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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引原本只须说一句“他们都是乡下人,过不惯城里灯红酒绿的生活”就可以搪塞过去,也许今天是叶小曼离开他整整六年的日子,她的杳无音讯,本就让他备感失落;同时,他觉得萧潇身上有一种魔力,能让他不设防。因而,他没有说谎,也没有掩饰,像对一个老朋友般,把父亲和弟弟罹难的事情平静地说了出来。
听完路引的叙说,萧潇泪眼汪汪,低头不语。她怎么也想不到路引会有如此惨痛的人生经历,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却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失去至亲的巨大悲痛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抚平的。路引望着萧潇,想起了“天天天蓝,你的眼睛为什么出汗”那个诗句。
这时,餐厅的喇叭里放出来的是哥哥的《烈火灯蛾》。哥哥在柔情万千地唱:“不易挡,是你情深的目光,红唇如火一般嘴边烫,甜言蜜语,共我讲,世间多少沧桑,都因你那份热情尽遗忘。心,留住片刻的感觉,在你身旁,曾无尽的探索。犹像那灯蛾,盲目往火里扑,灿烂一瞬间,已没法可梦中醒觉……”路引想起萧潇刚才把自己比喻为骆驼,觉得这个比方很是有趣。如果说,她是个骆驼,那我是什么呢,我不过是只烈火灯蛾,盲目地往熊熊的烈火里飞扑,越接近烈火的中央,越感痛快。世间上,有多少痴情的灯蛾在义无反顾前赴后继地往那没有明天的爱情烈火里奋不顾身地飞扑啊,纵然死,也是轰轰烈烈,痛痛快快。人生最大的苦楚,或许就是这样漫无目的的等待,等待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和那些也许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消逝,两个人相对默然。路引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柠檬水,结了账,对她说:“走吧,不早了,送你回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归元寺
送萧潇回了报社宿舍,路引开车回到住处。他打开电脑上网浏览了一会儿。这台电脑,是以前叶小曼念书的时候学校配的,她走了之后,他用一台最高配置的全新电脑跟新入住那个寝室的学生换来的,花了他四千元钱,那是他大学期间做兼职全部的积蓄。由于电脑配置太低,网速很慢,上了一会,他感到头昏脑涨,便关了电脑,光着脚,百无聊赖地在宽大的房子里四处晃荡。脚板贴着光滑的瓷砖,冰凉从脚掌直钻心间。
路引走到厨房,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开伙了,抽油烟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养了一只乌龟,一只善解人意、知人冷暖,并且最重要的是,和他一样孤独的乌龟。他蹲下来喊道,小黑,出来,和我说会话。小黑懒洋洋地爬出来,耷拉着脑袋,嗅了嗅路引的光脚丫,就把四肢和头尾缩起在龟壳里不动了。路引摸着小黑粗糙的龟背,说,六年前,我把你从武汉带回来,一转眼,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我也快三十了。他记得,在《东邪西毒》里,哥哥的嫂子说过,我一直以为是我赢了,直到有一天看着镜子,才知道自己输了。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却不在我身边。路引喃喃地念叨着“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却不在我身边”这句话,心里是无尽的凄凉,心想,小曼也许早就嫁人了,那么好的女孩,总会有人追的。也许,我和她的时代结束了。小黑,哥哥给我捎话了,让我由零开始,但是我心里只有小曼,我根本忘不掉她,我该如何重新开始?小黑面目呆滞地摇了摇头,慢吞吞地爬回它的小窝里去了。
路引来到CD架旁,上面有琳琅满目的CD,全都是哥哥的专辑。这堆CD是叶小曼临走前留给他的。挑了哥哥一张很老的专辑《寂寞夜晚》,放进CD机里,音箱里袅袅地传出乐声。哥哥的歌声像杯醇正香浓的咖啡,韵味悠长。听一个人的歌,听得久了会产生依赖,如同在一个地方住得久了,会留恋那里的一草一木;和一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会习惯她的一切,哪怕她离开了,她在心里驻扎了很久之后,她的举手投足,都成了标准动作,换了另外一个人,会发现,味道变了,再也找不回当初心里的那种依恋了。他点了根七星,吸了两口,躺在沙发上。孤独可以排遣,寂寞却无从驱赶。哥哥的那首《寂寞夜晚》,使他一个人的夜晚更显寂寞,而寂寞,又总是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狠狠地来。
那年,看完《东邪西毒》那天晚上,路引送叶小曼回了宿舍。叶小曼上了楼,看见齐敏穿了件睡袍在卫生间里洗脸,内衣隐约可见,便轻轻地走过去,从睡袍外面抓住她里面的内衣带子拉了一下,“啪”的一声,带子打在齐敏背上。齐敏“啊”的一声叫了起来,看见是叶小曼,嗔道:“小曼你坏死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和路引私奔了呢。”
“敏敏,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齐敏洗漱完,收拾好,拉叶小曼在自己的床边坐下,小声说:“看你春心荡漾的样子,老实说,这么长时间,和路引都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呀,说话,走路呗。”
“他有没有送你回来?”
