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在的位置离生门近。他飞快地拉起离他最近的赵姬与赵济斐,将他们送到生门。
赵柔慌乱的回头,“陛下,陛下他……”她甚至想走出生门去找他。
赵济斐神色比常人冷静,“姐姐,你莫怕。关内侯已经去找陛下了,你自放心就好。陛下乃是真龙,小小邪灵岂能害他安康?”
林怀琛再送来的是那跳舞的美人和郑德殷。美人裹着法袍,已然晕死在郑德殷怀里。
林怀琛又去,将越来越多的人送到生门。
可是只有那些被黑亡灵缠住的人,他不敢救。这东西的厉害,他自然知道。他之所以能在殿内跑动而亡灵不敢伤他,是因为身上有小郁送的灵符护身。
只要小郁灵力不竭,灵符就能护他安康。
他焦急的寻找着小郁的身影。
小郁血统高贵,是正统的南疆巫女。亡灵畏惧她的血,不敢伤她。但是她一人对战那么多亡灵,就算不受伤,也会力竭而死。
“小郁、小郁……”
小郁浅红的宫装渐渐浸上了背后夫人的血,殷红一片。
她的术法开始失灵了。
小郁知道自己将要力竭。她不知费力斩杀了多少亡灵,却不能背着那妇人走出亡灵的包围圈。
小郁实在没有办法。
她顿了一顿,拔下头上的金步摇,将自己的手掌划破。血染金步摇,小郁念了咒,将它化作一盏灯,上面雕饰着古朴繁复的花纹。
——亡灵灯。
南疆的三大镇魂法器之一。可燃尽世间一切生魂死魂。
施法者须要极其强大的术法供养它做法。或者,以血肉养之以供做法。
小郁眼睛眨也不眨,从手上削下一块肉,和着血放进灯里。她的血的气味四下散开,亡灵本能的后退。
她飞快都念起咒来,越念越快。灯里并没有火,但是却放出柔和的光晕,周遭的空气也开始扭曲。
有亡灵开始消散。
它们愤怒着、挣扎着、叫嚣着,一一被燃烧到扭曲,然后永远消失,再不能往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灰色已经几乎全部退去。林怀琛看见小郁站在大殿的另一角,身边躺了个血迹斑斑的夫人。
她闭着眼,神色变得妖冶,仿佛入了魔怔,毫无知觉似的削下自己的肉。
林怀琛心下一恸,好像肉是割在他身上一样,飞快的奔过去,“小郁,已经好了。好了,亡灵都退散了。小郁……”
他一声声哀求道:“你停手、停下来、求你停下来……”他拉住小郁的左手,上面露出了可怖的白骨。
小郁好像是在梦里听见林怀琛喊她,才如梦方休的睁开眼。
除了他们两,所有活着的人都缩在金烛台那边,看着他们两。
地上横躺着许多具尸体。
“好了……可以停下了么……”
小郁呓语似的,然后向前跪倒在林怀琛怀里。左手毫无知觉的垂下来,血一滴一滴的砸在大殿的地上。
亡灵灯倏地变回了金步摇,“啪”的一声砸在在地上。
“小郁……”林怀琛抱起她,想要冲出去。
郑德殷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怀中的美人,站在了林怀琛的身后。他神色不明,似喜似悲。
郑德殷拦住林怀琛,沉声道:“普天之下还有哪里比王宫更能护小郁周全吗?将小郁放在宫中,请太医们救治吧。”
林怀琛面无表情,顿了顿,折身向内宫中去。
小郁像是沉在一片碧波里。
天顶有光球散发出白光,如同纱幔一般垂下来,没有任何温度。小郁想抬手碰一碰那珍珠般的光球,费了好大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冷、好冷啊……
水下的水鬼悄悄的潜过来。
小郁想将他们驱开,身子却沉的跟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它们越靠越近。
走开走开……你们应该惧怕我的血的……快走开……
小郁想要嘶喊,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水鬼们从小郁的手脚开始攀援缠绕,然后紧紧掐住她的脖子。它们狰狞的笑,越来越用力。
救命……救命……
常鸾殿在王城的内殿与外殿之间,在进入内宫的必经之路上。
小郁躺常鸾殿里,她身上染血的宫装已经换成鹅黄菱纹罗裙,左手的伤口也已经包扎好。御医史听从郑德殷的话,将宫内最好的伤药统统给小郁用上。
小郁体质本来就不同常人,伤口愈合的很快。
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脸色灰白,呼吸浅薄的好像一个死人。
鲜嫩的鹅黄色也掩盖不住她日渐灰败的样子,好像一朵花在晚秋时节,不可避免的死去。她的生命以可以看见的速度凋零。
林怀琛已经四夜三天没有合过眼了。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像一头涨红了眼睛的兽。
“小郁、小郁……”他轻轻地叫她。声音好像被风沙磨过,哑的不成样子,可是依然很温柔。
若是平时,小郁早就跳过来,勾住他的脖子亲他一口。
可今天她没有一点反应,面无表情的躺在那里,散发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醒来好不好?”他诱哄着她,“你醒过来,我们马上就成亲。我再也不去打仗了,我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不会再让你等我那么久了……我……只要你醒过来……”
郑德殷站在小郁的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林怀琛,再看看小郁,终是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赵柔早已经泣不成声。她尽力秉住自己的哽咽声,仿佛一点点哭声就会为小郁带来晦气似的。
郑德殷问御医史:“郁姑娘怎么样了?”
