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而无味,加上伤痛和疲累,黄小晞的心情更低落了。拿筷子随意地戳着盘子里的菜,唉,想念国师府厨子做的翡翠糕和家常小菜,想念欧阳明日亲手泡的龙井茶……最让她生气的是,她发现自己所有的想念,都源于与之相关的那个人,而且,这种想念有越来越重的趋势。
“这个死妮子,怎么一遇到事情就只知道跑呢?气死我了!这次最好别让我找到,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国师府里,知道黄小晞留书出走,九灵姥姥气得直拍桌子。
“啧,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想法子把人给找回来才是!”边疆老人虽然也有些生气,可他却在担心另一件事:“那丫头重伤未愈,经不住折腾,身边又没有人陪着,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可就……”
九灵姥姥很不爽地把眼睛一瞪,骂道:“呸呸呸!你个老东西,别乌鸦嘴啊!”
知道她着急,边疆老人也不跟她顶嘴:“你快想想,你那宝贝徒弟会去哪儿啊?”
“我哪儿知道?”没好气地应了他一声,九灵姥姥心道,我要是知道她会去哪儿,上一次她偷溜出来,我就不用那么辛苦到处找人,她就遇不上你那个徒弟,更不会有今天这些事儿了。
“入关,去了中原。”唯一知道黄小晞去向的欧阳明日缓缓开口,“她一直都想要去江南看看的。”
是他疏忽了。那天,在她提出要和他一起走的时候,他就该想到的。欧阳明日有些恼自己,其实,他应该能猜到她的想法,只不过,知道真相后,他们两个都在逃避,谁都不愿意去面对现实。可他更没想到的是,小晞竟会一走了之,抛下所有的一切,包括他。
真狠心呐!可自己未尝对她不狠心呢?那天,她已经说自己愿意放下报仇,只要他和她一起离开这里。可他在面对亲情和爱情时,毅然选择了前者,是他先伤了她的心,她才会如此决绝,说到底,是他辜负了她。
听欧阳明日道出黄小晞的去向,弄月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要想入关,出了四方城只有一条路。她有伤在身,走不了多远,若是自己脚程快些,兴许还能追上。弄月很庆幸,春风得意宫里饲养着上好的良驹,如今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弄月公子,请留步。”
虽然此时不太愿意听到这个声音,但是,弄月还是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来人:“何事?”
欧阳明日屏退了易山,转动轮椅缓缓来到弄月面前,在两人相隔半丈远的地方停下:“你是要去寻她?”
“不知道赛华佗说的她是何人?”
要不是因为欧阳明日,那天在墓室之中,他们可能已经手刃仇人,小晞就不会被半天月重伤,也不会留书出走。事到如今,从他脸上却看不出一点焦急,弄月表示很不爽。
“你当然知道。”欧阳明日神情坦然地看着弄月,自己助半天月逃脱,早已成了众矢之的,他对自己心生不满也在情理之中,欧阳明日不会计较。只不过,现在他有事相求,遂沉声道:“明日想拜托公子一件事。”
定是和小晞儿有关,弄月眉头一挑,斜眼看他:“说来听听。”
“公子找到小晞之后,请务必将她带回四方城。若她不想见到明日,也还有家师可为她疗伤,切莫因一时之气伤了自己身子。”
弄月怔怔地看着他,半响才道:“此事你不说我也知道。”
“如此甚好。”闻言,欧阳明日抱拳冲他淡淡一笑,笑容里透着几许苦涩:“那此事就拜托公子了。”
明知道欧阳明日不可能会追过来,可黄小晞还是有着一丝期盼:或许,他会来呢。这个想法,执着得近乎偏执。这个偏执的想法,让她惴惴不安的留在这个荒漠中的客栈里,冒着傻气地等待着。让之前匆忙的逃离,立刻变成了一个笑话。
黄小晞不管这些,她只是执拗地待在客栈里,选了个正对大门的位置,喝着已经寡淡的茶,安静地等待着。她总觉得,不管来的是谁,一定会有人找到这里的。
黄小晞猜得不错,此时的弄月,正马不停蹄往这里赶来。不过,在他来之前,她倒是遇到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商队人多,闹哄哄的忙了半天,总算是把货物全部归置好了。商队里都是些糙汉子,累了大半天,饭桌上定是要喝些酒。兄弟们你劝我敬的,难免有人多喝几杯,然后脑子就变得不那么清醒了,一些平时不敢做的的事,此时仗着两分醉意,胆子也就大了许多。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仰头喝干杯中酒,一手抓过酒壶,一手握着空杯,脚步踉跄地走到黄小晞那桌,一屁股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上。
“妹子,一个人喝茶多没意思,来,陪哥喝两杯。”
说着,他就往杯子里倒酒,手不稳,撒了一桌,然后嘭的把杯子放到黄小晞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不会喝酒。”正在郁闷,就见一个醉汉坐了过来,满身的酒气,让黄小晞不悦地蹙起了眉。
酒这种东西,也是能随便跟个不认识的阿猫阿狗喝的么?莫说她现在有伤在身喝不得酒,就是换做平日,要她举杯也得看看对方是什么人。
见黄小晞不接,还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旁边看热闹的都哄笑起来。男人顿觉自己被扫了面子,下不了台,冲着哄笑的众人骂了句粗口,回头又往她那边靠了靠,伸出咸猪蹄想要抓她的小手:“妹子,这杯酒你要是不喝,就是不给哥哥我面子。”
黄小晞不客气地打开他的手,乜斜了他一眼,勾起唇角冷笑道:“谁是你妹子?你又是谁的哥哥?”
