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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他早早地来到城外南门码头,轻烟样的晨雾还笼罩在江面上,远远望去,穿梭似的行驶的驳船,显得很模糊,只有一点一点黑影子在移动。不知是从何时起,这里竟然成了装运砂石的码头,每天都有几艘挖沙船在这里采挖砂石,河滩上耸立着好些座像山一样的沙滩。
运沙的船还未到,岸上有好几十号人在等候着,有老年人,有身强体健的壮年汉子,也有像他一样显得有些瘦弱的青年学生伢。他们就像商品一样,等候着船老板的挑拣。
有两艘运沙的船只到了,人们便争先恐后地蜂涌上去。船老板开始挑拣,有十几个壮年汉子被船老板领走了。
剩下的人,便翘首望着江面,等候着后面的船只到来。
一艘接一艘的运沙船相继驶来,可是没一个船老板能正眼看他,他有些忐忑,有些焦急,也有些气恼。船老板看他时那不屑的眼光,刺着他的心,他浑身便沁出一层灼热的汗来。
这是第十艘船了,他有些忿忿地迎上去,冲船老板喊道:“老板,要挑沙吗?我能挑的,决不会比人家差!”
船老板是个黑黧黧的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道:“你行吗?瞧你一身没几两肉,不会一担沙就压扁了吧?”
“笑话!一担沙都挑不动还跑来这儿来干吗?”他生气地一撇嘴,两眼瞪大着。
船老板不禁多看了他两眼,说:“好吧!你试试吧,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挑不了几担,我可是不付一分钱的啊!”
“我要挑得了呢?”他脖子一拧道。
“我可说好,六毛一天,干不干?”船老板问。
“七毛行吗?”
“那你去找七毛的主吧。”
“好吧,六毛就六毛。”他只得软了下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主家,他不能失去这个挣钱的机会。
他干得认真,也挺卖力,每担沙子两只撮箕他都装得满满的,挑上肩,就觉得沉甸甸的压人,少说也有百十来斤一担。几担下来,就浑身冒汗,双腿有些打晃,但他用力挺住,他不能让人家瞧不起他。
其他的几个挑沙工年纪都比他大,看他时,眼里就多了一些恼恨。
趁他在往撮箕里装沙时,旁边一黑脸汉子轻声对他说:“嘿,小伙子,你是头一次干这活的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他问。
“小伙子,你别挑那么多,”汉子又说,“不用干多久,你会吃不消的。”
“不怕,我能干的。”
“你别犯蠢!我们都比你大,你这么干,人家还怎么干?”
“这——”他愣住,抬眼看着汉子。
“省着点干。”黑脸汉子又说,很硬的口气。
他这才看了看人家挑的,都没他挑的满,他明白了人家为什么会对他恼恨,便往撮箕里少铲了两铲沙。
挖沙船在“突突突”地吼叫着,砂石很快在河滩上堆积起来。人们都在埋头干活,没有校园里的那种歌声、笑声,每个人都像一架只认干活的机器。太阳愈升愈高,天气变得很热,地上蒸腾出了一种怪味儿,像是火药气,又像是泥腥味儿。汗从额上、颈脖上流淌下来,很快就给烤干了,光着的脖子上便留下了一层白花花的汗渍,像霜花似的。
他觉得担子居然越来越重,两条腿也变得越来越沉,真想坐下来不再迈开步伐了,但他咬着牙仍一步不拉的尽力跟上人家。
好容易盼着休息,船老板提来了茶水。大家就蹲下来,有的就干脆坐在地上。
黑脸汉子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拿出一个粗面馒头就着水大口大口地啃。他什么也没有带,就掉过脸去看江心中间行驶的驳船。
黑脸汉子塞给他一只馒头,说:“小伙子,接着。”
他红了下脸,说:“我不要。”
“接着,填饱了肚子才能干活。”
他这才接了,说:“大叔,谢您了。”
“谢什么谢,”叫大叔的汉子,呵呵笑起来,又问:“你是城里人?”
“嗯啰!”他点了下头。
“怎么也来干这种活?”
“混口饭吃嘛!”
“你父母是干什么的?”
