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鸢微摇了摇头,冲她一笑,“没有,只是……忆起了一些旧事……”
一听旧事,小蝶也就未再细问,“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这句词,她常听姑娘念叨,大略也懂得其中意境,大概说的就是此时,她的心情吧。
54怕我忘记(4)(二更)
回到凤鸣轩中,黎鸢轻舒口气,回头吩咐,“小蝶,将门窗关好,今晚咱们不再出门,也不待客。”
小蝶微微一怔,顿时意会,应了一声,便随手带紧了门,又将各个窗棂掩得严实。
黎鸢依案而立,对着空中一点,出神半晌,眼波流转间,时而溢着似水柔情,时而闪着明媚阳光,时而又伤神黯然。
过了一会,她涩然一笑,从一摞宣纸中轻抽出一张,平铺于岸上,将所有砚台一一摆置周围,分别倒入墨块,和上不同量的清水,研磨、搅拌,细致温柔得如同呵护新生的婴儿,唇边笑涡浅漾,映着灼灼灯影,甜美动人。
小蝶步入内室,恰看到如此一幕,怔然于此情此景,片刻方悄声向前,帮她研墨。
她亦不推辞,亦不道谢,只浅笑着沉于记忆。
随着笔墨在纸上缓缓腾挪,所画之景也逐渐地明晰。
夕阳晚霞,碧水清澈,接天莲叶,出水芙蓉。
小蝶暗忖,画的莫不是院中望月亭旁那湾映月湖吗?
然而接下来,目光紧跟笔端游走之处,她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翩然轻舟,粉衣少女,青石堤岸,青衫少年。
含笑对望间,金童玉 女,神采飞扬,情意氤氲。
小蝶一眼认出那粉衣少女正是自家姑娘,那少年呢?
待目光触及他手中所握一柄玉扇,恍然大悟,下意识出声道,“扇子!原来那扇子的主人是他!”
黎鸢点点头,颊边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娇羞一笑。
小蝶喜道,“姑娘,他是谁?”
黎鸢摇摇头,眸色一黯,却紧接着又一亮,柔声道,“绰鹏……他的名字里面肯定有这两个字。”
小蝶见她喜忧不定,不禁一阵内疚涌上心头,“姑娘,对不起,那扇子,都怪我……”
黎鸢仿若未闻,将这幅画,看了又看,轻放于软榻之上,又重抽出一张纸来,笔走游龙,再画下去。
这次画的却是同一种景致、另一幅情形,扇子坠水,少年惊慌,少女讶异,周遭失神……
黎鸢依旧是看了半晌,将之搁置于床榻之上。
再画下去,便是少年落水,少女离舟,水花翻腾,危在旦夕。
她依旧是找了处平整地将之铺开晾着。小蝶的神情也逐渐变得了然,对于姑娘与那位公子的来龙去脉心中有了大致的谱。
如此反复勾画,黎鸢竟将去岁中秋前夕,其情其景,一一复原。
……
少男为一群随从簇拥,立于码头之上,面对着舟头少女,目光温暖。画边一侧题着一句话,“你要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少男将玉扇掷于舟中,临别一眼,眸光诚挚,内有光彩流动……
少年转身离去,少女拾起玉扇,珍重视之……
直到夜半,她才将最后一幅图描画完毕,却并未现出一丝疲惫之意,秋水翦瞳,笑意朦朦,痴意胧胧。
看着这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体悟着黎鸢的心境,小蝶眼眶中竟逐渐蕴出泪水,良久才能开口说话,语气却是犹疑不定,“姑娘,你将这些画出来,须得保管妥善,否则容易落人话柄。”
“嗯。”黎鸢轻声答应,眸光仍不离这一室画卷,她置身其中,心间温暖如烛,仿佛重回苏水河畔,重见那人那景。
“姑娘,你为何今晚想到要将之画出来?是有什么事情什么触动你了吗?”小蝶亦是沉醉于画中的故事,呢喃问道。
“我……”黎鸢怔了一下,如在梦中,讷讷而言,“我怕我……有一天会忘记……忘记他……忘记这一切……“
是的,她怕她有一天会忘记。
在污垢的尘世间,她披风戴雨,也许,渐渐地,回忆就积了厚厚的灰尘,她再也记不起他清澈如水的温柔,以及他坚定不移的温暖话语。
她不容许,绝不容许。
唯有画下来,落到纸上,能让她时时翻阅,日日摩挲,她才略放些心……
55狼穴虎口(1)
眼看的秋意一天天浓了,天已不如盛夏那般燥热,晨暮时分,空气中掺着丝丝凉意。
从七夕到中秋,不过月余光阴。
黎鸢的眸色愈来愈黯。她偶尔会瞅着小蝶怔忪不语,亦时常在读曲谱的时候,莫名停下来,倚窗发呆,眼神空茫。
每逢这时,小蝶便眨一眨眼睛,笑着戏谑。
“姑娘,我脸上长了朵花吗?”
