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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我想,这些残忍的举动,很可能源于他们的父母对他们的残暴,由于无法报复父母,他们把仇恨发泄到了一只无辜的狗身上。那么,其实,在父母的面前,变得残暴的孩子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救救孩子!”这是鲁迅在《狂人日记》里面说的,不知道鲁迅是否也受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响。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笔下,孩子是无辜的。在伊凡和阿辽沙的那次谈话中,就写到了这一点。德米特里被预审后的那个梦中也出现了无辜的孩子的脸:
“‘你说,为什么那些遭了火灾的母亲们站在那里?为什么人们这么穷?为什么这娃娃这么穷?为什么荒原上一片光秃秃?为什么他们不拥抱接吻?为什么不唱欢乐的歌?为什么他们被黑暗的贫困灾祸弄得这样浑身黧黑?为什么不给娃娃东西吃?’
他自己感到他虽然问得有点发疯,毫无理智,但是他一定要这样问,而且必须这样问。他还感到他的心里涌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怜惜之情,他想哭泣,想要对大家做点什么事情,让婴孩再也不哭,让婴孩的干瘦黧黑的母亲再也不哭,让世上从此再也没有人流泪,而且必须立刻去做,不要耽搁,不管任何障碍,带着卡拉马佐夫式的不顾一切的性儿。”
我跑题了,本来想说孩子们友爱轻快的乐章,却写出了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电子书 分享网站
15、医生
医生。在看《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上册的时候,我就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好象很不喜欢医生,他时不时提到那个叫赫尔岑斯图勃的医生,似乎全城的人一出事就要找他,像那个昏头昏脑的可爱太太霍赫拉柯娃那样叫道:“要不要叫人去请赫尔岑斯图勃来?” 而赫尔岑斯图勃医生的口头禅是“我一点也不明白”,他的常用药好象是矿泉水。
现在,陀先生终于借柯里亚这个早熟的孩子的口说出对医生的看法:“骗子!医学全是骗人的!”这不是不喜欢简直是憎恨了。接着,他便描写了一个可恶的势利医生,一个毫无同情心的家伙。他在陷入即将失去儿子的绝望的上尉面前,不是安慰,而是拿上尉开玩笑。但他说了几句恐怕是作者寓有深意的话:
“有什么法子?我又不是上帝。”
“哦,这就不是我的事情了,”医生笑笑说,“您问还有什么最后的办法,我只是说出了科学所能提供的答案,至于其它,……十分遗憾……”
我想,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医生,这肉体疾病的拯救者,根本无助于拯救人的精神危机,甚至,医生这种资本社会里得宠的职业还加剧了人们的信仰的迷失。这里面包含着对于科学的严肃的怀疑——科学不是万能的,科学有它的界限。——人类需要上帝。
而他对于医学的怀疑,总使我想起鲁迅的弃医从文,使我猜想鲁迅是否受到陀思妥耶夫斯基重大的影响。据说鲁迅在日本留学期间曾阅读了大量的俄国文学作品,这其中肯定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而鲁迅称陀思妥耶夫斯基“太伟大了”。我不知道有没有研究者把鲁迅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联系起来研究,如果有,一定要找来看看。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16、有成千上万桩事情
“有成千上万桩事情有时是无意中想起来的,甚至是在被绑赴刑场的时候,……在梦里想起来的。”
被绑赴刑场,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刻骨铭心的记忆了。在《魔鬼&;#8226;伊凡&;#8226;费多罗维奇的梦魇》这一章里,作者或许就是写自己的内心交战吧。
作者考虑的不只是人需要上帝的问题。伏尔泰说没有上帝也要把上帝造出来,这是一种需要,这是“现实主义”。魔鬼说:“我真想加入唯心主义者学会,在他们里面和他们作对,跟他们说:‘我是现实主义者,却不是唯物主义者’”
唯物和唯心,谁是上帝谁是魔鬼?有上帝就有魔鬼,有善就有恶。但是可怕的不是唯心也不是唯物,而是“现实主义”,是彻底的什么信仰也没有的“现实主义”,是连良心的谴责也徒劳无力的“现实主义”,因为为了现实可以不要良心——一种可以要可以不要的东西还可以叫做良心吗?连良心都没有了,良心的谴责起什么作用呢?道德有什么意义呢?道德是对有良心的人的折磨。“就是呀。但是游移,不安,信仰和不信仰间的斗争,有时成为象你这样有良心的人的一种磨难,简直到了宁可上吊的地步。”
