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停磕头,身后的宫人们也不停跟随她磕头。
此起彼伏的清脆声音回响在殿内,夹杂着哀戚哭声和磅礴雨声。
这种奇异的声音惊醒了小公主。
她躺在襁褓里,眼睛骨碌碌地转,但是仿佛灰蒙蒙的,没有焦距。她听了一会,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下一样,忽然放声大哭,惊惧异常。
奶娘慌忙起身抱起小公主。
但是这温暖怀抱仿佛没用任何作用,小公主哭声愈发凄厉。
小郁听到女婴稚嫩哭声,心如刀绞,但是她却不能说出自己灵力全无的事实。
我已经没有能力救你了啊……小郁看着小公主的惊恐面容,垂手站在那里,心里的无力感袭来,鼻子一酸,眼泪也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小郁看着小公主灰蒙蒙的眼睛,终于忍不住伸手抱过小公主。
小公主的面容更像赵柔,长大以后一定也会像她的母亲一样美丽。
然而这一发现却让小郁更加觉得自己无能,枉负了赵柔的嘱托,眼泪愈发凶了。
但是,惊奇的是——小公主在小郁的怀里却渐渐止住了哭声,从刚开始的凄厉哭声开始渐渐呜咽,最后竟然慢慢安然睡着。
小郁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抱住小公主很迷茫地后退一步:“王嬷嬷,我……”
王嬷嬷见到小公主哭声渐止,起初是一愣,后又马上高声道:“求夫人相救!”
小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与普通人有一些不同,终于点头答应了。
****************
“你们已经禀报陛下小公主生病的事了么?”
小郁原本准备今夜歇憩在广陵宫偏殿的暖阁之中,但是奇怪的是小公主一离开她便又呈现出那种异状,而且高烧不息。
于是小郁只好一分一刻都不敢离开地守在她身边。
“禀夫人,今早已经差人说去了,但是陛下……”回答的宫人看看窗外不息的大雨和漆黑的夜色,踌躇地说:“但是陛下到现在都没有来……”
小郁又问:“那么茜芝呢?为什么我一直未曾见她?”
“茜芝姐姐将小皇子带到东边的暖阁里去了,因为怕小公主这病症传染了他。她便从昨日一直陪到今天。”
小郁“哦”了一声,也不说话,吩咐宫人们退下,没有人可以绝对相信。她只好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小公主身边。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做的?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可以宽解公主的病症?”
许多疑问盘桓在小郁的脑海,纷乱繁杂,没有答案。但是她却知道自己长久呆在这里是不合适的,没有臣子的夫人应该长久地住在宫里。
她孤独地坐在失去主人的广陵宫里,身形单薄而寂寞。
当郑德殷终于踏着广陵宫长夜不熄的灯光来的时候,小郁已经蜷在小公主身边睡着了。
他挥挥手,示意小高嘘声退下。郑德殷先看小公主,他的女儿粉雕玉琢,睡颜安详,并不像那些人说的垂危。
他再看小郁。
显然,后者并没有安睡的准备。她的眉头还紧紧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襁褓上,即使睡着了依旧显得警惕而疲惫。
这一刻是奇妙的。
他静静地站着看她,也不说一句话。偶尔透过窗棂漏进来的夜风微微撩动他的衣摆,他却动也不动。
风使得烛光也晃了晃,光圈摆动,仿佛涟漪。她的一丝碎发拂过脸颊,应该有一点痒,她摆摆头,却没有拂去。
郑德殷慢慢伸出手,想要帮她拂下那一缕头发。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珍宝,他伸出的手那么小心,好像小郁是碰一碰就会碎的宝贝。
灯下女子的脸庞如玉,睫毛像蝶一样静静伏在脸上。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藏着她那日掉下来的金丝极乐鸟。”
赵柔那句虚弱而无望的话于是回荡在广陵宫里,成为郑德殷永远挥之不去的魔障。
郑德殷像喝醉了一样的如梦初醒地猛然缩回手。
也许是他的动作太大,掌风惊醒了小郁。
小郁立即睁开眼睛,流露出防备与杀意。
但是看清是郑德殷,神情顿时一软。迷惘和不解,让此刻的她看起来格外美丽。
她是无心,只是知道郑德殷绝不会伤害小公主,于是卸下防备。却不知道她一瞬间的懵懂而脆弱的表情就像温热的水枪撞向郑德殷的心。
他以为柳横烟像她,玉小媛像她,于是宠爱她们。直到他真正再看见她,才知道,她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的,只是不属于他。
原来想把她当做棋子,牵制那位功高可以震主却又与敌国不清不白的将军。
纵然第一次见她,她美丽而大胆,就像南疆的芙蓉花,但他却不相信自己会沉沦。
直到中元节夜宴,她恍如神女天降。不仅仅是惊异于巫术的诡秘,更是因为她甚至可以割血削肉地救一群完全不相识的人的勇敢。
她可以自己走,并没有会发现。
但是她没有,宁愿豁出去也要救所有人。
在郑德殷的一生中,充斥着王城的自私、权谋与残酷,那些都是冷冰冰的感觉。
最后看到母后满怀一生的爱孤独地死去,一个人下葬皇陵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心里一片冰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翻覆,在没有什么可以相信。
但是她的血是暖的。她的勇敢是烈火,不同于温水一样的赵柔的眼神。
烈火焚烧他的心。
但她不知道,从没有一次回顾过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
他心底开始滋生出阴暗的愤怒和嫉妒,直到知道她在岑国身负重伤,即将死去。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的心居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也许有人天生就得不到美好的东西。而奢求就是一种贪欲。
他开始慢慢将她掩埋在心里,不再让人监视她。把她慢慢变成回忆,放在心底想一想就好,无论生死,再也不要有交集。
他从前的病态与狂热消失殆尽,仿佛死的人是自己。
后来听闻她竟醒了,赵柔要召她进宫,他刻意躲避。
站在花木间,有人那么大胆,竟然拍他的肩膀,说“喂”。
是她。
她换了宫装,梳了妇人的发髻。但是,是她,一如往昔。
他该感谢老天的慷慨还是怨愤它的残忍?
