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子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挂号证上的电话号码,就给明治私立医院拨了电话。有人接电话,听口气是个护士。大夫们也许都在午休。
“院长大夫在不在?”冬子若无其事地问道。
“有点感冒,所以休假了。下周要到外边去出诊。”
“那今天是哪位大夫在班?”
“从医大医院请了一位顶班的大夫。请来吧。”
“谢谢!”
冬子向电话对面的人鞠了下躬,就放下了电话。
果真,今天是顶班的大夫。
那该怎么办?
冬子从手提包里取出小青年船津捎来的名片。如要手术的话,最好还是去大医院吧。小医院还是让人不安。
冬子正拿不定主意,看着手里的名片,不知不觉就又想到要见贵志。
本来已经彻底分手了,可偏偏遇到了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四年间耳鬓厮磨出来的安全感,由不得她不想起贵志。
真烦死人了……
冬子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既然分手了,就希望能彻底忘掉。不管贵志想法如何,都不能再让自己的心情受他的干扰了。
想归想,可现在得了病,无可奈何啊。
冬子替自己找着借口,还是决定明天先去目白医院。
翌日上午,冬子去了目白公立医院。
妇产科的主任,长脸庞,看上去温文尔雅。检查结果和明治私立医院那位大夫说的相同。
断定是子宫肌瘤,而且劝她最好动手术摘除。
“做了手术,就不能生孩子了吧?”
因为是老大夫,冬子就可以不顾忌地问。
“你还独身,只切掉肌瘤就可以,最好还是保住子宫吧。”
不管是一个什么样的手术,只要子宫幸免摘除就好。
“只是我们医院的病床现在爆满,估计要等半个月左右。”
冬子不知所措了。虽说暂时不做也无妨,可终究叫人不踏实。一想到肚子里有那么一个异物就坐卧不安。
“手术并不难做,如果附近有其他熟悉的医院,也可以到那里去做。”
“私人医院也行吗?”
“没关系!”
也许是公立医院的缘故,大夫很直爽。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磷火(9)
一直认为做手术是大医院做得好,可大医院的手续却很繁琐。今天就算有介绍信,光看病也花了大半天时间。
冬子心里还是倾向于在明治私立医院做手术。做人流手术,在私人医院会感到很放心。病房的情况和医院的结构也大抵了解。而且,不叫妇产医院,而是叫私立医院,可减轻不少心理压力。
离开目白医院,下午一进店里,就接到贵志的电话。
“现在,就要去东京了。”跟往常一样,贵志的话,总是说得很唐突。
“还在京都吗?”
“工作耽搁了一下时间。对了,你去医院了吗?”
“去了。”因为身边有别的女职员,冬子支吾着。
“怎么样?是哪儿有问题吗?”
“这件事,等你回来再说吧。”
“我搭乘三点的*,六点到东京。然后去有乐町和人碰面,大概七点多去你那里找你吧。”
“来店里?”
“不方便吗?”
“不……”虽然没有什么不方便,但冬子希望尽可能避免在店里碰面。
“那,明治大街法国名店大楼的六层有一家叫‘沙罗’的餐厅,我们七点半在那里见面吧。”
“好的!”
“我现在还要先绕到冈崎一下,然后就去坐*。”
贵志一贯忙忙碌碌。
坐落在明治大街的法国名店大楼,是日本着名的法国名店街,黑白两色的华丽大厦里有卡登、迪奥、威加洛等法国服饰界的代表,还有珠宝界的卡尔佳、香水界的尼娜莉奇,甚至西里尼、第凡奇等。
因为都是些进口的高档品,一般人是不敢问津的。不过,光是闲逛浏览橱窗里的展品,也可以大饱眼福。徜徉其间,就会以为置身巴黎了。
贵志说的“沙罗餐厅”就在这座楼的六层。
中山夫人曾经带着冬子来过一次。虽然是在大楼内,但空间宽敞,装饰奢华,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蜡烛,营造出华丽的气氛。
冬子下了电梯,正要往里走的时候,店里的服务生迎上来打着招呼:“是木之内小姐吧。”
冬子点了下头,服务生就走在前面引路。
贵志已经到了,正坐在左侧能看见屋顶花园的靠窗座位上,等待着冬子。
“对不起,我来晚了。”
“哪里,我也是刚到的。”
贵志从酒单上点了瓶法国葡萄酒后,就翻开了菜单。
“午饭就没吃,真饿了,你想吃点什么?”