善良、上帝、人民,他们还在,还需要他们,现实主义的需要,但是“他们说:‘我们很明白。谁不相信魔鬼呢?但到底不能这样办,这会有碍于报纸的方针的。作为笑话来登怎么样?’”对,善良、上帝、人民,总是方针、政策、开幕词、闭幕词。魔鬼悲伤地流下了眼泪,因为它是世界的主宰,却永远不能登报,不能成为方针、政策、开幕词、闭幕词。
“‘到底有没有上帝?’伊凡又带着蛮横的固执态度嚷着。”
有上帝,因为有魔鬼。
要想毁灭一切,只需要毁灭人的信仰就行了。“只要人类全都否认上帝(我相信这个和地质时代类似的时代是会来到的),那么不必吃人肉,所有旧的世界观都将自然而然地覆灭,尤其是一切旧道德将全部覆灭,而各种崭新的事物就将到来。人们将联合起来,从生活中汲取可能的一切,但目的必须是纯粹为了谋取他们在现实世界上的幸福和快乐。”
彻底丧失信仰的那一天,就是世界末日的早晨。上帝在这一天的工作,不是说“要有光”,而是布置他最后的审判。那一天,魔鬼也将得到拯救,他将喊出“和散那”(赞颂上帝),然而,“在我喊出了‘和散那’以后,将得到什么结果呢?世界上的一切会立即消失,再也不会发生任何事件。。。。。。。我知道其中大有秘密,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不肯把这秘密对我公开,因为一旦我猜到怎么回事,也许就会大声喊出‘和散那’来,那个必要的负数就将马上消灭,明智就将在全世界出现,不用说,随之而来的也就是一切的完结,甚至连报章杂志也在内,因为那时候谁还会去订阅它们呢?”
人类必将毁灭,一个人必将死亡,问题只是在于,是否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
“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马太福音》5:3…10)
这样的话可以使你不毁灭你的信仰吗? txt小说上传分享
17、这本巨著
(一)审判
这本巨著,我读完了。犹豫了好久,是否把茨威格的那篇《陀思妥耶夫斯基》翻出来看看,再写我这最后的读后感,——以前没有看完——还是决定不去看了,我现在要做的的是,把我直接从小说上得到的印象尽量留住,否则时间一长,它们会模糊的,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记忆的比喻那样:像旧相片的一角。
我又想起一个比喻,陀思妥耶夫斯基像一条蛇,当你看见它蜿蜒着缓慢地移动时,哪里料想到它积聚了巨大的能量像子弹一样发射出去。蛇的速度惊人,这是小时侯我在山路上见识的。
我又想起交响乐,审判米卡的这一章无论如何是精彩的乐章,蛇在缓慢地游动,甚至显得幽雅,滑稽、有趣,证人们作证的情节,在不动声色当中写得非常有趣,幽默、嘲讽,甚至大快人心,例如拉基金当众出丑,被揭穿了道貌岸然的皮。使我想起《围城》里面说的话,猴子往高处一爬,猴屁股就露出来了。
但是在这不动声色当中,仿佛突然地,但是又非常自然地,戏剧性的冲突来了,两个女人的出场,伊凡的出场,蛇飞起来了。
厄运面前镇静下来的女人很美丽,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写了好几次。米卡被抓的时候,他写格鲁申卡很美,现在在法庭上,卡嘉和格鲁申卡也很美丽。带着她们深藏不露的秘密站在那里,但都为着拯救别人站在那里,这是人的精神世界显露的时刻,在这种时刻,人压制住了某些俗世的物质的自私的欲念,所以丑的也会美丽起来,更不用说本来不丑的。但是人间多么复杂,爱情常常自私,使女人失态,哭喊、诅咒、昏倒。在米卡和伊凡之间,当伊凡出来承担罪责的时候,卡嘉终于选择了伊凡,于是她原先要拯救的米卡成了“混蛋”,成了杀人犯,她的仁爱转瞬之间变成仇恨,她那静穆的美丽转瞬变成歇斯底里的疯狂,于是“幸福对米卡微笑”转瞬之间变成“突如其来的灾难”,拯救米卡的女人却带来了致命的有罪证据。
拯救,拯救,甚至包括看热闹的旁听的群众,都带着拯救的愿望而来。有的要拯救那坐在被告席上的犯罪嫌疑人,有的要拯救被这犯罪嫌疑人糟蹋了的社会。
是奔向毁灭的三套马车,还是奔向光明大道的大车?
沾沾自诩掌握心理学的检察官,雄辩的律师,全在拯救。一个人的有罪或无罪,都代表着一种拯救。
但是你呢?陀思妥耶夫斯基,你想拯救什么?
(二)斯麦尔加科夫
这个真正的杀人犯,是唯一什么也不想拯救的人,包括对自己。
这个变态的人,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喜欢把猫吊死在树上的这个人在审判之前把自己吊死了?他的死是真正绝望的自杀,是不值得同情的自杀,但是问题在于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结局?是什么造成了绝望?他的自杀一点都不值得同情吗?
