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说她自己养的狗可没那么凶。
上了楼,我说,瞧瞧啊,这就是你所感觉的诗意浪漫的个人栖居。
她环顾了一番,指指脚下说,这就是你说的你陷在椅子里头翘着脚看落日看书的地方。我说恩啊,你
还以为是凭海临风的那号大阳台啊。
接着我把东西零零落落地放置起来,给李梦函倒了点儿水,说进来坐会儿喝点儿水,就我这一个杯子
给你涮涮凑合着用吧。
她说没事儿,却是徘徊在门外头不进来。
我说进来吧,还怕我吃了你啊。
她说不就一双拖鞋嘛,她没法换鞋,怕把地板弄脏了。
我说我每天反正都得擦一遍,进来好了。
她犹犹豫豫了一会儿,才进来小心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我慢悠悠地理了理东西,两人随便说了会儿话。我坐床上,她坐唯一的椅子上,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
接着两人出门去,一路上她还慢条斯理地给我分析来分析去地该如何坐车去东四,还让我去办月票多
合算方便呐。我仔细地听着这些个琐碎的生活细节,或许算是唠叨,心里头居然感觉颇为享受。
回想起来,我所认识的女孩儿多少有些桀骜,或者具有某些鲜明的与众不同之处,一下子面对李梦函
这样似乎普普通通的女孩儿,确实还有些不知所措。
至少,她会评价聂鲁达的诗歌说,那多傻气啊,这令我觉得颇有快意。
24
她是个北京女孩儿。
简单说来,我在北京待得并不久,无非两年,然而我自小便把这里当做是我所应该来到和应该有所作
为的地方,而这种单纯无知的孩童时期的幻想,似乎一直延续到现在。
不知为何,我坚决地喜欢北京腔调的女孩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开始执著地迷恋起这个地域文
化的标志来。这倒不是说我不会对除了北京之外的女孩儿动心,也根本就没有歧视外省女孩儿的意思,只
要她们能说一口像样的北京腔调。
我喜欢女孩儿说北京腔调,无须太严重,不是公车售票员的那种发音靠后,鼻腔共振,儿化音发得滴
溜油滑的那种,嗡嗡作响。而仅仅只需一点卷舌音的辅助,对我便犹如春药,令我动情不已。
我承认这是一种病态的偏执,然而对此我还是沉迷不已。尽管其实大部分北京女孩儿的声音并不好听,
有的更是嘶哑,可我就是这么不能自拔。就像有人喜欢脚小的女孩儿,有人喜欢脖子细弱的女孩儿,也有
人喜欢双眼皮或者单眼皮,睫毛长或者睫毛短,长腿或者细腰的女孩儿。
而我,就是喜欢说得一口既不过分咄咄逼人,也不生硬呆板如同普通话的北京腔的女孩儿。
我还喜欢北京女孩儿的那种不由分说和满不在乎的语气,你很难说她们似乎是真的对你有何要求。可
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即便是在明知厚颜无耻的情况下,还是令我甘愿把天下乌鸦都说成是一般洁白。
所以,我该是一个适合通过电话和女孩儿交流的人。事实上,我在电话里和女孩儿说的话也通常比面
对面说的多上好几倍。每每在面对一个假想的虚拟形象,一个带着完美北京腔的女孩儿形象的时候,我总
是自说自话,嬉笑怒骂,妙语连珠。可一旦对方款款落座在我沙发对面,我便一眼挑出缺点:脸盘太大太
扁,嘴唇太厚,眼睛太圆,汗毛重得像母猿,腰长腿短,手指不够纤细,反正这些毛病多少总是有个一两
样的。
可一旦那令我浑身骨头酥麻的饶舌的北京腔调响起,我便如闻仙乐,飘飘然不已。
第二次约会,周六的下午,我同她在大华电影院看了场电影,接着便开始在大街上瞎逛。尽管李梦函
曾经表示过,她是颇为中意这么一直地长途走路的,在我却可谓是苦不堪言。
先是在东四大街上逛了约一个小时左右,接着两人一直走到王府井大街。
“肚子不饿吗?”我问李梦函。
“正节食减肥呢。”她笑着答道。
“恩?”我作仔细打量状说,“何至于?”李梦函虽然不算是所谓骨感的那号,可是绝对算是苗条的。
“你都不知道我冬天的时候有多胖。”她不好意思地说。
“唔——”我说,“我见过那时候你的照片啊——确实和现在差距蛮大的。”
“嘻嘻——”她吐了吐舌头说,“在阿根廷的时候吃胖了。”
“既然你现在这么注意,当时又怎么会?”我困惑地问道。
“没事儿干嘛真是的。”她理直气壮般说,“东西又做得好吃,我一个人能一天吃掉一整只鸡呢,还有
沙拉,烤肉。”越说到后面她倒是有些害羞了。
我调笑道,“还说得理所当然似的。”
“那个时候,哎呀。”
“减了多少?”