“都是教书的。”
“怪不得,我看你就不像是我们这些下苦力的人。小伙子,你不该来干这号活的。”
“可是我爸我妈都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死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还有一个弟弟在读书。”
大叔就叹了口气:“造孽!”便不再说话。
他也哑默不语,只觉着脸部、颈部,凡是裸露的地方都让汗水浸得火辣辣地发疼。
又开工了。大叔把铲子塞到他手里,吩咐说:“你就只管给我们装沙子,这挑担的活我们来干。”
他一下怔在那里,想说话,却没说出一个字。
“别发呆了,干吧。”大叔的口气变得温和,并用巴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便快速地挥动着铁铲。
大叔一弓身子,挑起沙担,后颈上便隆起一块拳头大的肉疙瘩,还回头冲他笑了一笑,那笑轻轻地拨动着他的心弦,使他生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三
就在他母亲走了不到一个月,街道居委会的干部一次接一次地上门动员。这天晚上,来人是一位中年干部,剪着齐耳短发,面孔铁板,不苟言笑。她一脸严肃地对他说:“你怎么这么不肯下乡呢?你自己想想,一个这么高高大大的年轻人,却呆在城里吃闲饭,能不脸红吗?”
他挑了一天的沙,疲惫得要命,坐下就再也不想移动一寸地方,浑身像棉花般松软,偏偏人家这时却喋喋不休地劝他下乡,他心里便很是气恼,但又不敢发作。他分辩说:“我可没有吃闲饭,我天天出去推板车、挑沙、挑土、拣煤碴,自己凭劳动养活自己,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呀!”
女干部就变得更为严肃,她大概今生是一个与温柔绝缘的女人,那双眼睛瞪着他,闪烁着威严的光:“知识青年到农村去,这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提出来的。是坚定地走毛主席指引的革命路线,还是顽固地坚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这是一种态度,这里边有个感情问题、立场问题,你仔细掂量掂量一下。”
“我不去,”他说,“但我弟弟还小,留在城里总可以吧?”
“你们这些人呀,真得好好地加强自己的思想改造。”女干部站了起来,拧着眉头一转身走了。
他呆立了半晌,一种莫名其妙的委曲之感,使他的喉咙滚过了一股酸涩。一个家,就只剩下他弟兄俩。平日,兄弟俩相依为命,可是,他一走,谁来照顾弟弟呢?如果他不走,难道能让年幼的弟弟下到农村去吗?他感到一种无奈,感到一种孤独无援的痛苦。
他害怕晚上,害怕干部的无休止地轮番上门来动员,他只得躲出去了。可是,能上哪里去呢?他一个人在街上毫无目的地走,挪动着沉重的脚步,忍住腰酸腿疼,慢慢地走着,他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好,而且街上不时有民兵巡逻。每当民兵从他身旁走过时,便吓得汗毛凛凛,唯恐被他们当作一名流窜犯抓了去,有一种濒临绝境的恐惧。
他忽然想到一个叫水陆洲的地方,他在江边挑沙时就常看到过。那是湘江河里的一个小洲,一个较偏僻的地方,住的人也不多,一般造反派很少光顾,他便往那里走去。
在洲上有种远离城市的感觉,没有路灯,天上也没有月,只有星星,夜黑得像一个无底的深渊,四周一片沉寂,只有树枝草叶在河风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心像被什么拽了一下,感到喉咙堵得难受,想哭,可眼睛只是涩。
他一头钻进树林子里,便迫不及待地朝地上躺。干了一天活,上下眼皮早就打架了。刚躺下,成群的蚊子就嗡嗡地叫着,肆无忌惮地往身上叮。他跳起来拿着树枝乱扑,可是赶走了这一边的,那一边又是一大群进攻。他火得想骂娘,可又无可奈何。忽然,他瞧见不远处地上扔有好些稻草,大概是哪家船老板用来遮盖货物扔下的。他便去拿稻草,伸手一扯,却瞧见草里面有人,他吓了一跳,忙问:“谁?”
立刻有人轻嘘了一声,说:“别说话,快藏进来。”
他一弓腰钻进了草堆,他这才发觉草里面已藏着四五个和他一样大的半大小子,而且里面有一股难闻的汗馊味。他想返身钻出去,可身子却让人家用力按住。
不远处就有人跑动的声音,还有手电筒的光照射过来。是来巡夜的民兵,这种声音,在他听来并不能使人感到一份安宁,而是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几个人谁都屏住气息,不敢弄出一丝儿声响。他感到委屈,也感到伤心,这么一个偌大的城市,怎么会没有一块自己可以容身的地方呢?
