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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是少数几个突然意识到自己处境非常危险的波兰犹太人。他们手里还拿着波兰政府发的护照,怎么就成了无国籍的难民?怎么就可以进集中营一样的隔离区?他们的工作怎么办,生活的费用从哪里来?
日本当局将犹太人的甄别和沟通工作交给了被大赦的俄罗斯犹太人成立的“上海阿什肯纳兹人协作救援会”(SACRA)。救援会的会长是和日本人关系比较好的克恩博士();开始的时候,SACRA的人不愿意替日本人当傀儡走狗,因为他们毕竟是被排除在隔离区的犹太人,在犹太人的眼里威信不高。但是,救援会的理事们开会讨论的结果是,如果他们不替犹太人说话,不能够有效地阻挡和延缓日本人的残酷政策,情况将更加的糟糕。
但大多数的犹太人对克恩他们并不理解,亚当和一批波兰犹太人怒气冲冲地找到了“上海阿什肯纳兹人协作救援会”(SACRA)办公室里,揪住克恩博士,与他大吵大闹。
亚当愤怒地说:“谁说我们波兰人是无国籍?!我们的国家仅仅是被纳粹占领了。我们的政府在伦敦流亡,每天他们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
克恩博士无奈地劝解着大家:“我理解,我已经和日本当局做了解释,可是他们就是认为你们已经没有了国家,护照已经失效了。我也拿不出有说服力的证据。”
亚当气急败坏地:“你居然说我们已经没有了国家,你这个出卖同胞的俄罗斯走狗,你们把自己出卖给德国人和日本人,就可以不住在隔离区,就可以高高在上地充当他们的帮凶吗?!”
克恩博士气得发抖:“你胡说!我们并不情愿!!”
亚当已经失去了理智,他拿起办公桌的东西就砸:“谁说我们没有祖国?!谁说我们没有祖国?!我们可以失去自由,但我们不能失去祖国!”
几个波兰贝塔青年也怒气冲冲地将办公室捣毁。他们将办公室里所有能够抓起来的东西,统统抓起摔乱。一时间弄得乒乓直响。
“八嘎牙路!”几个持枪的日本兵突然冲了进来,将亚当和他的朋友们抓走。亚当边走边喊着:“波兰万岁!祖国万岁!”
克恩博士试图阻挡日本兵,又想让亚当住嘴,但他谁也阻挡不了。当他冲到办公室的门口,看见黑压压的一片犹太人怒视着他和日本人。人们无声地让开一条路,让日本人凶神恶煞地将亚当和贝塔青年组织的人押解走了。
亚当被抓走了,抓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薇拉和大胡子拉比听说消息之后,马上到克恩的办公室里,向克恩救援。薇拉看上去,脸色苍白,神情憔悴,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她气喘吁吁地扶着办公桌的一角,哀求克恩:“博士,我知道你们是好人,请原谅亚当的冲动。他是个艺术家,像肖邦一样,不管流浪到哪里,没有人可以把祖国从他的心里挖走。所以,请您救救他,不然,他会死在监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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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钢琴》十八(2)
薇拉说着,大咳不止,手帕上洇出了淡淡的血迹。
大胡子拉比将克恩博士拉到一边,悄悄地问:“我知道日本最看重我们犹太人的钱包,你看需要多少,我们大家来募捐。”
克恩显然有满肚子的委屈,但他还是说:“让我试试看。钱的问题你们已经够困难的了,我来解决。但是,我们最需要教友们的理解。”
大胡子拉比点点头说:“这我知道,知道。”
大胡子拉比拍着克恩的肩膀,那双慈祥的眼睛给克恩博士圣浴般信任。克恩在拉比的安抚下,摘下了眼镜,擦着泪水,在他最委屈的时候,得到了无比珍贵的信任。
亚当和贝塔组织的青年们被日本人抓到了提篮桥监狱里。
令亚当和贝塔青年惊讶的是,在押解到监狱审讯室的过程中,他们居然看到了好多著名的犹太人领袖,被关在监狱的铁笼里。亚当顿时感到自己不再孤独,不再对日本人抱有任何的幻想。日本兵在审讯室内,鞭打着被捆绑起来的亚当,打一鞭子问一句:“你是哪个国家的人?”
亚当起初还能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波兰人”,但一鞭接一鞭地抽下去,他只能够呻吟着说:“波兰人,波……兰……”
日军又抽了一鞭子:“住不住隔离区?!”
亚当迷迷糊糊地说:“我宁愿住敌对国的集中营。”
日军哈哈地狞笑起来:“想当美国人和英国人?想当英雄?想为国捐躯?美得你!你就是一只流浪狗,死了都不知道自己的骨灰埋在哪里!”