此刻的寝宫寂静无声,小郁看郑德殷的样貌有异,以为自己冲撞了他,慌忙起身行礼:“拜见陛下。”
郑德殷看着她脊背弯曲出的优美弧度,一瞬收敛情绪。他并不扶她,他别过眼去看小公主:“小公主怎么样了?”
小郁无言地摇摇头,说:“臣妾细细询问了医正大人与公主身边的宫人,并未发现异样。非常理可以解释的事情,恐怕……就牵扯到巫术了……”
“是吗?”郑德殷嘴角微微下沉,又是许久许久地不说话。
“你知道,她是宜湘留给我最后的礼物。在我不长不短的生命里,”
郑德殷又慢慢开口说:“宜湘是唯一的。妃子可以同床共枕,臣子可以匍匐跪拜,但是她是唯一的。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对她的心,但是我给不了她真要的东西。但她,却毫不吝惜地为我生下女儿,并因此而死去。”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小郁抬起头来看他。
他即使这样温情地说到自己的女儿的时候,面容也不见一丝欣喜。
不仅仅是这样,小郁甚至敏锐地发现,从他幽深的眼眸中已经不复当年意气和英气,有一丝丝平和而消沉的气息慢慢浸淫他的四肢百骸。
小郁默然垂下头,不知道这是一个可以开心抑或是悲哀的发现。
总有什么会消磨意气,最直接的是君王发现失去平衡制约的臣子们不再那么听话了。
天刚刚拂晓的时候,郑德殷就走了。他还让小高接走了钰儿,直接住到他的勤政殿去,名曰“学礼”。
“谢谢你,照顾我的女儿。”
郑德殷临走之前的道谢甚至让小郁一下怔住,连“臣妾惶恐”这种话都忘记说。
因为郑德殷的到来,广陵宫原本就不多的可靠宫人守了一夜。天拂晓,小郁便差他们睡去了,只留下少少的女婢来服侍。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一次更完全部!!
☆、惊变
“夫人,小公主该喝药了。请您试一试药。”女婢把药递上来。
小郁一点头,却不妨药碗十分烫,猛然指尖碰到,叫小郁手一抖。
洒出来的漆黑药汁沾了一点到小郁的皮肤上,“嘶”的一声惊起一丝白烟,然后出现赫然一个深而黑的血洞。
“啊!”女婢掩口惊呼,然后立即跪下:“夫人恕罪!”
小郁用手按住血洞,看着她,不说话。
女婢旋即反应过来,不住磕头:“不会的!不会有毒的!我熬的药,奴婢不敢!”