脚步声渐而远去,一会,又由远至近,还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一个声音说:“我说了,这么个鬼地方哪会有人,鬼都没有一个。”
另一个声音说:“你可别麻痹大意,我们眼里可得时刻都有敌情。”
“大哥,你也别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的,”前一个声音笑道,“哪来的这么多敌人呢?即使有敌人也用不着这么紧张,蒋介石八百万大军不都给打垮了嘛,难道还又钻出个八百万大军不成?”
后一个声音就变得很严肃:“我看你这思想有问题,如果没有阶级敌人,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为什么要告诫我们全民皆兵呢?就你这思想,明天在会上给大家好好检查检查。”
“别……别这样,大哥,是……是我不对,行吗?……”
正说着,忽地,有人一声大喝:“谁?站住!”
藏在草堆里的人全都一阵哆嗦,他也吓得心一下紧缩起来,好像冰凉的蛇爬上背脊似的。
好在没有发现他们,民兵们不知发现了谁,蹬蹬蹬的脚步声很快就很远了。
好一会,外面没有了动静。
草堆里的人便问他。问话的是个瘦高个,里面太黑,看不清这人的脸,听声音有些哑,一副鸭公嗓:“兄弟,你也是躲抓盲流黑人的吗?”
“不是,我就住在城里。”
“干吗躲这儿来呢?”
“他们要抓我下乡,可我有个弟弟,年纪还小。”
“你爸妈呢?”
“死了。”
好一会没有吱声,静默里含有忧郁、悲苦和坚忍。
“你们是——”他问。
鸭公嗓说:“家里遭了灾,就跑这儿来了。”
“找到工作了吗?”
“没户口,上哪儿找?”
他知道,他们这才是盲流、黑人,大白天在车站、码头转,晚上就宿在这儿。先前,他最讨厌这些人,这会不知为什么,却全然没有了厌恶。
一阵窸窸窣窣,鸭公嗓抓了一把东西塞进他的手里。他用手捏了捏,知道全是一些分票角票的零散票子,忙说:“我不要。”
“拿着,就这么多,别嫌少。”
“你们也……不容易。”
“没什么,都是讨生活嘛,谁叫我们来到这世上呢!”
“这就谢……谢你们了……”倦意又袭上来,眼皮很沉,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迷迷朦朦中他忽然看见好些人在追他,有派出所的民警,有街道居委会的干部,他撒腿便跑。忽听见背后“空隆”一声,他觉得头上挨了一棒,眼前顿时漆黑,心想这下子可真完了!睁眼一看,眼前真的站着几个武高武大的民兵,一个个板着铁青的脸,他惊吓得手足无措,只觉一股冷气从脚上直往上冲。
那几个盲流黑人却早已逃了,只有他睡得太死,让人家抓了个正着。一个大个子民兵立眉恼眼地一把拎起他:“老实点,跟我们走!”
四
他是让两个武高武大的民兵押着送回来的。自然,他没少挨居委会那位女干部的训斥。女干部两眼盯着他,样子很严肃:“躲,你能躲到哪儿?孙悟空的本事比你大吧,可也没能逃出如来佛的手板心呀!”
“我只是不明白,这么一个偌大的城市,怎么就容不下我们兄弟俩呢?”他小声嘟囔道。
女干部的两道秀眉就皱紧了,冲他大声嚷道:“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说不通呢?我们说了多少次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这是毛主席领导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
“可我现在这么副样子,也不能算是资产阶级呀!”他小声争辩道。
“可你是资产阶级的子女,是反动阶级的子女,就得无条件地服从!”她整个脸就垮了下来,枯涩的声音有些刺激人的耳膜。
他没敢再说,鼓着眼睛嘴巴张得老大。
女干部是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他就这么蹲在家里两手抱着头一个人发呆。
他感到一种无奈,感到一种孤独无援的痛苦。弟弟放学回来后,他像往常一样给弟弟做好饭菜,辅导弟弟做好作业,然后安排弟弟睡下。他没有告诉弟弟自己要下到农村去,他害怕看到弟弟伤痛欲绝的样子,害怕听到弟弟那撕心裂肺般的痛哭。
都市的夜,直到深夜才变得安静了。
可他睡不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