亚当昏迷过去,被日本人扔进臭气烘烘的牢房。但是,其他的几个贝塔青年人连被审讯的资格都没有。他们一进来就被关进牢房,几天后,被日本人枪杀了。
当几天后,伤痕累累的亚当被人抬着走近阁楼胡同的时候,整个虹口居民的十几条胡同都被日本人雇佣的工人,用铁栅栏焊了起来,高高的大铁门堵住了人们的出入。铁栅栏大门外还加上了日军的岗哨和犹太保甲。
亚当是克恩他们利用日本上层的关系,交了2000块钱的巨款才保释出来的。当然不是当地的法币,而是美元。尽管这笔钱很多,但是,SACRA的理事们认为必须这么做,借以缓和俄罗斯犹太人和其他犹太人社区的关系。
薇拉看到亚当的惨状,禁不住大哭起来。她的哭声,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很快招来贝尔斯和邻居们。
依然昏迷的亚当却在疼痛中,不断地呼喊着:“祖国,家园,在哪?波兰,波……兰……”
贝尔斯立刻有经验地指挥大家,寻找消毒和止血的药品,清洗伤口,并劝慰着薇拉:“夫人,如果你还想让你的丈夫活着,就不要悲伤。亚当的伤口感染,正在发烧。你要打起精神,认真的护理……”
薇拉不哭了。她最先清洗的伤口是亚当的手。可是亚当最大的创伤是他的心,一个艺术家怎么可能失去自己的祖国和家园?失去艺术的灵魂和思想的天堂?
接下来的日子里,犹太人往难民隔离区搬迁的速度加快了。在差不多离犹太人最后搬迁的期限还有一个礼拜的时候,日军派出了大批的秘密警察和士兵,按照事先侦察好的地点和名单,在隔离区之外的繁华路段上,对除俄罗斯犹太人之外的店铺进行了强制性的破坏,将犹太人的店铺标牌能拆的就拆,不能拆的就砸。当然,也有保留的,那是因为部分日本侨民买通了军方的关系,想据为己有;同时,原来居住在虹口隔离区阁楼里的几万日本人,像洪水一样,漫过苏州河,扑向外滩、霞飞路和国际租界区的犹太人高档住宅,把犹太人在上海辛辛苦苦几代人奋斗的财产和住宅,一夜之间剥夺殆尽。太平洋战争爆发的时候,日军和部分日侨就对所谓的“敌对国”犹太人的财产剥夺了一次,但是,这次几乎就是疯狂地席卷……
于是,居住在虹口居民区胡同里的中国人、日本人浩浩荡荡地往外搬家。
大批的犹太人——他们包括德国人、奥地利人、捷克人、匈牙利人、拉脱维尼亚人、立陶宛人、爱沙尼亚人和波兰人,被迫搬进胡同里……
《魔咒钢琴》十八(3)
以至于在那段日子里,苏州河北通向虹口隔离区的道路每天都是拥挤不堪。
《魔咒钢琴》十九(1)
1943年春天,由于日军的战线拉长,兵力严重不足,对抗日根据地的围剿从拉网式的进攻,变成重点进攻和防御。苏北新四军的根据地也相应扩大,战争的态势变得有利于中国抵抗力量。但是,日军对抵抗力量的围剿也变得更加的丧心病狂,他们每到一地都实行“三光政策”,即杀光、烧光、抢光。于是,战争的残酷性加剧了。
李梅所在的新四军野战医院,每天的伤员依然在大批的增加。现在的李梅变得沉默寡言,仿佛一夜之间成熟长大了。她背着自己的孩子,依然在医院里干着杂活。她在给孩子起名字时犯愁了,首先是姓,总不能跟着赵克强姓吧。可是,也不能跟着亚当的姓啊。想来想去,只能沿用自己的姓氏了;那么名呢?她想过就叫“革命”,或者叫“想”,寄寓心中对亚当的想念,而且姓名合起来也是“理想”的谐音;不过,她很快就决定为孩子取名“李波”,波兰的“波”,对,那不是亚当一直念念不忘的祖国吗?那不是这孩子祖辈的家园吗?“波”还是一个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啊,波澜壮阔的音乐,她和亚当就是在爱的波涛中有了他的……
李梅决定给自己这个粉嫩的小黄毛取名李波。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名字太过平常了,她藉以祈望这个身世不平常的孩子,将来能过上最平常的日子。
每天,李梅都背着一个黄发碧眼的男婴,昂着头,冷着脸,默默无闻地穿行在黑发黑眼的人群里。人们一看见李梅能躲就躲,或故意扭过头,装没看见,他们的心头有同情也有不解,有轻蔑也有不屑。然而往往是一旦躲过李梅的脸,又都会在她的背后,朝黄头发的男婴扮个鬼脸,逗孩子玩。孩子实在太可爱了,黄黄的头发,淡蓝色的大大的眼睛,嘎嘎的笑声像是金属丝弦发出的,清脆而响亮,听得那些个伤员和护士们心里都回荡着甜蜜。李梅能够感觉到她的身后的笑声,也听得到那些伤员们小波小波的喊叫。在这样的呼唤中,有善意,也有戏谑。
李梅的心目中只有儿子李波,谁对李波好,她就高兴。有几次她回过头,想和大家一起分享儿子的快乐。当她回头的时候,发现人们的笑声忽然就僵在脸上,变得不尴不尬。于是,她明白,她是她,李波是李波。人们可以原谅孩子的无辜,但是,不能够原谅人们心目中的美丽女护士,他们的梦中情人李梅,背叛他们的战友和同志赵克强,与外国人通奸。