御医史摇摇头,“姑娘身上的伤口只有左手一处,且愈合极快。姑娘不醒,恐怕是……术法反噬,被魔障魇住了。实在不是臣力所能及的范围啊。”
郑德殷摆摆手,让他退下。
郑德殷闭上眼,浮现出那日小郁的样子。
她断然喝住他,然后飞在空中接住了舞姬,将舞姬推过来。那样子好像是神女天降。他被林怀琛带到生门的时候曾回头,看见她向那亡灵最多处斩去。
最后,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将灰茫茫的亡灵全都杀尽。
大殿的视野全都清明了。
他们一群人,王侯、将军、大夫、妃嫔、内侍全部缩在金烛台的生门里。
大殿里,除了可怖的尸体,只孤零零的站了她一个人。
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闭着眼睛,神色妖冶,肩头被血浸湿了一大块,无知无觉的削下自己的肉来施术。
郑德殷的心像被针扎似的抽了一下。
下一刻林怀琛就冲出去。
林怀琛的神色哀戚,叫醒魇住的小郁。小郁甚至是微微的笑了一下,然后迅速灰败下去,跪倒在林怀琛的怀里。
他拦住林怀琛,让他把小郁放在宫里救治。
人们惊惧未定的离开了大殿,谁也没看见郑德殷袖子里垂下来的金步摇的流苏。
“陛下、陛下,关内侯请的人来了!”
郁白桐与风浔风尘仆仆,星夜赶来。
几天前,南疆镇放法器的宫室忽然有异动。宫人来报说是亡灵灯有异。郁白桐听到,登时心便沉了下去。
用亡灵灯施术的条件极其苛刻。只有身份极高、血统尊贵的巫女或者祭司施术,若是施术到一半灵力便竭尽,只能用血肉弥补法力不足,以防反噬。
——一定是小郁。
亡灵灯不在她手上,她也敢做法!
郁白桐的头钝痛,她甚至不用用术法来算也知道小郁不妙。她叫来大祭司风浔。
下一刻,有人从陪都传来消息:小郁危在旦夕!
郁白桐连悲痛都来不及
她美艳凌人的面庞是自信的坚决:“姐姐不会让你死的。三天,给我三天,小郁。”
这三天,郁白桐倾尽全南疆之力,终于找全要找的东西。再和风浔赶往陪都。
中元节的氛围尚未消散,有些人家还未将门口装有灰烬的锦囊撤下。
这几天,深夜从宫中陆续的运出尸体。百姓也隐约知道宫内发生了大事,奇怪的是,陪都城里却一片平宁。
郁白桐只看一眼那些锦囊就知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苦笑道:“难怪她灵力大减,要削肉舍血。”
郁白桐到常鸾殿的时候,鼻子还是忍不住一酸。小郁头顶的灵火如豆,随风飘摇。
“你们都出去。”郁白桐的第一句就是这个。
没有人反驳她。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退到殿外。大殿里只有小郁、白桐、风浔三人。
风浔走到兽型凤纹紫金香炉边,掀起盖子,投下一小束药材。
郁白桐捏着小郁的牙关,喂了一颗如黑珍珠般的果子下去。
白衣白发的祭司开始施术。
他在小郁被魇住的梦里又造了一个结界。结界里有一场美梦,他用念力轻声对小郁说:“乖孩子,走进我造的梦里来。”
小郁破败的身体不能承受,纵使嘴里含着不死果,也还是呕了一口血出来。
郁白桐立即抱着她,掌心相握,将自己的灵力一点点渡给她。
小郁觉得有一股暖流流进身体,驱走了经久不散的寒冷。
前方仿佛有什么在引诱着她,叫她走进去。黑暗中有一点点光,她要抓住它。可是黑暗中什么拉着她,不让她前行。她挣扎着……
暖意越来越浓,光亮越来越强。
有谁在对她说:“乖孩子,走进我造的梦里来。”好熟悉的声音。
身后的黑暗仿佛有些拉不住她了,她奋力一挣,终于朝那亮光跑去。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为毛啊~如果有读的姐妹们,能不能给我意见,留点评论吧!!