“姑娘,在想什么呢?诶——我——知道——”
黎鸢回过神来,浅笑一声或是轻叹一声,并不解释。
只有她心底知晓,除了在筹谋及笄之夜自己如何脱身之外,最让她犯愁的便是,如何将小蝶一并带出。
她曾答应过她,若有出去的那一日,一定带上她。
可是,如今……又怎能让两人同时脱险……
谁料未到及笄那天,事情就突然有了转机。
八月初的一日,黎鸢按例卯时便起来,却一直忙到午时过了一刻,才回房休息,连早饭都是在练舞房中将就着吃的。
教习师傅语重心长,“还有几天便成就大礼,最后的冲刺阶段,一定不能有丝毫松懈。”
黎鸢拖着疲惫的身子,恭敬而乖巧地点头,“幽若知道。”
“嗯。”教习师傅满意地微笑,“去吧,小蝶扶好你姑娘,她这几天真够受累的。”
原本就搀着黎鸢的小蝶,听了此话,胳膊上忙又加了把劲,似乎要将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携着她走,两人一起步出舞房,穿过甬道,离开了教习林苑。
“小蝶。”黎鸢偷笑,眼底滑过一抹促狭,“你不必用这么大力,我还没有累到虚脱,只是做出柔弱的样子,来哄骗师傅的。”说罢,抽开身子,挣脱她的臂弯,快走几步,脚步轻盈如燕,回头笑道,“你看!”
“姑娘!”小蝶又好气又好笑,“你又逞强。哪天晚上不是累的唉吆唉吆的,梦里还说胡话,直喊累死了。”
黎鸢掩唇而笑,有些不好意思,直一溜小跑疾向凤鸣轩奔去,心中庆幸,幸好没说出别的机密事,幸好身边人是淳朴善良的小蝶,要不……可就麻烦大了。
小蝶在后面边唤边追,二人竟比平日里少用了一半多的时间,就回到了凤鸣轩。
远远望见,门口石阶上立有一人,正在着急地张望四周,仔细一看,竟是徐老鸨房里的嫣红,
黎鸢心下诧异,她怎么来了?莫不是徐老鸨有什么吩咐要传达?
正想着,嫣红已经一眼瞥见她,还隔着老远就神色焦灼地说道,“怎么才回?快进屋,我有话说。”
黎鸢笑一笑,迎上去,柔声道,“让姐姐久等了。教舞的柳师傅多授了会课,这几日都拖到这个时辰。”
嫣红“哦”了一声,顿了顿,望着正开锁的黎鸢,眼神复杂,叹了口气,“今日是最后一次,打现在起,你就不需要再去上任何课了。”
“啊?”黎鸢疑惑转头,将锁攥在手里,不及推门,便追问道,“为什么?”