她恐惧的声音回荡,几乎惊醒了尚在睡梦中的小公主。
小郁脸上露出微妙的神情。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然后捧着药碗递到那女婢的面前。
乌黑的药汁衬着白玉一样的手,有奇异的美丽。
女婢心里泛起波澜般的恐惧,纵然相信自己熬的药没问题,却也不敢喝下去。
然而她知道如果不喝这碗药,她决计没有活路。于是她捧着碗一饮而尽,漆黑的药汁顺着颀长的脖子流下来,凄艳无比。她喝完便因为恐惧而瘫软在地上,低声抽泣。
“来人,把她压下去。”小郁声音低低,广袖里的手却紧紧地攥成了一个拳头。
*********************
约莫到了丑时,窗外的夜极深。
小郁的手上的血洞开始痒起来,痒得锥心彻骨,叫人不堪忍受。
她爬起来,叫醒睡在外面的王嬷嬷,然后径直往白日关了女婢的刑室里去。
王嬷嬷威严,不苟言笑,道:“我要来接那白日光进来的宫女。”
小内侍们机灵,也不多问多说便道: “是,嬷嬷这边请。”
越往刑室的深处走,越能隐隐听见仿佛野兽嚎叫的声音,深彻而痛苦。
小郁不禁想起平城地下监牢里的那些兽人。
然而她无比清楚地知道,这绝不会是。
那内侍甫一打开狱门,那女婢便扑出来。才半日,她已经从如花似玉的女子变成了浑身血肉淋淋的疯子一般。
她仿佛不认识小郁和王嬷嬷一样,不顾礼节,径直往外扑了出去。
“快跟上她!”小郁按住自己的手臂,不顾那种难以形容的痛痒感觉。
只见那女婢不管不顾,一路直直奔向一座宫殿。等她距离那宫殿还有十丈左右,已然已经不堪折磨,精力已竭,嘶声大叫,沉沉倒下。
小郁便跟在她身后,见她这样,倒抽一口气。立即过去扶起她,谈一下鼻息,已是极微弱。
小郁抬起手来,手上全是抱着女婢时沾到的血肉碎末,混着黑色体液。显然是女婢不堪药力折磨,自己挠抓皮肤。
小郁手臂上的血洞越发痒痛,仿佛骨头也被药力穿透成洞。想来这女婢应当不会是要害小公主的人,如她知道这药的威力,应当是绝不敢喝下去的吧。
大人所受伤痛已经甚著,但是尚且可以挠抓嘶叫。小孩子却只能整日阶地啼哭,而每日的昏睡恐怕也是痛晕了过去。
小郁心惊,下蛊的人真真是毒辣之极。
“夫人,这难道不是你昔年住过的常鸾殿?”王嬷嬷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郁抬头,暗夜透出一些光亮照出大殿前的三个字“常鸾殿”。怪不得她觉得越跑路越熟悉,原来是她当年中元受伤后住过的常鸾殿。
小郁想起昔年往事,握紧拳头。
她放下那女婢,缓缓站起来,说:“嬷嬷,您且将她带回去。我,我自有计较。”
王嬷嬷只以为她是当世无双的巫女,做什么都有自己的打算,旁人多说反而会打扰她。于是便不多问,道了个是便带那女婢走了。
常鸾殿、常鸾殿。
它巨大的阴翳笼罩着小郁,像昼伏夜出的兽等待主人的归来。
小郁缓缓步入,一分一分地重温昔日南疆巫女的无上灵力。
难怪她可以稍稍抑制小公主的不适——任谁也想不到,她当初为了尽快出王城,所以告诉郑德殷她在王城内外布置了禁咒,而这个禁咒并非杜撰,而是确有其物。
她花了半月时间,终于找到整个王城的五行八卦中的“开门”与“杜门”。
偏偏常鸾殿在王城的东南,宫室整体形状偏狭长,一首一尾,刚刚就占据了生死八门中的两门。
她又费尽心力布下禁咒,将其藏在“杜门”之中,隐踪藏迹,自负任谁也破不了她的咒术。
其实“杜门”于诸事皆不宜,而“开门”则宜诸事,偏偏不宜政治阴私。
她昔日的灵力充盈于禁咒之内,禁咒覆盖了王城,而源头就在这常鸾殿里。
她从前无人知晓的费尽心思,现在却能助她轻易找到下蛊人。
——蛊虫要养在灵气充足的地方,才能长成蛊灵,生而不死,蛊毒不竭。下蛊人千挑万选,终于选中了常鸾殿……
她循着与她灵力迥异的味道慢慢前行。
那味道蜿蜒如盘蛇,缓缓延伸。
*************
夜间忽然响起惊雷,大雨倾盆而至。
一瞬间,无数掩藏的暗夜里的宫殿被光亮照得仿佛魑魅魍魉,巨兽鬼怪。但是夜深如水,纵外面是惊风暴雨也不能使已经睡去的人们转醒了。
“求见陛下。”小郁的裙摆几乎湿了一半,头发因为急速地狂奔而显得有些凌乱。她脸上几乎毫无血色,苍白吓人。
出来见她的是小高。
这灰衣内侍一向忠心,对待小郁也是十分有礼,温和可亲。
而这一次,他却僵白着脸,手持拂尘,冷冰冰地说:“虢国夫人你深夜求见,似乎不妥。还请回去。”
小郁看他的样子,再看看外面的大雨倾盆,说:“既然高内侍你知道都知道不妥,我怎么会不知道?但是高内侍为什么不想想我明知这样,还是漏液冒雨前来?”
小高看她果真是一个人,而且神色又惊又急,脸上便缓了缓。
但旋即,他又道:“就算真是什么要紧事,”他脸上露出了小郁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的神情,微妙得像针扎进人皮肤里的感觉一样,冷冷地说:“陛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