哄笑声更响了,男人的脸色又青又白,很是尴尬难堪。看她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子,有事孤身一人,男人料定了她好欺负,猛地站起来就要发狠:“这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她若不喝,你准备怎样?”
男子清冷的声音传来,立刻让客栈里的温度降了几分。众人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锦衣华服的翩翩公子,明明长得器宇不凡,却偏生从眉宇间透出些阴狠戾气来。
弄月一进客栈就看到端坐在对面的黄小晞,以及在她身边嗡嗡乱叫的某人形苍蝇。心道还好自己及时赶来了,若是晚些时候,就凭她现在的状况,要应付这些粗人,一准儿讨不了好。
“你来了。”她可算是等到了。
弄月微微一笑,忍不住逗她:“怎么,来的不是他,失望了?”
没有回他的话,黄小晞翻了个白眼,指了下还杵在旁边的大汉:“你来解决,我去房里收拾东西。”
说完,她专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楼。而在她身后,立刻传来杀猪般的惨叫,以及桌椅被撞碎发出的声音。
黄小晞闭眼祈祷:但愿他不会把这家客栈给拆了。
☆、第40章
出来得很匆忙,黄小晞身边没带什么东西,除了两套换洗的衣裳,就是她攒了很久,数量却依然极其有限的银子。费不了多大劲,很快就收拾好了。
带着轻飘飘的包袱走出房间,就见楼下原本喝酒划拳的人倒了一大片,不是醉了,而是被弄月放倒的。桌子凳子倒的倒、烂的烂,连同碗碟以及没吃完的残羹,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伸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层,从怀里摸出一锭足以闪瞎人眼的金子,冲着躲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勾了勾手指,老板立刻畏畏缩缩地跑了过来:“公子有何吩咐?”
把玩着手里的金子,弄月半眯着狭长的眼睛,嘴角勾起嘲讽似的笑:“拿着,弥补你这里的损失。”
老板经商多年,从未见过这么大方的主,他那些粗糙的木制家当值不了几个钱,这么大一锭金子,就算把剩下的桌椅板凳全换了也还有余,立刻眉开眼笑,嘴里假模假式地客气着,双手却不受控制地朝金子伸了过去。
“你没在上面下毒吧?”斜挎着包裹,黄小晞悄无声息地在老板身后站定,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吓得老板把到手的金子给扔了出去。
“有、有毒?”惊吓之后,老板反应过来她刚才说的是什么,立刻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有没有出现诡异的变化,然后拽着弄月的衣摆跪了下去,两只小绿豆眼用力一挤,当即变得水汪汪的:“公子啊,我和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别害我啊……”
看着跪在脚边嚎得撕心裂肺的人,弄月忍不住抽了几下嘴角:“你也说我们无冤无仇,公子我为何要害你啊?”
“可是、可是她……”老板委屈地指了指在旁边看戏的黄小晞,“她刚才说……”
忍住想一脚把人踢翻的念头,弄月斜了眼黄小晞:胡说八道什么呢?我看你怎么收场。
“我又没有乱说,你不就喜欢逮谁给谁下毒的么?”
黄小晞没心没肺地抖完弄月的底,完全没考虑无辜中枪的老板此时的心情。看到老板吓得痛哭流涕,声称自己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八岁稚子,各种求放过,求解药,她才冲弄月吐了吐舌头,表示自己很无辜,这个烂摊子她可收不了。
打从这位锦衣华服的公子一进门,老板就料定这位不是个善茬儿。刚才亲眼看到他单挑整个商队的人,一副轻松不屑的样子,出手却是狠辣之极,看得他是头皮发麻。之前还在庆幸自己躲得远,不会遭受池鱼之殃,没想到一转眼就中了招。
怨气堵在胸口,老板狠命拉住弄月的衣服不撒手。这些个江湖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就算自己贪财了点,也不至于死啊!
