉一贯看重妙玉,珍重妙玉与自己之间的心灵默契,但妙玉最后在恶势力逼迫下顽强抗争、同归于尽,使贾宝玉不禁有“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的感叹,他对她“空劳牵挂”,竟不能将她解救,那美好的形象,如镜中花,可赞美而无法触摸。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在咏妙玉的专曲“世难容”里,最后一句是:“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许多人把“王孙公子”理解为贾宝玉,似乎是妙玉后来与恶势力抗争到底、同归于尽,使得贾宝玉爱情失落,感叹自己没能跟妙玉结合,这是大错的思路,不仅误解了妙玉,也丑化了贾宝玉。其实,在《红楼梦》第十四回里写到参与送殡的人士,有这样的明文:“……余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王孙公子”,冯紫英在前八十回里有不少戏,卫若兰在脂砚斋批语中因金麒麟被郑重提及,考虑到曹雪芹下笔时几次将史湘云、妙玉并提,则对妙玉“叹无缘”的公子,很可能就是陈也俊(注意:他排名还在卫若兰之前,这绝不是一个随便出现一下的名字),只是因为八十回后真本失传,因此我们难以考据有关妙玉和陈也俊那隐秘关系的详情罢了。 《红楼梦》第七十九回,贾宝玉吟出“池塘一夜秋风冷”的句子,可见八十回后开始的大悲剧正是从秋天起始的,“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意味着八十回后所写的,正是那样的一个时序下的一年,而到那一年的秋天,也就欲哭无泪,整个儿是个“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肃杀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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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与“明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这是南宋岳飞《满江红》词里 的名句,“三十”是他的年龄自况,“云月”比喻他日夜转战,这是我们从 小就都知道的。但中国汉文化有个特点,就是凡已存在过的妙词佳句,都 可移用到今天的现实语境中,“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不用改易一个字, 新的意蕴,即已延伸甚至转化而成。20世纪40 年代,中国进步的电影艺 术家就以《八千里路云和月》命名过关于抗日题材的电影;那时候引进美 国好莱坞的片子,明明是西洋人拍的西方故事,本与中国文化无关,为票 房推销,以适应一般中国人的审美心理,也都尽量改取一个从中国古典文 本里借来(或稍加推衍)的语汇,如《乱世佳人》、《鸳梦重温》、《屏开雀选》、《青山翠谷》等等,这办法一直延续到今天。 据2000 年2 月3 日《北京晚报》记者程胜报道,北京一位瓷品收藏 者凌先生1996 年在安徽某县搜集到一副瓷烧的对联,用以镶嵌瓷字的底 板已毁,但从上面取下的瓷字完整无缺,上下联分别是“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每字约在8 至12 厘米之间;除此十四字外,尚有四个约5 至6 厘米的瓷字,是“曹雪芹书”。经有关专家鉴定,十八个瓷字皆系清代中期景德镇窑产品。现在我们虽然还不可轻率肯定,这些瓷字就是据曹雪芹真迹烧制的,但也万万不可轻视这一发现。凡知道点“红学”的都知道,我们一直没能搜寻到过曹雪芹的哪怕一个字的真迹,我们现在所据以研究《红楼梦》的各种手抄本,有的可能很接近曹雪芹亲手书写的底本,却一律都是他人的过录本,这回凌先生通过《北京晚报》记者披露的瓷字虽仍非最本原的“曹字”,如能被专家进一步鉴定为真物,则与发现了曹雪芹书法的刻石或拓片一样,意义也是非同小可的。 这里姑且缓论瓷字的真伪,先讨论一下,曹雪芹有无可能写出这样的一副对联。有的人可能觉得,这对联实在平常,无非是有人向曹雪芹求字,或事先讲明了要写岳飞词里的这两个熟句,或曹雪芹懒得动脑筋为之特拟,便随手写下了这两句当时脑海里飘过的句子。又有人可能觉得,曹雪芹挥笔写下这两个句子,反映出他思想中(至少是潜意识里)有“灭胡虏”的情绪,这就似乎为“红学”中认为《红楼梦》是“排满之作”的一派,提供了新的依据。不过,我以为,倘曹雪芹对岳飞这两句词感兴趣,提笔大书,则无论是自己挂起,还是赠予乃至售予他人,都可能另有离开岳飞原意的寄托在焉。 