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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们那代人当时的座右铭,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尽管今天看来,会让人感到那么的“假、大、空”。
一 接受“走资派”再教育
1976年10月,“四人帮”被打倒。中国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人们的命运也开始出现转机。
两年后,我从北京第一机床厂调入“*”后在北京恢复出版的第一张报纸《财贸战线》。办完调动手续的当天,我兴冲冲地来到余致浚老师的家。
余致浚和我属忘年交,也曾是我后来在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读书的系主任。“*”中,他从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下放到北京第一机床厂,是来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同时来的,还有人民大学新闻系的创办人罗列和原燕京大学新闻系主任张隆栋。三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干不了什么力气活儿,就在工厂宣传科的一间小房子里帮着做些文字工作。
一机床位于长安街东端,今天的中国大饭店对面,是我国重要的机床制造基地,全国最大的铣床生产工厂。上世纪50年代,毛泽东、朱德等国家领导人都曾到这里视察过,“*”中,陈伯达把这里当作他的试点,八次来过一机床。
一机床有8000多员工,在北京被称作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曾涌现出许多知名人物,如在朝鲜战场牺牲的毛泽东之子毛岸英、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倪志福、全国政协副主席叶选平等,至于调到中央部委和地方担任重要领导职务的不计其数,还有大批人活跃在新闻界、文艺界和经济界。
我当时是北京一名高中学生,理应上山下乡,1969年却阴差阳错被分配到这里当了一名锻工,也就是打铁匠。因为工余时间编辑《机床文艺》,这本当时在北京机械行业有点小名气的杂志,就被派去与这三位“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相结合,糊里糊涂地代表工人阶级在意识形态领域发挥主力军的作用。我本人在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的同时,还要去教育别人,实在有点滑稽,结果却事与愿违。结合的结果,使我这个顶着工人阶级帽子的小知识分子,有机会接受到了这些大知识分子的教诲,且受益终生。
我这个没上山下乡的老三届(2)
余致浚有着丰富而传奇的经历。1939年,他在江西赣州担任蒋经国的私人秘书,每天早上都会陪着身穿灰色上衣,腰扎皮带的蒋经国一起晨跑,而当时他的真正身份则是1935年入党的*地下党员。蒋经国那段时间发表的许多文章都是由他捉刀代笔,他则对蒋经国有着独特的观察和评价。
应我的请求,他曾对我讲起过那段往事。蒋经国那时从苏联回国不久,他打着两个旗号,一是在苏联住了13年,二是抗击日本侵略。他当时任赣州地区专员,中将军衔,并敢于公开为老百姓排解冤屈,在当地被称为“蒋阿哥”和“蒋青天”,周边的土豪劣绅也不敢奈何他。因此,揭发他是共产党的信件有几尺高,对此,蒋经国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蒋经国在当地办了一所军官训练学校,让余致浚去当教官。学校里可以唱革命歌曲,张贴革命标语,书店里还可以出售进步书刊。当余致浚的真实身份暴露后,蒋经国明知真相,却仍出面保护他,说余致浚是自己熟悉的人。后余致浚被迫放弃工作,没有生活来源时,蒋经国仍让其以秘书身份领了好几个月的工资。
余老说,在江西期间,蒋经国未发表过*言论,并曾对他表示,自己很欣赏毛泽东写的《论持久战》。但蒋经国对王明很反感,据说在苏联留学时,王明借故蒋经国表现不好,让他一连打扫了好几天的厕所。当我来到位于东城区余老家那排简朴的平房时,他正在门外走廊喂鸟,这在当时似乎是件与他身份相悖的爱好。今天想起,却极可能是他长期被压抑心情的一种调剂。笼子里的小鸟见有客人来,扑扇着翅膀吱吱地叫着。
当我把调到报社工作的消息告诉他后,他仍保持着平日的一脸严肃,思忖片刻,然后一板一眼地说:“你考虑好了吗?”我顿生困惑,心想,难道我去报社工作不好吗?余老说:“新闻工作是个旁观者的工作,你还年轻,今后还可以做许多事情。”
