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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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刀-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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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曼回忆她九岁那年有一回磕破了脑门,缝合不能用麻药,可医生给她缝针时她一声都没叫。母亲和一旁的护士们都惊叹说这个小姑娘太坚强了。其实他们不知道,并不是小许曼不怕疼,而是她一直在关注给她缝针的那位医生。他有一双细长灵巧的手,骨关节很大,那双手缝起针来能让人眼花缭乱。打那时起她心里就做了个决定,以后无论如何也要当一名外科医生。
  面无表情的李肖一终于还是###不住打断了这段貌似美好的回忆:“这跟你的爱情有关,跟理想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被拉回现实的人有点不高兴:“你不知道爱情经常能决定理想吗?”
  “恕我孤陋寡闻。”他如果不这么说话就不是李肖一了。许曼不得不总结一下她刚才煽情的中心思想是让他知道,她来这里不是来当护士的,她想跟他的手术。她还想说医生只该有好坏之分,不该有男女之分,也许她这样的小大夫在他眼里如蝼蚁般无足轻重,可他的一个决定将会影响到一个人的一生。
  听到“一生”这样严重的词,李肖一不得不插话了:“我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你已经影响了我的一生。”她说这话时的不假思索,让李肖一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眼睛里的光。许曼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剩下李肖一一个人。他拿着钥匙去开衣柜,低头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书签。
  故作平静地迈出那扇门后,许曼一路小跑来到一个僻静处,她屏住呼吸打开手心里已经被汗浸得半透的化验单,刚才在办公室里她没来得及看清这张血常规化验单的送检大夫是谁。现在她看清了,却更迷惑了。因为她看到的是顾明道的亲笔签名。
  小区的早市热闹得连麻雀们都来掺和。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单元口,丁凝夏小心地探看周围,那群每天必来报到的小混混今天不在。她轻松多了,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像个稀罕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可她没有仙女的神奇法力,她喘气的频率出卖了她的身体状况。 。。

潜规则(3)
丁凝夏正抱着一堆针线活往外走,突然被人叫住。她一看是头发蓬得比草都乱的阿虎,返身即走。这个人怎么就能耐着性子每天像蹲点一样跟她耗这么久?她一直都没给他机会让他说清楚自己终日用尽各种极端方法守在她家楼下到底是为了什么。今天丁凝夏终于知道了,阿虎只是想劝她回医院再做一次检查。可她就是不想跟阿虎纠缠,所以一再蛮横地拒绝说她没有病,直到阿虎不得已搬出顾明道的大名:“就是那天救你的那个姓顾的,他昨晚一直交待让我一定找到你。刚才还打电话来说要是找到了就让你去医院见他。”顿时丁凝夏眼前没有了早市上的豆浆油条,只有那个泛着白光的亮点和一个逆光站着的高大身影。
  阿虎还在亦步亦趋地劝她好歹去一趟医院,全当是有病治病、没病落个放心。他自然窥不到丁凝夏的心事。
  市中心医院心外科的走廊里,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丁凝夏慢慢地站起来。她偏头望过去,逆光处顾明道远远地站在那里。
  例行的身体检查。阿虎像守护神一样守在丁凝夏一边,生怕有什么东西会突然跳出来伤害她。
  顾明道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后,决定要丁凝夏暂时住院观察。他接过范朋递过来的X光片放在读片处。阿虎好事地凑过脑袋也来瞧。范朋想都没想就大声说着:“全心扩大,心胸比零点八六,典型的扩……”不料被偶像瞪了一眼,范朋立刻闭上嘴。恰好李肖一进来,顾明道叫他过去看胸片和超声。范朋三言两语打发走了阿虎,三人便小声地讨论起丁凝夏的病情。
  “……典型的扩心,肺间质也有问题。”顾明道语气有些凝重。
  “终末期,”李肖一不见波澜,“病人自己知道?”答案是另外两个人的摇头。
  李肖一看了一眼门外的丁凝夏:“没必要瞒了,让人家早知道没多少日子,该吃的吃,该干嘛干嘛。”这话像冬天屋檐下结的长长尖尖的冰。他看顾明道一脸的难过,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怜香惜玉,我去帮你告诉她。”
  顾明道拒绝了他的好意。如果向一个人宣布他的死期也可以算带着好意的话。
  一排候诊椅,丁凝夏坐在那里看着外面一个小孩在跑来跑去地玩小汽车忙得不可开交。她被小孩子的快乐传染,脸上绽放出淡淡的光芒。顾明道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他尽量迂回地以怎样体会孩童般的快乐作为这一场艰难对话的开场白,他说大人不能像小朋友那样开心是因为大多数人不会把身子蹲下来跟小孩子一样高。
  可年轻的丁凝夏锐利地拆穿了他的笨拙:“大夫你想告诉我什么就直说吧……我是不是没救了?”