☆、昨夜雨疏风骤
小郁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美梦。梦里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摸摸脸,真的有水珠落在她脸上。
梦里有女子在问:“她那么长时间还不醒来?”
男子的声音:“该做的,我们都做了。下面的事,要看她自己。”
小郁懵懵懂懂的想:是在问我吗?
她费好大力气才睁开眼,看见大殿的琉璃窗泛着青青白白的颜色。现在刚是破晓吗?
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站在窗边。
小郁想动动手,却被谁紧紧抓着。她这才发现她睡在谁的怀里。
她抬头,是白桐。
白桐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们的手紧紧相握。
“风浔。”
她冲那白衣男子低低的叫了一声。
风浔转身朝她走来,“你醒了?”
白桐也在这时醒来。
白桐的神色又喜又怒,她先是手足无措:“小郁,你醒了?”
然后迅速的变脸:“你怎么敢?我问你怎么敢?没有法器在手也敢用亡灵灯吗?明明做灵符耗去了那么多的灵力你也要逞英雄去斩杀亡灵?不能先逃吗?”
“姐姐……”
顿了顿,白桐又是冷哼:“若你已有那堪破天机、证得大道的本事,何用我与大祭司星夜来救你,叫别人笑我有个不中用的妹妹?”
小郁“噗嗤”的笑了:“你嘴硬。我知道你哭了,为了我。”
“那是我哭我命苦,。”
风浔看着两个女子斗嘴。
同一样的美丽同样的娇艳,白桐凌厉,白茶鲜妍,可现在却是一样的娇俏可爱,像寻常人家的姐妹一样谈天斗嘴。
白衣转身推开门,去叫那个宿在旁边暖阁的男子。
风浔才敲了一声门,就有人来开门。
风浔看着眼前的男子,面色铁青、眼睛垂着,下巴上泛着青青的胡茬,显得冷漠又平静。
风浔开口:“去看看吧,她醒了。”
林怀琛走进常鸾殿的时候,白桐正端着个白玉碗一口一口的喂小郁喝着牛乳粥。
粥是每天都备好的,每天都有不同的花样。只等有一天她醒来,能喝一口。
林怀琛静默的站在门口。
刚是拂晓,天光都是朦胧的。他又不讲话,连身形都模模糊糊。
白桐看了一眼他们两,叹息一声,放下碗出去。
“干嘛呀,你怎么还不讲话了?你不是应该跑过来抱着我哭,然后告诉我要是我死了你也不活了吗?”
小郁没有力气,开起玩笑来也是小小声的。
林怀琛慢慢走过来,温温的笑一笑:“哪里学来的这些桥段的?”
小郁躺在床上看他,“戏文里都是这么演的。”
林怀琛掖了掖她的被角,垂下眼睫,顿了顿,然后淡淡的说:“死我倒是不会,就是觉得在这世上,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如果你不在了,这昼夜相复、云卷云舒又关我什么事。你不在了,世上的一切都是别人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连死也是很浪费的。”
这一番话听得小郁心里五味杂陈,张了张嘴,什么也讲不出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这不是没死吗?等我大好了,我们就成亲。到下月十一,会来得及吧?”
林怀琛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愣了一下,说:“嗯,那你快点好起来。”
小郁的身子渐好。宫女陪着她出去走走。
“景芝,这几天我觉得好多了。我想出宫回家去了。这几日他们怎么不来看看我?我想跟人说都没有人来呀。”就连宫人都是行色匆匆的。
唤作景芝的宫女喏喏。
小郁又说:“这几日谢谢你照料我。下月十一我和阿琛成亲,不知道你能不能喝酒啊?说起他,他好几日没来看我了。”
景芝还是垂手站在一边。
“你看着这花已经开到荼靡了。夏天才过了一半,它已经等不及了吗?不像我们南疆的花,四季都开不败的。说到南疆,那日姐姐和风浔看我醒了,急匆匆的就走了。不过是几日而已,南疆离了他们就不行了吗?”
景芝看着小郁的侧脸。
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的凌厉她是见过的。那一日,景芝还是赵姬的贴身女婢,站在离筵席稍远的地方等待主子的吩咐。
她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全亏了眼前的女孩子以命相搏。
那时的她飞身而起,恍如谪仙子。
而现在呢,她被人刻意的保护起来,坐在这里可怜的不知今夕何夕。
是了是了,就是这句话:不知今夕何夕。
景芝忽然觉得愤怒而又悲哀。
如果这个女孩子知道真相,不会愿意坐在这里再扮演一朵自欺欺人的温室娇花。
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