和老板拔河似的拉锯了几下,弄月始终没能把衣服从他手里抢出来,最后无法,拿了只小瓷瓶出来,倒了一粒药丸给他,没好气道:“吃!”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迅速地把药丸塞进嘴里,也不喝水,就那么伸长了脖子给咽了下去,尽管被哽得直流眼泪,老板还是松了口气。
“走吧。”看了眼皱巴巴的衣摆,弄月拎着黄小晞就往外走。
黄小晞任由他跟拎猫似的拎着自己,小声问道:“你刚才给他吃的什么?”
“泻药而已,死不了。”
扭过脖子,同情地看了客栈老板一眼,黄小晞默默地在心底跟人道歉,真心对不住啊。
离开时两个人都是风急火燎地策马狂奔,回去时却是慢慢悠悠,好像郊游归来。
离四方城越近,黄小晞就越纠结,终于忍不住唤了弄月一声,问道:“这一次我是不是太矫情太怂了?”
弄月放慢脚步和她并行,看着前方幽幽道:“造化弄人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只要你人没事就好。”
“对不起,我让你们担心了。”诚心诚意地说出这句话,黄小晞几乎把脑袋埋到胸口。
自己逃跑惯了,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特别是遇到让她害怕又解决不了的事情,她一定会选择毫不犹豫地跑了再说。虽然每次跑了之后她都会心生愧疚,觉得自己很没担当很鸵鸟,很对不起关心她的人,可是,一旦再遇到这种情况,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再次跑开。
“这句话,你还是留着回去对姥姥他们说吧。”弄月勾了下嘴角,接着又说:“要是不想回国师府,就去春风得意宫住。之前的房间,我一直给你留着。”
黄小晞心中一怔,没抬头:“谢谢。”
“我想要的,可不是你一句谢谢。”
叹息着说完这句话,弄月便夹了下马肚子,走到了黄小晞前面去,留了个有些寂寥的背影给她。
黄小晞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可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只能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如今的春风得意宫已不是原来的样子,弄月那些莺莺燕燕全都消失不见了,就连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星儿也不知所踪。
偌大的春风得意宫里,只住着弄月和黄小晞两个人,在房间里说话大声点都能听到回音。天一黑,到处都黑漆漆的,感觉还真有那么点恕�
“怎么这里就剩你一个人了?”
“我叛出神月教,半天月是不会放过我的。她们不走,难道要留在这里陪着我死么?”弄月说得轻巧,嘴角还有些自嘲般的笑:“她们跟在我身边多年,总是有些情分的。”
“你倒是懂得怜香惜玉。”黄小晞摇头轻笑,真是个多情公子啊!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弄月拿扇子敲了下她的头:“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我现在可是半天月的眼中钉,他随时会派人来杀我。你现在重伤未愈,真动起手来,我可能无暇顾及到你。”
“哦。”黄小晞应付地应了声,摸摸肚子,问道:“厨房在哪儿啊?我饿了。”
“跟我来。”弄月无力叹气,领着黄小晞往后院去。走了一段,他回头看着她,半是戏谑半是试探:“你就不怕被我连累?”
“怕啊。”这次她很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又问:“对了,你会不会做饭啊?待会儿我们吃什么?”
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话啊?一顿饭不吃会死么?弄月气结,隔了半响才道:“不后悔跟我回来?”
“有什么好后悔的?反正我都已经来了,现在说这些有意思么?”无所谓地朝他摆摆手,黄小晞瘪了下嘴角,“再说了,我再不济,也算是一个帮手。即便打不过,我们还可以跑嘛!”
“又跑?”弄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忍不住想笑,伸手使劲揉了揉她的头发:“除了跑你还会什么?”
“你管我。”打掉他作乱的手,黄小晞不悦地翻了个白眼:“先吃饭!不管接下来咱们是打还是跑,吃饱了才有力气。”
其实黄小晞很清楚,连累人的不是弄月,而是自己。以她目前的身体状态,根本不具备作战条件,真要是打起来,自己不但帮不上忙,反而还会拖累弄月。难道除了跟人硬拼,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随即问道:“难道你没在春风得意宫摆阵,用来困住那些想要来杀你的人么?”
“我不是寻你去了吗?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布阵而已。”
轻飘飘地瞥她一眼,弄月唰地打开扇子,慢悠悠地摇着,踱着步继续往前走。他那副表情,好像要是因为这样出了状况,一切都是黄小晞的错似的,恨得黄小晞牙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