  顾明道看着她,呆了一下:“不能那么说。”
  “扩张型心肌病,合并肺间质纤维化,远期生存率是零。我知道我这病是怎么回事。两个月前我就知道了,我上网查过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潜规则(4)
这一刻顾明道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互联网这个世上最伟大的发明为他充当了宣告死神的角色。他无力地问丁凝夏为什么那时不住院治疗,她只是回了句“那有用吗”。他看到她的一只手在抖,她努力用另一只手去抓住那只抖的手,可抓着抓着,两只手都抖起来。接着是她的肩膀,最后整个人都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丁凝夏不敢看顾明道的眼睛,她拼命掩饰着自己即将夺眶的泪水。顾明道深吸口气,伸手按住身旁的女孩发抖的双肩。
  她好多了,抬起头鼓足勇气问:“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大夫?”
  如果哪本字典里能马上翻出代替“是”的八百万种说法,那么顾明道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对这一个简单的字眼如此地难以启齿。
  “还能活多少天?”
  “这病……也不能说一定没救。”他还在搜寻各种平复心灵创口的说辞。
  可丁凝夏倔强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还能活多少天?”
  “不会超出半年。”顾明道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刽子手。
  丁凝夏听了这话后面无表情,嘴里喃喃在说:“你别骗我了,我知道就我这情况,最多也就三四十来天……”她突然站起来,如同爆发的火山,“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那天就死?我恨医生,我恨医院,我恨天天在这里等死!”她试图走开,忽然又倒下来。顾明道一个箭步冲上前。
  潜规则(2)
  门诊大厅的挂号窗口一边,黑七向一个来看病的人兜售他手里的号,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一百块钱成交。专家号就是这么抢手,要是自己去排队,恐怕下个月都不一定能挂得到号。所以黑七他们赚这些黑钱赚得心安理得,总觉得这也算是救人命的活儿。他喜滋滋地点着钱准备往腰包里塞,没提防一下子被人夺过去。大白天谁这么不要命,黑七正要发飙,发现那人原来是阿虎。阿虎把他包里、口袋里几乎所有钱都搜刮了出来,黑七面露难色:“虎哥,就这些,弟兄们这两天还要吃饭呢。”阿虎白了他一眼:“你的肚子要紧还是救命要紧?”
  病房里的丁凝夏和同屋的小姑娘像比赛似地痛苦地喘气,喘得此起彼伏。她受不了了,挣扎着爬起来掀开盖在脸上的氧气罩,撕扯着贴在手背上的固定针头的胶布。刚好阿虎进来了,她凶巴巴地要他送她出去。阿虎扬起手上那一小叠刚拿来的钞票,装得像暴发户一样告诉她住院费不用担心。丁凝夏哪肯听他扯这些,执意要出门,迎面撞上了赶来医院的母亲。丁妈妈不管不顾地抱住女儿便痛哭失声,她感觉像是一块漆黑陨石划破长空砸在了自家屋顶上,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女儿看起来好好的怎么就生了这种没救的病呢?她###着女儿的长发,哽咽地重复要丁凝夏答应她绝不会死要好好活着。可一句一个“死”字显然让丁凝夏压力更大了,她抬起头,目光迎上刚走进病房的顾明道。顾明道恰巧看到丁凝夏眼中无助的泪水,他停了两秒,离开了病房。

潜规则(5)

  这样的时候顾明道一定是逃到了露台上。他一个人呆呆地立在那里,想起读博士的时候陈院长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当医生,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他本以为这件总是要去做的事是轻而易举的,而无数个在医院里的日子过去,他才发现这是最难办到的。当你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年轻的病人等死,你怎么安慰?顾明道努力尝试过无动于衷,但是不行。不只是丁凝夏这一件事,他丢掉的病人武山至今下落不明,他能做的也只有催范朋去派出所找户籍警帮忙。
  露台的门开了,李肖一走过来拍拍顾明道的肩:“上帝要收人,医生是拦不住的。”
  “十三例了,”顾明道没头没尾地冒出半句,顿了顿,补了后半句,“这是我今年遇上的第十三例扩张型心肌病了,你呢?”
  “九个吧。有五个都不来找我,估计已经不在了。这病只有一个办法,心脏移植。可是她,心脏移植也救不了,肺功能不行。”李肖一口中的“她”自然是指丁凝夏。
  “那心肺联合移植呢?”