他以为伊凡是希望杀死自己的父亲的,他以为伊凡的对社会的憎恶是对良心的憎恶,他以为对上帝的怀疑就等于是投降了魔鬼。他真的以为“什么都可以做了”,他把自己的“良心”交给了伊凡,他以为伊凡就是魔鬼,但是,伊凡竟然背叛了,伊凡竟然欺骗了他,是伊凡杀死了斯麦尔加科夫。
但他是个可怜的人啊,低贱的私生子,根本就没有父母的爱,——那律师说得对,父母没有权利要求他不爱的子女的爱。他是一个恭顺的奴才养出来的奴才。但是对尘世的幸福的欲望一样都不少。对于地位、金钱的欲望全部化成对于人世的仇恨,对于道德的否定。但他毕竟又是一个奴才,他的自命不凡和奴性使他选择伊凡做了自己的导师。
“既然没有上帝,没有灵魂不死,就什么都可以做。” 这便是他从伊凡那里得到的圣经。
他并且深信伊凡就是这样的人,他以为伊凡是最像老卡拉马佐夫的。可是伊凡竟然落到了“良心谴责”的地步,他竟然是一个知而不行的人。“您当时一直说,什么都可以做,但是现在为什么自己又这么惊慌呢?甚至打算去自首,……”
当伊凡决定说出真相,指出真正的凶手的时候,斯麦尔加科夫彻底崩溃了。如果说“不信上帝”是他的信仰的话,那么现在连“不信上帝”也被伊凡毁灭了,他把伊凡作为自己的“信仰”,而伊凡背叛了。也许他还坚持认为伊凡不过是为了救自己的哥哥而牺牲他这个“苍蝇”的,而他这个“苍蝇”将面对他一直仇恨的社会对杀人犯的惩罚了。这个命运不济的,怀才不遇的现实主义者,自杀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想要拯救的就是斯麦尔加科夫的毁灭,以及老卡拉马佐夫的毁灭,一个是自我毁灭,一个是被人毁灭。而总的来说,其实都是自我毁灭。
斯麦尔加科夫的童年是重要的。在读完全书之后,有必要回顾一下第一部第三卷中对于斯麦尔加科夫的身世的叙述。是什么导致了最后的毁灭?
不消说,老卡拉马佐夫是始作俑者,他制造了这个孩子,但是毫不是因为爱,而是肉欲。然后又收留他,用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仿佛养活一只流浪的狗,只要不对自己产生什么实质的危害,直到斯麦尔加科夫成为很受他喜欢的厨子之后,他的心中,斯麦尔加科夫实际上仍然是无所谓的,下贱的,“我们的巴兰的驴”,他用这样的外号称呼他。尽管老卡拉马佐夫这个现实主义者在自己的实际利益不受损的情况下会发生一点恻隐之心,甚至发生一点对宗教信仰的容忍态度,但他无非是把斯麦尔加科夫当作一个可以利用的奴才,“说话呀,傻子” “去你的吧,你这奴才坯子”,他是这样对他说话的,而他是他的生父。
而格里戈里这个看起来信奉上帝的仆人,忠实成性的奴仆对待他养大的斯麦尔加科夫又是怎样呢?当他发现斯麦尔加科夫把猫吊死的勾当时便“用鞭子狠狠教训了他一顿”;当他无法回答这孩子对宗教的怀疑时便“大喊一声,狠狠地打了学生一个耳光”。
总之,斯麦尔加科夫,从他母亲受精孕育他的那一刻起,便生活在仇恨和蔑视之中。格里戈里说“他不爱你也不爱我,这个坏蛋”“什么人他也不爱。你算是个人么?”“你不是人,你是从澡堂的霉菌里长出来的,你就是这种东西。。。。。。。” 愚蠢的格里戈里永远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制造了这一切。
斯麦尔加科夫在莫斯科的经历,作者没有详细叙述,但是我想那一定是物质欲望的刺激,将这个本来就心理变态的孩子推向了绝路。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一章的结尾写道:“画家克拉姆斯科依有一幅出色的名画,题目是《冥想者》,画的是冬日的林景,林中大道上孤伶伶地站着一个身披破烂长衣、脚穿树皮鞋、在极端的孤寂中陷入狂想的农夫。他站在那里,好象正在沉思,但他并不是在思索,却是在“冥想”着什么。如果推他一下,他一定会打个哆嗦,好象刚刚睡醒过来似的望着你,但是什么也不明白。自然,他会立刻清醒的,但如果问他站在那里想什么,他一定一点也不记得,一定会把在冥想时所得的印象隐藏在心里。这些印象对于他是珍贵的,他一定会不知不觉地、甚至自己毫不意识到地不断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