此前,余老和罗列、张隆栋正在鼓励我去参加“*”后的全国首次研究生考试。后来,我在报社工作好一段时间后,才逐渐体会到余老此话的含义:大概,一是他认为我是否真正喜欢并适应新闻工作,对这个行道是否了解;二是他可能认为干新闻毕竟只是个观察者和记录者,而非当事人和参与者。总之,他是希望我在有机会择业时要慎重考虑。
“*”中,全国有1000多万知识青年被赶到广阔天地,在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而我却身穿工作服,来到工厂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这也因此使我与当时的多数同代人,开始了不尽相同的人生轨迹。
尽管我和工人师傅们朝夕相处,每天在千余度炉火和数吨重汽锤旁劳作,脸上的机油和身上的汗渍从不比别人少。我充满激情的诗作《你好啊,我的汽锤》《春满车间》等,被人民文学出版社和北京出版社出版的诗集收录,还被中央人民广播台播放。可是,下班后只愿打打球和看看书的我,怎么也学不会整夜玩牌和抽烟喝酒。尽管师傅们都认为我干活儿还不错,也在诚心诚意接受再教育,但总还是显得少了些许工人阶级的气概。而此时的我,却常常想起高尔基的自传体小说《我的大学》,想起他当时内心的挣扎和对现实的无奈。
现在好了,我被派去和罗列、余致浚、张隆栋三位“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相结合。我们整日在一间小办公室里过着“三体不可缺一”的生活,这是罗列为气体(烟)、固体(糖)和液体(茶)起的名字,他还是主要赞助者。罗列既抽烟又喝茶,余致浚和张隆栋基本只喝茶,而我只吃糖,各得其所,其乐融融。 。 想看书来
我这个没上山下乡的老三届(3)
我们当时的工作主要是为北京出版社撰写几本书稿。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叫樊亢,是我后来在《经济日报》工作时的总编辑安岗的夫人。记得我们主要写了《*通》《幼学故事琼林》《李贽文选选注》等几本书,江苏的《新华日报》还用整版选登了部分文章。后来,我们还以“北京第一机床厂工人评论组”的名义,为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巴勒斯坦战斗诗集》写序,并参与了人民出版社《鲁迅书信集》的注释工作,这项工作是和来自北京师范学院的工农兵学员合作进行的。
和三位前辈的工作程序大致是这样的,先是共同商议主题,搜集参阅资料,然后在他们的指导下,由我先拟初稿,再由他们修改定稿。张隆栋是研究国际传播学的,英语极棒,据说还当过1949年前美国最后一任驻华大使司徒雷登的英语翻译。同时,张老的古汉语也好,他还时常做些卡片,把一些历史典故抄写给我,以确保在文章中引经据典的正确。
工作到中午饭后,老先生们要稍事休息。罗列大腹便便,鼾声如雷。我们会眼见他随着有节奏的一起一伏进入梦乡,然后节奏逐渐加快,鼾声也迅速升高,一直到他自己被自己的呼噜声所惊醒;然后猛地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大家忍住笑,一声不吭。于是,罗老又开始了下一轮的循环往复。他后来对我说,在 “四清” 下乡时曾为此受到批判,说他搞特殊化,因为他怕打呼噜影响别人睡眠,经常要求住单间。
1973年,*第一次复出,为与“四人帮”掌控的舆论工具抗衡,准备办一本名为《思想战线》的杂志。罗列等此时已离开一机床,在今天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当时叫中科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筹办此事。
一天,罗列打电话把我叫去,交给我即将公开发表的两首毛泽东诗词,是1965年毛泽东写给邓颖超的,名字分别为《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和《念奴娇·鸟儿问答》。他嘱我写一篇读后感,刊登在创刊号上。他还说,这两首诗词的词牌特点,是上半阕写实,下半阕务虚,虚实结合,借题发挥,也就是革命的现实主义和革命的浪漫主义相结合。
在交代写稿意图后,他递给我一大厚本印有《思想战线》字样的稿纸。那时,一篇文章的刊出颇费周章,需反复推敲打磨。作者似乎要用尽用足每个字眼儿的功能,读者也习惯于从字里行间嗅出些什么气息,人们被文字狱吓怕了。谁知,政治风云的变幻比写一篇稿子的时间还要快。反击右倾翻案风铺天盖地地刮了起来,*第二次被打倒,《思想战线》也胎死腹中,这大概是中国最短命的杂志了。至今,我仍保留着那本印有《思想战线》字样的稿纸。