  李肖一竟笑了:“顾大夫,你知道心肺联合移植率的成功率是多少,存活时间是多少,国内有几个成功的例子,有百分之一吗?”他这样问,是因为心肺联合移植是心外科里最复杂的手术之一,即便是能攻克这个技术难关,还要考虑供体的问题:谁能把心和肺捐出来并且正好和丁凝夏配型合适呢?这一个个问题都是太难逾越的鸿沟。李肖一清楚顾明道的软肋就在于他太容易动感情。可一个医生对病人动感情,只会对他的职业前途不利。
  “告诉她,人都是要死的……”李肖一看顾明道没反应,“慢慢地我们就习惯了,不然整天像这样我们早就崩溃了,不是吗?明道,你应该明白,医生是人不是神。”他不得已说了句自己都觉得俗的话,可这俗话有时候不是给病人说的,而是说给医生听的。身为医生若不懂得为自己解脱,早晚会被死亡压垮的。
  “明道,要成为最优秀的外科医生,你的心还需要更硬。”
  顾明道酝酿了好久,缓缓地说:“我想试试,至少我们得试试。”他终究还是决定为丁凝夏准备心肺联合移植手术。李肖一顿觉自己浪费了半天口舌原来是对着一块无比坚硬的石头,他转身欲走,被顾明道一把拉住:“先做动物实验,然后报批,申请经费,等待供体,下一步就可以实施联合移植了。肖一,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我们一起来完成中心医院的第一例心肺联合移植手术。”
  李肖一这下更加确定眼前这个人是真的疯了,他毫不理会身后顾明道大叫着他的名字,义无反顾地走出露台,回到了正常人的世界里。
  华盛小区某栋楼某扇灰色的门,许曼看见门牌上赫然的“302”,是这里了。不知是谁在她住的宾馆房间门前放下一个装有钥匙的信封,里面的纸条上写着这个地址。她很疑惑地一路找过来,黑夜里路边景物看不太清,可她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现在许曼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这间房子,是她仅来过一次的,周蜜的家。

潜规则(6)
因为几乎没有什么大件摆设,所以很小的一居室竟有了空旷感。许曼在屋里毫无头绪地一阵狂翻乱找:她站在椅子上伸手摸大衣柜顶,用螺丝刀撬开写字台抽屉,整个人钻到床底下又钻出来把床垫拉起来……除了一张自己和周蜜的合影之外,一无所获。照片上,十一岁的周蜜撒娇地趴在十三岁的许曼背上,眼睛弯弯的像月亮。照片背面有周蜜的笔迹,姐姐和我。许曼捧着合影感到有泪要掉下来,便放下照片走进卫生间。卫生间的洗手台上散乱地堆放着些化妆品,它们身上残留着周蜜的味道。还有一个糖罐,许曼掏出几颗糖来,包装纸上印着“双岛咖啡专用”的字样。
  门铃突然刺耳地响起来,许曼一惊,蹑手蹑脚地走到猫眼前一看,外面站着聂莉莉。她路过这里看到灯亮着,猜想大概是许曼在这里,果真如此。聂莉莉往屋里扫了一眼就知道许曼是在找寻线索,便问她有没有发现什么。许曼只是递给她那张白天在心外科找到的化验单:“这是周蜜死的那天早上做的化验,七点半开的,开化验单的大夫却是顾明道。我记得周蜜是七点四十五分没的。难道除了李肖一之外,顾明道也参与了周蜜的救治?”
  聂莉莉回想当时的情景,她在病房外透过门玻璃惊慌失措地看着里面的医生正在为周蜜除颤。周蜜的身体随着电击的频率一抖一抖,聂莉莉的心也跟着要抖起来。她想起来了,那个负责急救的医生正是顾明道,后来李肖一赶来说要再做手术,可没等把人推到手术室,周蜜就不行了。聂莉莉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绝对不相信顾大夫那样一个好人会害死周蜜,可许曼的眼神认真得让她有点害怕。她们看待这件事的出发点不一样,在许曼的概念里,只要是参与那场抢救的人都有嫌疑。
  周蜜有太多事情是许曼不曾了解的,她如今只有依靠聂莉莉的回忆来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地拼起来,组成一个模糊的周蜜。周蜜刚做医药代表的时候,为了能进中心医院心外科,便拜托聂莉莉介绍心外科的领导给她认识。当时张步高不在,顾明道代主任,聂莉莉就通过范朋让他们见了面。后来心外就开始用周蜜代理的药,她的收入渐渐稳定,租了这间房,还经常请朋友们吃饭。心外科联欢时周蜜是和顾明道一起跳过舞唱过歌,但那都是集体活动,并无不妥。顾明道绝对不会和周蜜的死有干系,聂莉莉坚信这点。
  “莉莉,帮我再想想,周蜜死之前有没有找过你,跟你说什么反常的话?”
  “她死前两天我们还见过面……”那晚在咖啡馆,周蜜很严肃地对聂莉莉说如果哪天自己死了,要她一定去找一个人。聂莉莉当时根本没上心,还数落周蜜是好日子过腻了。周蜜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那个要求,聂莉莉这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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