“我不太想吃什么。”
“还是吃点荤菜吧。”
贵志拿主意点了两份奶油大虾汤和烤牛排。然后,举起酒杯。
“好久不见了。”
冬子也举起酒杯,和贵志碰着杯子。
“一年半了吧?”
“两年了。”
和贵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圆帽”店开业的时候。和当时相比,贵志好像胖了一点。
“过得怎么样?”
“嗯,还好。”
“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苗条。”
贵志说着,点燃了一支烟。
“对了,医院说了些什么?”
“说不太好。”
“哪儿不好?”
“说是长了子宫肌瘤。”
“肌瘤?”
“大夫说最好是动手术。”
贵志望了一下冬子,把视线移到了窗外的庭院。也许是夏天开了露天餐饮的缘故,餐桌和椅子都被堆到了墙角处。
“非要做手术吗?”
“倒不是马上就需要做手术,不过说是越早越好。”
“你这么瘦弱的身体,怎么吃得消?”
贵志向冬子投去了怜惜的目光。
“是大手术吗?”
“大夫说没什么大不了。”
“要是做的话,那就在目白医院做吧?”
“可那里的病房现在没有空床位,我打算去上次的明治医院。”
“你去了明治医院啦?”
第一章 磷火(10)
店里服务生拿来了餐具,摆在两人面前。
要是一般的男女朋友,不会这样说话。会说一些营造气氛的话。能这么毫无顾忌地开诚布公,一定是经过多年肌肤相亲的男女才会有的默契。
“味道很不错啊,喝喝看。”
贵志说完这话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要是不做手术,会怎样?”
“会更不好……”
今后例假就会更不正常之类的话,是羞于启齿的。
“那你想好了吗?”
“还是下周做手术吧……”
“这么快就手术啊?”
“不行吗?”
“从下周三,大约两个星期左右,我必须要去欧洲。”
“我从中山夫人那里听说了。”
“我想起来了,前一段时间,我偶然在饭店大堂遇见过她。”
“她特意过来邀我一起去喝咖啡,我表示了谢意。”
“是这么回事?”
“她说你和几位漂亮的女人在一起等等……”
冬子话一出口,立刻感到不妙。真不该再对已分手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事,加以评论。
“等我从欧洲回来之后再手术,不好吗?”
“你说什么?”
“手术时间不能延一下吗?”
“我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可是,不是要做些准备吗?”
“我自己能行。”
冬子拒绝了。她觉得他这个人怪里怪气的。
贵志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出于礼节性的安慰?还是出于情感上的难以割舍?两年前就分手了,一直就没再见面,又该如何解释?
可是,冬子自己也扯不清。如果只是感到身体不舒服就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去医院好了,根本没必要跟贵志打招呼。还不是自己主动打了电话。
今天两人见面,说来也是由冬子引起的。
两年前分手的时候,冬子说“以后我们就以朋友相待吧”,打算彻底了断男女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事实上,这两年两人之间也确实什么都未发生过。
仔细想想,“当朋友相处”这话背后,蕴涵着不希望从此形同陌路、从此就再不见面的潜台词。明显不希望对方将自己彻底忘掉,而是要时不时地保持着联系。要真想一刀两断,就不会说做朋友之类的话。就会一直怨恨对方,耿耿于怀。
漂漂亮亮地分手……这想法太天真了。一方面是糊弄自己、糊弄对方,同时也为逃避分手时的痛苦找到一种说辞。
现在见面的两人,难道真是出于友情……
冬子拿着叉子的手停顿下来,思考着。贵志曾说“遇到麻烦来找我”,这不是真遇到了麻烦嘛。一旦见面,吃个饭,也是不足为怪的。正常的朋友之间也会如此。
今天,冬子表现出少有的沉着冷静。也许是因为和盘托出了病况,心里边一下子如释重负了。
贵志大模大样地吃着饭,很放松,毫无任何拘谨。
分手的男女,果真能如此坦然面对吗……
“在想什么呢?”贵志拿起酒杯问,“是不是在担心手术?”
“倒也不是……”冬子缓缓地摇摇头。
“先别想了,还是多吃点吧。”
“嗯。”
冬子点着头,简直不像一对分手的男女。
主菜吃了有一个小时,然后上了甜点。
最后,冬子还是决定在明治私立医院做手术,两人之间的谈话,以贵志的默许而结束。
“那还是下周做手术吧?”
“那好。”
“别担心,小心一点就是了!”
做手术的事,本来没必要征求贵志的同意。可说过了,冬子就会感到轻松一些。
“一会儿怎么办?”
“怎么办?”