“有啊。”
“好啊,你以前是从来不让男生送的,这下破了戒,怕是动了情了吧?!”
“你乱讲,这么晚了,送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哈,你还想瞒我?瞧你那满面桃花的样子。”
“哦?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知道?”叶小曼说完去搔齐敏的痒痒,齐敏抵受不住,“咯吱”一声笑了出来。
这时,宿舍电话响了起来,齐敏动如脱兔地一下蹦了起来拿起话筒。电话是大傻打来的,齐敏抱着话筒煲起粥来,一副甜蜜蜜的样子。叶小曼见状就去洗漱了。
…………
路引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洗漱完毕,刚躺下床,拉好蚊帐,准备睡觉。突然间,一只手从帐子底下伸过来,在他腿上揪了一把。他哎哟一声弹了起来,推开蚊帐,借着昏暗的月光,看见大傻正满脸堆笑地望着他。
路引揉了揉被他揪红的大腿,没好气地说:“死大傻,这么高兴,捡到钱了?”
“嗨,捡到钱算什么?我和齐敏牵手了。”
路引吃惊地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这个流氓,这么快就得手了?”
大傻激动地说:“哎,你这个人,有没有文化啊?亏你还受过高等教育呢,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得手?这叫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三生有幸四世注定。”
路引听得他这么一连串地说下来,感觉自己气都快要断了,长舒了口气,说:“原来赵大傻一点不傻,还说是我的顾问呢,一散场人影都不见了,扔下我们,只顾着自己*快活去了。”
“嘿,我这不是为你们创造有利条件嘛。快说,你那边战事如何?攻城得手了没有?”
“什么攻城?”
“哎呀,你这个白痴,改天我要把我亲笔所著的《爱情兵法》抄一份给你才行。一个女孩子对你动了情,等于越过了护城河,叫围城,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牵手,叫攻城;第三步是亲嘴,叫破城;第四步呢,嘿嘿,就是破城之后的屠城。我估计你小子也没那么厉害,第一次约会就能发展到屠城的地步,所以才问你攻城得手没有。”
“屠城又是什么意思呢?”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屠城就是嘿咻嘿咻嘛。看来你这个徒弟资质不佳、悟性奇差,为师要下猛药让你恶补一下才行。”
路引听了,一脚把他踹下床。大傻笑呵呵地爬起来,“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小子铁定还停留在围城的原始阶段。哎,要不我打电话问一下敏敏,看你的小曼什么情况了。”没等路引答话,他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寝室去了。
过了约摸十分钟,大傻回到路引宿舍,展颜说:“路大冠军,好消息!特大喜讯!敏敏说你的小曼已经面带桃花、春风满面、春心荡漾了!”
“是不是真的,没那么夸张吧?”
“那当然,本帅的情报,向来精准。放心吧,俺赵大元帅并非浪得虚名之辈,你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后天是周末,本帅已有定计,保证让你先攻进城。但师傅带进门,修行在个人,以后的事情,就得看你自己了,我的路大冠军。”说完推门而去。
…………
这边,齐敏接完大傻的电话后蹑手蹑脚地来到已经躺下的叶小曼床边,掀开帐子钻了进去,悄声说:“小曼,有重要情报,要不要听?”
叶小曼坐了起来,“刚才对大傻说了我什么坏话?”
“哪里有说你坏话嘛?我只是实情相告而已,大傻说你的路大冠军很紧张你的反应呢!我的小宝贝,快跟妈妈说说,说说你对路引的感觉。”
“敏敏你又乱来了。路引,人很好啊,很老实,不像你的大傻那么贫嘴。”
齐敏忽然间抱住叶小曼,在她光滑娇嫩的脸蛋上亲了一下,“还是我们家小曼的皮肤好。”
“别闹了,那你和大傻怎么样了?”
齐敏放开叶小曼,笑望着她,说:“我昨天才过的生日,我觉着,大傻就好像上帝赐给我二十岁生日最好的礼物,只不过是迟了一天到来。你们俩呢?”