“26斤……”
“够可以的。”我说道,“你要是去菜场买块20斤的肉来,多大的一块儿啊?小肥妞啊!”
“讨厌!你……不许这么说。”
这种或许可谓是无聊的对话,我津津乐道,而这种气氛对我而言,也确已经颇感生疏。
当夜,我在新东安商场地下一层吃了所谓的北京小吃:灌肠,爆肚儿,卤煮火烧,炸鲜奶等等。但对
于我这等生长于南方之人,北京小吃显得粗糙不堪。李梦函果然是节食,只稍微尝了几筷子便停嘴,我劝
她说没事儿的,她却仍是坚持不再吃了。
从新东安商场出来过马路的时候,为了躲一辆交叉马路口那儿驶来的车子,我自然而然地搂上了李梦
函的腰。
她没拒绝。
我一过了马路,便放下手臂。
老实说,好久没搂过女孩儿的腰身了,觉得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待放下了却又有些遗憾,又不好立刻
放回去。
从王府井大街一路出来,再走到美术馆,在黄城根艺术公园里头,向宽街车站方向走去。
北京,对我来说,从未在那天晚上如此温柔可亲,似乎收敛起了她的卖娼女式的媚笑和背后的悲欢离
合,唯独脂粉尽洗,把她简单质朴的一面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我的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腰间,走在黄城根艺术公园的曲弯石板小径上。小道两旁的灯光,柔和地升腾
向上,似乎也只是烟尘般柔软地袅袅着,丝毫不让人觉得刺眼。
在如许一个夜晚的明亮月光下,搂着一位妙龄少女的柔软腰肢行走,那可是多么令人心驰神漾的体验。
我真的感到安详,此刻,未来似乎还未曾成为眼前的阻碍,只是期望能那么一直走下去,一直走。
她穿着白色半长袖的薄纱短衫,粉色缎面装饰有交叉花边的短裙子,露出撩动人心的白皙小腿来,细
细的脚髁。
她慢慢挽起我的手臂,我调转头去,细看她的神情,凑近她。
她的长发直直垂下来,看得出在不久前才精心修剪过,散发着好闻的清新香味。
我停下脚步来,她微微“咦”了一声,我撩开她的遮掩在耳际的发丝,轻轻在她的耳朵上咬了一口。
她有些迷惑,露出可爱的笑容说:“你咬我哦。”
“是……耳朵很可爱。”
她的耳朵算不得是小的,耳垂却小,耳廓形状略有奇特,上缘有些尖尖地向上竖起。
我说:“长得像小妖精的耳朵。”
“是嘛?”她笑起来,眼角眯在一起,她眼角细长,如同长长尾巴的游鱼,一笑便灵动起来,活泼俏
皮。当然,也显露出深色的眼袋来,也是细细长长小小的,兜在眼睛下面。
“瞧你常熬夜罢,眼袋这么明显。”
“唔——每天睡五六个小时罢……没办法,学校离家远,坐车45分钟呐。”她又补充了一句,“不好看
是嘛?”
“不是啊。”我急忙接口到,“我就是喜欢女孩儿有眼袋……”
“不是吧?”她笑起来。
“就是就是——”我强调道,“不能太大的,就是这样下面一抹这样子,我就是喜欢,真的!”
“怪人……”
“哎呀个人嗜好,喜欢就是喜欢了!”
“真是的。”
“或许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法子有眼袋。”我打趣道,“嫉妒吧?”
“嘻嘻。”她乖巧地笑起来。
路程似乎显得短暂,在宽街车站,我想送她回家去,她却坚持不让,说是近得很就不麻烦了,我只得
作罢。
稍微等待一会儿,车便到站,我上车,她同我道别。
我记得,我特意站在车窗边,想一窥她的面貌。我看见她调转了身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的身影,粉红
色的裙子,白色的上衣,在这令人微感凉意的深夜里,划开一道文弱的轨迹前行。
25
所谓生活在继续,我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我开始迷恋上李梦函。我居然会不由自主地连连看手机,
是否有漏看了的短信。若是她半晌不回我信息,我便打个电话,试试我的手机是否是欠费停机了。
不管多么酸溜溜的话语,只要是情侣们该说的,我一句不漏,甚至还翻新花样,变本加厉。
我说:“我又新找到一份工作。”
“什么呢?”她问。
“24小时上班无时无地不在工作,永远不会过期,还没有薪水。”
“什么啊这么奇怪?”