“还有事吗?”
“没有。”
“再去喝点什么吧?”
冬子瞅了贵志一眼。这个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似乎已经忘了两人早已分手,难道仅仅是作为普通朋友去喝酒吗?
第一章 磷火(11)
“反正先出去吧。”
贵志起身拿了账单。冬子也就跟随其后。
在店门口,贵志和店老板寒暄了几句,之后,就上了电梯。
“现在喝酒没事吧?”
“什么意思?”
“你的病。”
“不碍事。”
贵志点了点头。下电梯时,楼里的店都已关门了。
“好久没去赤坂的‘星期三早晨’了吧?”
“去‘星期三早晨’吗?”
“不喜欢吗?”
“星期三早晨”,还是和贵志同居的时候经常去的一家酒吧。在赤坂的TBS附近,店里的妈妈桑曾经营过一家影视公司,所以经常有演艺界的人士光顾。
并不是没兴致去,和贵志分手时,那里的妈妈桑曾陪冬子喝到深夜,当然也就晓得她和贵志分手的事。
“你时不时会去吗?”
“从那以后大概去过两三次吧。好久没去了。”
冬子想:还去两人要好时去过的店,真不知贵志究竟在想什么。说来,已好久没见到妈妈桑了。
冬子缄默不语,贵志就认为是默许了。过了信号灯后打了辆出租车。
“去赤坂。”
出租车出了参拜大道往左拐去。
“这次去欧洲,都去哪些地方?”
“去荷兰和法国,主要呆在阿姆斯特丹。我不在的时候,如果有什么情况,可以跟上次给你送介绍信的青年联系。”
“是船津吗?”
“嫩了点,可人很机灵。”
冬子想起他的名字叫海介。
进了“星期三早晨”,右侧摆放着吧台,在弯曲成L形的拐角处有一个包间。也许是才八点钟的缘故,吧台前只坐了两对客人,店里显得冷冷清清。
“哎呀呀……”正和客人在吧台前闲聊的妈妈桑看到他们进来,张开双臂迎上去,“好久不见啦!”
“没倒闭,还开着呢!”
“你这个乌鸦嘴!怎么一直就不露面啦?”
妈妈桑把手搭放在冬子的肩上,问道:“还好吗?”
“嗯,还好。”
妈妈桑一定会觉得奇怪:和贵志分手的时候,在这里那么一番闹腾,可后来就不见了踪影。冬子也觉得有些愧疚。
“贵志的酒,还放在这里,已经落满了灰尘。”
“那个就不要了,再开一瓶新的吧。”
“真是好久没见!”
妈妈桑开了一瓶新酒,兑好了威士忌后,就打量着两个人。
“在忙些什么呢?”
“还能忙什么,工作呗。”
贵志应答着。可妈妈桑问的好像是两人的关系。两年前,那么果断地分了手,可现在又一起来喝酒,妈妈桑感到好奇也在情理之中。
“最近,中山先生也来过,还说到了你们俩。”
中山先生就是中山夫人的丈夫。最先是贵志带中山先生到这里来的。自那以后,好像教授就时不时地光顾店里。
“先生说‘冬子更瘦了’,很担心的样子。”
是不是教授从夫人那里听到了有关冬子的传闻?
“还是先干杯吧!”
妈妈桑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三个人一起碰了杯。
“以后还是要经常来呀。有这瓶酒在这里,冬子可要来啊!”性情爽快的妈妈桑,半开着玩笑地说,“今晚是幽会?”
“幽会?”贵志反问。
“你们俩,很般配呀。”
“妈妈桑,有没有搞错啊……”
“哎呀,是嘛!不管你们俩的事了,只要你们来喝酒就好啦。”
“会来的。”
“不一定非和冬子一起来呀。”
妈妈桑一面调侃着,一面觉得两人像是又重归于好了。
冬子不太能喝酒。喝下二三杯兑水威士忌后,就浑身发热,眼圈也泛起了粉红色。贵志曾说“这时的冬子很*”,冬子的酒量不过如此。如果再多喝的话,全身就会软绵绵的,话也多起来。两年前,和贵志分手时,就和妈妈桑说了一通宵,那也是因为酒喝多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一章 磷火(12)
三十分钟过后,冬子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不用照镜子,通过浑身发热的情形,就感觉出来了。在‘沙罗’已经喝过红酒,在这儿又喝了两杯兑水威士忌,那是自然的了。
“再多喝点怎么样?”贵志劝着酒。
“不了,已经够了。”
冬子用手捂住酒杯。倒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