“呵……”嫣红一笑,表情古怪之极,不知是伤感,还是喜悦,“恭喜姑娘,你被赎出了宜春院,你自由了。”
56狼穴虎口(2)(二更)
“哐当”一声,铁锁滑落,正砸在黎鸢的脚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嫣红,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嫣红叹了口气,正待开口,小蝶气喘吁吁地奔来,大呼小叫,“姑娘,你腿脚还真麻利,说书人讲的飞毛腿,就是你吧?”
她转眼瞥见了嫣红,顿时怔住,讪笑道,“姐姐也在呀……”
嫣红点了点头,小蝶在低头敛眉的那一瞬,瞅见地上滚落的铁锁,忙上前捡起,直起腰来笑向黎鸢,“姑娘,你怎么了?不进房了?”
“进去再说吧。”嫣红也勉强一笑,黎鸢怔忪中忙推开房门,指尖却抑不住地轻颤。
待三人进了厅内,嫣红也不坐,便直说道,“小蝶,快帮你姑娘收拾收拾,把她随身的物事,衣服什么的,都用包袱裹好,拿到徐妈妈那里送你姑娘走。”
不仅黎鸢惊讶,小蝶也在瞬间呆住了,两人对望一眼,眸中俱是惊疑不定,却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嫣红见状,推着二人笑道,“快去快去,赶紧拾掇东西,晚了,徐妈妈又得骂我。”
待到她们进了内室,开始着手整理物件的时候,她倚在内室门口,见黎鸢神色惊疑,不时偷望向自己,便又开口,“现在你什么都不用问,待会到了她房中,一切都能明了。我若是多了嘴,也担着不是呢。”
说罢,她便转身回到厅里,找了软榻坐下,伤感一叹,似有无尽的苦楚。
黎鸢却于此时在门口探出头来,眼神闪了闪,犹豫了一下,终是问道,“姐姐,你不来监管着我们吗?万一装了不该带走的东西出去……”
嫣红苦笑一声,唇边滑过一丝嘲讽,“不必了,徐妈妈交代,姑娘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无须限制,反正到了府里,也是一样的花销……”说到此处,忽觉失言,急忙刹住不语。
府里?黎鸢心下犯疑,联想到几月前,丁老爷那猥亵的眼神,和临去的言语,心下咯噔一声,难道是他?
他果真要将我弄回府中供他一人淫 乐吗?
如今只是笼中之鸟,还有着展翅翱翔的机会。
若赚回丁府,就成了砧板之鱼,任人宰割,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身形摇摇欲晃,当下扶着门框,朝嫣红看了一眼,果然,她只是淡倦坐着,并不朝内室观望,便抑住心底波澜,凝了凝神,向案几旁走去。
小蝶正在向包裹里摆放黎鸢平日里穿的衣衫。
她心下思忖着,秋意渐浓,除了将姑娘现下随身穿的,折叠好带着,还专门去取了厚实的秋装。
黎鸢见无人注意自己,忙蹲下身子,从案几底部的木板内抠出一个东西,正是那装着逍遥丸的锦盒。
她当日悄悄将桌案底部凿了个圆洞,恰好能把那锦盒嵌入其中。如今将它拿出,极快地塞入袖中,暗自惴惴,不知待会有无凶险,能否将其带出院子。
她转身回望,小蝶已将衣衫等收拾齐整,朝鼓囊囊的包裹努了努嘴,冲她一笑,意味深长,低声说道,“姑娘,那晚的画作也在里面。”
黎鸢点了点头,感激地一笑,上前一步,欲携了那包裹,小蝶眼疾手快,抢在手里,挎着笑道,“姑娘哪能干这活,我力气大,还是我背。”
二人步出内室,嫣红见状,忙也起身,领着她们出了凤鸣轩,向徐老鸨处走去。
57狼穴虎口(3)
一进凰桐阁的门,黎鸢便瞥见厅中的徐老鸨,坐在椅子上,笑餍如花,与两个男人相谈甚欢。
待到她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那两名男子,其中一位竟然是林当家的。