《红楼梦》的文本里,截取前代人诗词里的句子,来象征人物命运,或从中转化出另外的意思,这一手法可谓贯穿始终,是我们解读他这部巨著时必须加以掌握的“钥匙”。最集中也最直接的例子是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与宴的八位女性分别掣出了八根象牙花名签子,每根上面都题着四个字并有一句唐诗或宋诗,如探春掣的是杏花签,题着“瑶池仙品”,诗句是唐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里的“日边红杏倚云栽”, 原诗“日边”喻帝王,“红杏”喻权贵,表达的是科举下第后的矜持怨艾,曹雪芹挪用到《红楼梦》文本里意思完全转化了,是用“日边”喻郡王, “红杏”喻探春,暗示探春以后将类似“杏元和番”那样远适藩王。《红楼梦》的传世抄本大都有署名脂砚斋或畸笏叟的大量批语,尽管对于这两个署名究竟是一个人的还是两个人的,究竟是男是女、与曹雪芹 有否血缘或婚配(同居)关系,“红学”界意见尚不能统一,但这批书者与曹雪芹有着极其亲近的关系,熟悉甚至卷入了曹家的家世变化,并在一定程度上是曹雪芹写作《红楼梦》的“高参”,乃至直接参与了至少是局部的写作,在这几点上“红学”界并无争议。脂砚斋、畸笏叟的批语在“红学”界一般统称“脂批”,“脂批”里一再出现“三十年”的字样,如“三十年前事见书于三十年后,今余想恸血泪盈”。“读五件事未完,余不禁失声大哭,三十年前作书人在何处耶?”“余卅年来得遇金刚者亦不少……”“与余三十年前目睹身亲之人,现形于纸上……”不少脂批后面注明了年代干支,由此可以推算出,“三十年前”大约是公元1728 年即雍正六年之前,那是曹氏家族仕途命运的一道分水岭,雍正六年曹睢≡诮烊紊媳怀抑巫铮凹腋蝗四沼懈黾彝鋈松⒏鞅继凇隼拼笙们悖璨也宜频平 保笆鞯光┽ⅰ保哟撕笕纭盎渌骱臁保叭缁谰臁比肌傲懵涑赡嗄胱鞒尽保苁纤奈宕栊粱芘┱沟暮蘸展γ曳裳堂穑荽耍炔苎┣劢柙婪傻拇示洹叭γ居胪痢崩匆皇阈闹械姆唔翟谑翘熘刂约褐捉呷缰庹咧渌撕芸赡鼙凰慕漆黾俳杷鞅危挂晕徊还撬呈中聪伦钗韧滓沧睢按舐坊酢钡氖炀淞ǎ 逗炻ッ巍返恼睦铮灿兄苯犹崞鹉晖仿凼露氖焙颍谄呋啬勾笞砺睢岸晖防锏慕勾筇劾镉兴俊彼健岸晖防铩庇κ鞘橹屑执一乖谑赖氖焙颍缭偌邮辏晖防铮颉疤奔盅莞没够钭牛勾笮∈彼妗疤保ㄔ陀ξ苎┣鄹咦婊蛟妫┏霰写铀廊硕牙锞瘸鲋髯拥墓汀5谒氖呋丶帜赋啤拔医苏饷抛幼鲋厮镒酉备酒穑饺缃裎乙灿辛酥厮镒酉备玖耍反参迨哪辏咀糯缶笙涨姘俟值氖拢簿诵保凰怠拔迨被颉拔迨濉钡日返厮怠拔迨哪辍保匀皇且蛭飧鲆帐跣蜗蟮脑腿肥凳怯形迨哪甑幕榱洌葜苋瓴壬贾ぃ逗炻ッ巍反拥谑嘶刂恋谖迨幕厝吹氖且郧≡辏ü�1736 年)为背景的那一年里的故事(该年农历四月二十六日交芒种被郑重写入到第二十七回里),则“三十年头里”约为康熙四十六年(公元1707 年),正值康熙第六次南巡,曹雪芹祖父曹寅第四次接驾,曹寅妻李氏当然与丈夫一起正经历着富贵已极的时期,以李氏为模特的贾母,在书中出现时却已处于百年诗礼簪缨之族的“末世”了。凡此种种文字里,都弥漫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深沉喟叹,如假借“三十功名尘与土”的句子来加以概括,也无不可。 《红楼梦》第一回正文里还明确地写入了该书由“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而成,尽管关于曹雪芹的生卒年月在“红学”界一直存在歧见,但《红楼梦》大体成型是在曹雪芹三十岁左右当可认定,因为第一回开篇即有第一人称的作者自述,明言“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云云,过去人们认为“人生七十古来稀”,一个花甲六十岁即为“满寿”,因之“半生”也就是三十岁。《红楼梦》里通过贾宝玉这一艺术形象痛诋“国贼禄蠹”,视科举功名如粪土,那当然是曹雪芹自己思想感情的体现,他“无材补天”, 有心铸“梦”,若挥毫书写“三十功名尘与土”,也正好抒发出了自己把仕途经济即所谓“功名”弃之尘土的理念豪情。 倘若《北京晚报》所披露的凌先生搜集到的标明是“曹雪芹书”的对联,仅仅是上半联能引出我们的丰富联想,倒也罢了,更需注意的是那下联的字句“八千里路云和月”。岳飞笔下的“云月”虽也有超出字面以外的意蕴,却并非是指人物,但在《红楼梦》的文本里,“云”指史湘云,“月”指麝月,却是明明白白的——“红学”界称作“王府本”的抄本上,第十八回前面有总批,是以题诗的形式写就的:“一物珍藏见至情,豪华每向闹中争。黛林宝钗传佳句,豪宴仙缘留趣名。为剪荷包绾两意,屈从优女结三生。可怜转眼皆虚话,云自飘飘月自明。”前五句是我们能从现存的前八十回文本里可以看到的情节,后三句则是在透露八十回后的故事(若尚未写出,亦是已成熟的构思)。“屈从优女结三生”是怎么回事这里且不讨论。“云自飘飘”指史湘云后来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