李梅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忙着晾晒绷带和病床的床单。一个小护士将血迹斑斑的床单扔到李梅的面前,一句话不说;转身离开的时候,将一个红苹果,塞到李波的胸前,然后,低着头匆匆离开。
这时,女医生王大姐表情沉痛地走到李梅的面前说:“李梅,司令员请你马上去一趟,把孩子给我抱一会吧,你整天背着,会累坏的。”
李梅凄然地一笑:“谢谢你,大姐,没关系,我自己背吧,省得有人说你的闲话。”
王大姐叹口气:“说实话,这孩子真的很漂亮。当妈的,有这么个小子,知足了。可惜,我没这个命。”
李梅眼中噙着泪,幽幽地说:“大姐,放心吧,为了孩子,我能挺住。司令员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大姐忽然捂着嘴,哭着跑开了……
李梅在她背后喊了声“大姐”,意识到出了什么大事,立刻匆匆地背着小波到司令部。
果然出了天大的事。赵克强牺牲了!
赵克强自从受命从上海为新四军根据地搞药,大约每隔半年能够运输一次。尽管一路上非常的危险,还都没有出过差错。战争进行到了1943年春天,日军收缩兵力,虽然主动进攻少了,但是加强了对新四军根据地的封锁和巡逻。事情发生在几天前的夜里,赵克强押送的帆船,路过长江支流的时候,由于旱季河水浅,水流小,加上帆船货多,帆船夜航搁浅了,耽误了躲避日军巡逻艇的时间。正当赵克强他们下水推船的时候,远处的日军巡逻艇发现了他们。于是,双方交火。日军的机关炮射程远,火力强,很快将帆船击中。当日军放下冲锋舟,要活捉赵克强他们的时候,赵克强为了掩护其他的人,也为了不让日军看到帆船上的货物,以免影响上海犹太人药店的关系,果断地将船上的炸药点燃引爆。日军看到的仅仅是夜色中的一团火光,等到天亮的时候,残留物又被水流冲走,卷入下游的浩浩荡荡的长江……赵克强的助手跑了回来,带回来的仅仅是身上背的小包袱。包袱里是赵克强为李波买的小衣服和玩具。尽管李波快两岁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也没有看过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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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钢琴》十九(2)
张司令将情况大致告诉了李梅。李梅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李波在李梅的背上,感觉到母亲的悲痛,也哭了起来。
张司令从李梅的背上接过孩子,拿出赵克强从上海买给李波的衣服和玩具,哄着孩子,用长者的口吻深情地说:“克强每去一次上海,就给孩子买一次礼物,可是,就是没有勇气亲自送给你和孩子。本来这次回来,想亲手交给你,唉,没想到……”
李梅突然止住哭声,分外坚强地说:“司令员别说了,我知道克强是爱我的。请组织上安排我到上海,我和犹太人熟悉,虽然通过敌人的封锁线我不方便,但是,我可以长住,建立秘密采购联络站。”
司令员犹豫了一下:“那……孩子呢?”
李梅低声地说:“司令员,你是我的长辈,我不瞒你。孩子的父亲也在上海,是犹太人。到了上海,我会把孩子交给他。孩子属于父亲,属于犹太人。把孩子一交,我心也静了,一心一意地抗日打鬼子……”
司令员看着李梅怀中的小黄毛,似乎还有些犹豫。
李梅坚定地请求:“请首长放心。我李梅生是党的人,死是党的鬼。为了抗日的事业,也为了牺牲的克强,我保证完成任务!”
司令员伤感地说:“我不是不放心你对党的忠诚,虽然说,你的个人生活出了点问题,但是,我相信这也是战争中的特殊情况。这个孩子不管是谁的,还健健康康地活着,就是万幸。我们很多同志,包括毛泽东同志的孩子,都在长征的路上交给了当地的老乡,不知道是死是活。克强和你都是我们党和红军创始人的遗孤后代,你们能够长这么大,很不容易。克强已经牺牲了,我不能够再搭上一个。将来中央领导问起来,我如何交代?”
“我渴望战斗!我的岗位是战斗!如果您继续让我留在后方,让我面对同志们的歧视和目光,听着他们在我背后的议论和嘲笑,我生不如死!如果我不去完成任务,更对不起死去的克强!”李梅的眼中闪着泪花。
司令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