当日他带着十几个强盗般的汉子,凶神恶煞地抄了黎府,就是他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徐老鸨见她们来了,忙站起身来,笑嘻嘻召唤,“快来,若儿,快来见过丁府的林当家的,和这位……新来的高管家。”
黎鸢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惧和恨,定了定神,上前敛裙福身,明眸微垂,柔声道,“幽若见过两位大人。”
那林当家的,拿眼上下将她一扫,调笑着看向徐老鸨,“徐姐好功夫,这还不到一年,就将这丫头调教的像模像样,花骨朵似的水灵。
徐老鸨得意洋洋地横了他一眼,“那是,是个姑娘从我手底下一过,就立马粉 嫩 粉 嫩的,何况她还是棵上好的苗子。”
说罢,她笑眯眯地揽过黎鸢的肩,慈声道,“若儿,你好福气啊,还未到挂牌那日,便能出了这宜春院的大门,还是被咱们东家,洛泉首富丁老爷领走,唉……妈妈我可真是羡慕的很哪。”
这话隐隐透出一股阴阳怪气,听得黎鸢心底一阵毛骨悚然,果真是才出狼穴,又进虎口,她脸色灰败,指尖微颤,嘴角强扯出一抹笑容,“多谢妈妈多日来的栽培,幽若感激不尽。”
徐老鸨见她眸中盈着泪光点点,一张苍白的面容,如娇花照水,有西子不胜之姿,微叹口气,“你是个极有造化的人,即使无缘做花魁,也必是哪家府里的美姬娘子。”
她看向林、高二人,无奈一笑,“若不是有老爷的亲笔书信,和两位大当家亲自来要人,我还真不舍得就此放人。”再转眸看向黎鸢之时,那两片略有松弛的眼眶竟似红了,“就此告别,各自珍重吧。”
一直静默不语的高管家,却在此时开了腔,催促黎鸢道,“走吧,主子在家等着呢。”
黎鸢朝那人瞥了一眼,却不动身,面对满脸伤感离情的徐老鸨,轻声央道,“妈妈,如今我真的要走了,按你从前所说,那扇子……也该还给我了吧。”
徐老鸨脸色微变,眸中顿生阴郁,嘴角挑了挑,“什么好物件,也值得这么挂牵。”
黎鸢却锲而不舍,犹自求道,“虽不贵重,对幽若来说,却是命根子。”
徐老鸨眼底幽光浮沉,正自思量,却听一旁那高管家言辞间颇不耐烦,直嚷道,“既然是她的,便还了她,免得一直惦着,倒出不了这门。”
黎鸢紧盯着徐老鸨,神色恳切,只见她撇了撇嘴,很不甘心,回头道,“在我床头的柜子里锁着,嫣红,拿钥匙去取吧。”
嫣红应身而去,厅中众人默然等待,一片死寂中,黎鸢甚至能听得到自己的一颗心,在砰砰地狂跳。
接下来要怎么办?拿到了扇子,出了此间牢门,却要另踏入幽冥之地,此时进了丁府,就算拼得殒了此身此命,也报不了血海深仇,反而要遗恨千古。
那当今之计,又该如何是好?
58狼穴虎口(4)(二更)
正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嫣红一溜烟儿奔了进来,将那扇子呈给了徐老鸨。
徐老鸨却不直接递给黎鸢,反而不紧不慢地展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幽若啊,妈妈一直给你小心放着呢。”
她向高、林二人挤了挤眼,嘴里啧啧有声,“瞧,小情人送的,上面还有名字呢——‘绰鹏’, ……呵……”
那高、林二人一听此话,忙伸头来看,她索性将扇子交与正顺手一抬的高管家,嘴里落井下石,“可得让咱们老爷好好审审,可别一不小心,戴了绿帽子,哈哈……”
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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