“我,我不知道,我心里很乱。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从前的生活,虽然说不上心如止水,但总是很平静的,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不会有那么多的顾虑。我以前也和男孩子在一起玩闹过,不过那都是我贪玩和他们一起疯,我从来没有试过,还有……”
“还有邱孟华逼你立下的誓言是吗?不用管他的,那些事情怎么能当真呢。”
“可是他为了我割过脉,他那个人的性子那么烈,我如果不那样说,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打消他的念头。还有那个雷威,他虽然什么都没对我说过,可是这几年来他确实帮了我不少忙,他的心意我也是知道的。”
“还有一个经常送玫瑰的叶少棠呢!”
“是啊,一个邱孟华就够我头痛的了,哎……”
“你以前说的那些话都是迫不得已才说的,作不得数的。小曼,你总不能为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而错过自己喜欢的人吧?”
“我们认识才没几天,谈不上什么错不错过的。再说,我可不像你。”
“乖小曼,不要胡思乱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都睡个美容觉吧,做两个睡美人。”齐敏临走前想起一事,把叶小曼的被子一掀,惊叹道:“哇,没穿内衣,好挺啊!”叶小曼猝不及防,连忙扯被遮住上身,羞得粉脸通红。齐敏得意地说:“好,这下扯平了,两不亏欠。郑重声明,不许打击报复,要不我就告诉路引。”
叶小曼又是害羞又是惊惶地说:“告诉他什么?”齐敏嘻嘻笑了一声,反问她一句:“你说呢?”也不等她答话,跳回自己的床上去了。
…………
周日清晨,路引还没醒,大傻“噔噔噔”地从隔壁寝室跑过来,把他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路引这厢正“懒云窝,醒时诗酒醉时歌”,睡眼惺忪地问:“干吗,今天又不用训练,要请我吃早餐也不用这么积极吧?”
“七点了,快起来,我约了齐敏和你的宝贝小曼啊,那天跟你说过的,你忘了?你这个烂人,什么记性啊!”
来到学校门口的公共汽车站,路引发现齐敏和叶小曼每人手中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牛奶和一个苹果。齐叶二人看见他们走过来,齐刷刷地把手中的袋子递给他们。
齐敏嗔道:“你们迟到,该罚。”大傻接过齐敏递过来的早餐袋,连同叶小曼那袋也接了过来,“不怪我,都是路大冠军惹的祸,这小子平时从来不梳头的,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找一把梳子找了好半天没找着,还是用老子的梳子梳的头。你们看,梳了也就这个鸟样。这叫人长得丑,再怎么化妆也无济于事。”
齐敏和叶小曼不禁被大傻逗乐了,路引傻傻地干笑了两声。大傻把手中的一个袋子递给路引,眼睛却望着叶小曼,说道:“我要是把两袋都吃了,想必某人要找我算账了。”
叶小曼嘴角一陷,露出一口洁白的小贝齿,说:“你能吃就吃吧,他害你迟到,让他饿肚子也是应该的。”正说着,512路汽车来了。早上没什么人,他们一行四人都坐到了座位。大傻和齐敏坐在前排,叶小曼和路引只得坐在后排。汽车缓缓开动。
黎明时分,从昏淡的云层里脱茧而出的阳光洒在马路上,照得街道流光溢彩,柔和的光线射在叶小曼娇嫩白皙的脸庞上,把她的左脸勾勒出一道优美至无以复加的曲线。晨风拂面,送来马路边上小摊里热干面浓郁的芝麻香,叶小曼发梢柔动,几根发丝顽皮地钻进了路引的耳朵里。路引闻到她头发和身上的气味,如雨后玉兰绽放的清香,不禁心醉神迷。
四人坐定不久,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售票员来收钱,大傻对售票员说:“阿姨,我们的票,后面的两个老板帮我们买。”路引手中拿着那袋牛奶,还没回过神来,叶小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元钱递给售票员,售票员给她找了两毛零钱,笑笑走开了。
齐敏把牛奶袋袋口撕开,插进去一根吸管递给大傻,然后把洗干净的苹果时不时见缝插针地递到他嘴边喂他吃。大傻把苹果和牛奶都吃完之后,皱着眉回过头来朝路引和叶小曼苦笑说:“家有悍妻,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路引正喝着牛奶,看着大傻那副滑稽相,差点没噎住,一口奶喷了出来,洒在了衣服之上。叶小曼从单肩背包里取出一包“心相印”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路引擦了一下溢到嘴角和溅到衣服上的牛奶,咳嗽了几下才缓过劲来。
叶小曼冲前座说:“敏敏,你得看好你们家大傻,他要把人逗得不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