“就是想你嘛。”
“太坏了你!”
有时,心中自我质问一番,看着镜子,也便觉出自己原来还有这般寡廉鲜耻,然而却知道自己仍然是
乐此不疲,沉醉其中。
无论我作出何种努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地继续发展下去了,我无法说生活是变得更好,还是更不好。
周六我没课,李梦函还有课上。我起了个大早,坐了两个小时多的巴士,横穿整个北京城还带绕一个
弯儿到她学校去找她。8点半左右,我便已人模人样地端坐在她学校的某个自习室里头,等她课间来见我。
老实说,在上楼时,我随便抓着一个女孩儿问起自习室在哪儿的时候,我都快为自己的行径脸红了。
第一堂课下课,我正做英语卷子,眼角瞥见她走进来,仍是低头做题,等她拍了我的肩膀。
她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在楼下问自习室在哪儿,那人告诉我说这儿哪儿都是自习室,我就随便挑个坐了,你在哪块儿阿?”
她指指窗户后边的一排灰色旧楼,“我不在这儿上课,后头呢……你做卷子哪?”
“啊——”我回答道,“是……不过也做不进去,老错题,其实我看见你进来了,我就是装作没看见你。”
“是吗?”她说,“我也觉得你看见我了。”
一会儿没说话,接着她笑起来,我问她:“有什么可笑的啊?”
她不说话。
“傻乐。”我逗她说。
“觉得,你刚才说你装作没看见我的样子,特逗啊你知道吗?”
我笑着没说话,再问:“你还得上课吧?”
“啊,到11点,然后就没事儿了。”
“我说……那咱们去哪儿啊?”
“哪儿?不知道呢。”
“你先上课去吧。”我俩坐着的教室里头开始进来人了,估计下堂这地方有课,可能也快到上课的钟点
了。
“行,待会儿就来找你啊,别丢了啊你。”
“得得。”我说,“丢不了。”
李梦函那天穿着一条有刺绣图案的牛仔裤,修长双腿娓娓动人,透明底色有好多彩色圆点的长袖薄纱
材料的衣裳,里头纯白色的抹胸异常醒目。
坦白的说,我当然喜欢长得漂亮的女孩儿,比如李梦函。
接着我又做了一份卷子,又到下课的钟点了。她气喘吁吁地跑上5楼来找我,一起走到后头的自习室,
她帮我把我的大皮挎包安置好,又给我找了个座位。
她说,在自习室里你随便干嘛,就是不能睡觉。
我立刻领悟出其中的岐义,强忍住笑。
两人又绕着校园走了一遭,回来立在通向教室的小道中间。
“待会儿咱们去哪儿啊?”她仰起头来问我。
那时临近中午时分,太阳厉害得很,我除了灰色衬衫外还套着一件米色外套,身上略觉燥热,有些心
烦意乱。
我说,“不知道,你上课时候慢慢想吧……”
“就不能你想吗?”
“我就爱看你想,偷眼瞧你皱着眉的样子。”我笑着说。
“什么嘛,真是的。”
“就是现在的样子了,对对。”我轻轻摸摸李梦函的眉毛。
她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来,我说,“你眼角那么长,笑的时候下面的眼袋可好看了。”
“是嘛。”
“就是。”我尽量模仿着李梦函的语气跟着说。
上课铃响,我拍拍她的背说,“你可别迟到了。”
她嗯了一声,轻快地跑过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过道的浅色的阴影丛中,轻轻一拐,在深深浅浅的光线底下,似乎像是一个幻影。
“我们该去哪儿?”
李梦函似乎总是在问我这个问题,她总是皱着眉头,颇感苦恼地问我,去哪儿呢?
在某种程度上,我为这个情景所带来的信任感所打动。
人群里,是谁在和谁擦肩而过,是谁在和谁长相厮守?
我们能去哪儿,去到天涯海角还是世界尽头,还是搬进一个小小的阁楼,相拥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
可是,我也不知道答案啊,姑娘,真的。
另外提一句,被李梦函挽着的姿势也很古怪,手臂还蛮辛苦:她是拎着我的手腕部的衣袖走路,我则
既不能甩起手臂来,又不能把手臂自然垂下,于是便保持着似乎骨折般僵立的不自然形态坚持下去。
我捏了捏她的胳膊说:“瞧,是肘子呢……”
“肘子哪是这儿啊?”她抗议道。
“那是哪儿呢?”
她指指手腕,“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