“*”后,罗列去了汕头大学当副校长。离休后,他每年往返于北京和汕头之间,现已年近九旬,且患有高血压,但仍精神矍铄,思路敏捷,正在撰写他的*。2008年5月,我的好友、上海《文汇报》的记者徐晓蔚告诉我,他近日在沪见到了罗列,还对罗老说起了我。罗老说,我认识这个赵兹,他后来去《经济日报》了。徐晓蔚的父亲徐中尼和罗列同是抗日战争时期的新四军战地记者。
张隆栋“*”后,回到了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做教授,每周几次蹬着自行车往返于学校和他在东四的家之间。这期间,我常去他家看望,他会和我边聊天边喝啤酒,他的夫人黄振培是国民党桂系重要人物黄绍竑之女,常常亲自下厨为我们做饭。有时,张老也会来我家小坐。一次,他患病住在北京第六医院,我去看探望时,不仅买了水果,还专门去涉外饭店买来几本外国报刊,因为我知道,他在病榻上仍要研究国际传媒。张老则送了我一本由他主编的《大众传播学总论》,这是中国首部探讨传播学的专着。。 最好的txt下载网
我这个没上山下乡的老三届(4)
1993年7月5日,在他76岁生日时,曾赋诗一首:“人生易老七十六,新闻教学卅五年;传道授业怡然乐,胼胝耕耘苦亦甜”,题目叫做《七十六岁杂咏一首》。在同一页纸上,他还亲笔题写了:“果决人似忙心中常有余闲,因循人似闲心中常有余忙。录名贤名言以赠赵兹同志并以自励。”
至于余致浚,1949年后,他的传奇人生也就此打住,一直默默无闻地耕耘在教育战线。后从人民大学离休后,已于2006年5月一个深春的下午,以91岁高龄平静地走完他的一生。
二 我所认识的郭小川
郭小川是我中学时代就十分仰慕的诗人。他的《望星空》《雪和山谷》《将军三部曲》和《一个和八个》等都是我从别人那里借来,再一行一句地抄写,足足有两大本子,然后又借给另外一些人传抄。我后来也尝试着学着写些诗,郭小川是我心中的老师。
一机床副总工程师马敬仲,是位诗歌爱好者,我们俩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是国内铸造领域的专家,且有多本着述。我后来到报社后,曾以他为素材写过一篇报告文学《与黑砂打交道的人》。该文被北京作家协会评选为优秀报告文学,还被北京人民广播电台全文播放过。至今,我还常会与他和原一机床党委书记姚万义、办公室主任沈群聚会聊天。
马敬仲恰好是郭小川的好朋友,“*”前他在清华大学读书时就与郭小川相识。就这样,他时常把郭小川的各种信息告诉我,并在一个夏日的傍晚,把我带进了位于虎坊桥的郭小川家中,记得那里离北京友谊医院很近。郭小川被“四人帮”*,当时在河南下放劳动,难得回一次北京。那天去看郭小川的,还有北影四大名导演之一的崔嵬、新疆军区文工团作曲家田歌等。
凡与郭小川接触过的人,印象最深的就是“真诚”两字。社会上人们大概只知道他是一位诗人或记者,其实,按世俗观点来说,郭小川可是位大干部,他资历很深,在南泥湾三五九旅时曾做过王震的秘书,“*”前是中国作家协会秘书长、书记处书记。
郭小川那天谈了很多对诗歌创作的看法。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在讲到对环境的营造时说,要有能力,描绘出真切和有个性的环境。并举例说,如写非洲,就应该有沙漠和棕榈树。为增强艺术效果,就要通过创造鲜活的形象,吸引着读者跟你走,然后,你突然一转身,再把他们领向相反的方向,给他们制造一个惊奇。能否做到这样,你就不能仅用那些别人常用的陈词旧语,要有创新,要学会创造新鲜生动的词汇。今天想起,郭小川所讲不仅是指诗歌,还暗指当时蔓延在社会上千篇一律的假话、套话、空话和大话。
崔嵬那天话语不是很多,可我对他执导的《青春之歌》《小兵张嘎》及在《红旗谱》中饰演的朱老忠印象深刻,我们那代人是看着这些影片长大的。我至今还记得他那魁梧身材、浓眉大眼,以及不时发出的朗朗笑声。《草原之夜》是田歌20多岁时的成名之作,一直传唱至今,而人们一想到他的 《葡萄架下》,眼前就会出现梳着好多小辫儿的维族姑娘在跳舞。他和小川是创作伙伴,《边疆处处赛江南》就是他们联手的杰作。那天,他在谈到自己的新歌时,还边唱边舞动起来。
在当时郁闷的社会环境下,忽然置身在这么多良师益友中,我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学生,从干涸的沙漠走进了伊甸园,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与愉悦。我把刚买到的郭沫若新作《李白与杜甫》,送给了郭小川。 。 想看书来
我这个没上山下乡的老三届(5)
那天聊到很晚,几次告辞都被小川挽留,他还颇带神秘的表示,要到书房去一下,有一首新诗要稍许修改,然后朗读给大家。他在《光明日报》工作的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