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焰远脱下裤子，松开导尿管的夹子排净膀胱，之后轻轻撕开固定的胶布，抽出导尿管，连带集尿袋一同扔进垃圾桶。锻炼时需要摘取这些东西，尽管季焰远每次都提前上个厕所，但总也免不了偶尔的尴尬，他暗自祈祷今天一切顺利。 对于贺蓝的陪伴，季焰远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贺蓝看到自己枯燥而狼狈的复健会是怎样的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贺蓝的注视。
换好衣服出来，季焰远看见贺蓝正坐在休息椅上跟其他病人的家属聊的正热闹。
“你是第一次来？”旁边的大姐问贺蓝。
“恩……之前从没来过。”
“哎呀，你是他女朋友？我一直以为他没有女朋友呐。”大姐看看正在从柜子里拿出运动鞋换的季焰远，“连我们好多家属都知道他，他在这儿可出名儿啦。”
“出名儿？因为什么？”贺蓝被勾起了好奇心。
“小伙子长得好看呗！又差不多天天都来。今天是巧了赶上他下午才来，平时都上午见着他。”大姐给贺蓝指了一下远处正坐在床上练习抬腿的男人，“那我老公，他俩也认识。”
“今天你们怎么也来这么晚？”季焰远换好了鞋，贺蓝看着他摇着轮椅来到了座椅边，跟那位大姐打了个招呼，“知岩呢？”
“正给你女朋友指呢！他在那边儿练踢腿呢。”
季焰远看看郭知岩一点一点慢慢抬起的小腿，着实为他高兴，他是前些阵子来做的锻炼，伤得位置不高，进步也非常大。“知岩就快能走了吧？”
“哎，哪儿啊，还且着呢！”大姐手一挥，又跟季焰远扯了两句，“你这小子藏的够深的啊，我们都不知道你还有一这么漂亮女朋友！”
季焰远不好意思的笑笑，转动轮椅离贺蓝近了一些，“就是因为漂亮所以所以得藏着点儿啊，被你们家知岩勾搭走了怎么办。”
“去！”大姐直乐，“有我在他敢的？！”
易时拿了记录本走过来，看季焰远已经换完衣服，“准备好了？”
季焰远冲易时点了个头，跟他走之前还是拉了贺蓝的手一下，“我过去了。
“我过去看。”贺蓝跟着起了身。
“在这儿等我。”季焰远拽了拽贺蓝的手让她坐下，“你看着我会紧张……”
“你小子紧张什么？知岩让我看我都懒的看呢。”大姐冲贺蓝使了个眼色，“你别理他这个，他做得挺好的，有什么紧张的。”
贺蓝又望向季焰远，有大姐在一边儿撺掇，季焰远也没办法再拒绝，只好让她跟自己一起到了训练床前。
首先开始的是热身拉筋，为之后的动作做好活动。
季焰远熟练的从轮椅转移上去，慢慢用肘撑着躺下。易时拽着他的小腿缓慢抬起又放下，活动幅度逐渐增加。之后又帮他活动脚踝，这些被动的运动对于季焰远每天也是必须的。
易时看看站在一旁的贺蓝，给她示范了一遍，“平时你如果有时间，也可以帮他做一下这些，好处很多。”
“我俩住一块儿……几乎每天都这么帮他按摩。”贺蓝笑着回答，却没发现躺在床上的季焰远表情却一直不太自在。
“那真的很好！”易时给了贺蓝一个肯定的笑，“不然他的关节不经常运动会坏了的。”
热身运动完成，季焰远又挪回轮椅。接下来同样是一些被动的腿部运动，易时叫来另一名康复师，协助他把季焰远抬上了一台类似于骑车机的机械上坐好。
他们把季焰远的脚固定在脚蹬上，双腿由易时二人扶着，软软的顺着脚蹬的转动机械地轮替运动。
“这跟我给你买的那个不是差不多原理么！”贺蓝看出了点儿门道，这其实也都是让双腿跟着机器动的器械。
“家里也有吗？平时在家里这么做做挺好的啊。”易时看着季焰远问。
季焰远轻笑一下，又摇摇头没说话。
贺蓝跟易时相互对视一眼，却也都无可奈何。
突然“咚”的一声闷响使得所有人都停下来，一名佩戴假肢练习行走的病人不小心摔倒在地。正当旁边的人准备扶他再次站起来时，他恼怒的抓起手旁的肘杖丢了出去。“都他妈别管我！！离我远点儿！！”
康复室瞬间安静许多，复健师和他的家属都蹲在他旁边，耐心地劝解他。
“都起开！！我用不着人扶！！”他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却怎么都做不到。他恼怒的抓起身边所有能砸的东西，包括轮椅也被他拽倒，脸涨得通红，“我就是个废物！！连走路都不会！！”
不断有人去劝他，安抚他，许久许久那个病人才平复下情绪，被人又扶上了轮椅。
季焰远怔怔的望着他，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最一开始，也是他这样儿，慢慢才适应的。”
贺蓝被刚才那个男人发脾气时的叫嚷震的不轻，又听着季焰远透着苦涩的话语，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易时看着出神的贺蓝，知道她还没能适应这里的气氛。复健室里，一半是积极的鼓励声，也有一半是病人受挫的宣泄。“在这边几乎每天都会有这样的状况，放心，都会好的。”
贺蓝笑笑，又看向了季焰远。他的双腿机械地交替蹬圈，无力的任由器材和康复师摆布，季焰远只是双手扶着把手保持上半身平衡，而下半身的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控之内。
“好了，”有了一会儿，易时看看时间，让季焰远进行下一项活动。“到垫子上吧。”
季焰远知道下一项的锻炼，脸不自觉红了起来，“贺贺，这你别看，去刚才椅子那边坐着。”
“为什么？”贺蓝还杵在原地，“我不打扰你们。”
“我不想你看见……”季焰远把脸别了过去，“别看就是了，你盯着我我做不好……”
易时也小声劝了贺蓝一句：“给他个适应的过程吧。”
贺蓝听话的坐了回去，可当她发现即使坐在那边也能看见季焰远在垫子上的练习时，眼睛还是不自觉瞄了过去。
视线落在季焰远身上的那一刻，贺蓝突然感觉好像谁狠狠的攥着她的心掐了一把。
季焰远两肘撑住垫子趴着，易时与另外一名复健师在两旁托住他的腰胯。季焰远在慢慢让腹背用力顺着他们的托举抬起臀部，双腿跪着支住垫子。
“再抬一点儿，坚持住。”因为季焰远自己不能感觉到下半身的位置和姿势，易时需要不时给他提示。直到季焰远的腰已经最大限度的与地面保持水平后，易时才使劲儿扶住他的胯，“好！就这样，向前。”
季焰远抿着双唇表情严肃，左臂往前蹭了蹭，跟着腰腹用力快速侧向摆动了一些，带动着胯臀也甩向左前方。接着是右臂向前，腰腹再向右摆，借此一点点的向前缓缓爬着。易时他们一直半跪在季焰远两侧，帮他扶着胯并且用手拉动季焰远的腿跟上身体的前行。
“很好，腰再往右侧用力，有一点儿偏了。”易时提醒季焰远。
季焰远的身上已经开始冒汗，带着些轻喘，这个锻炼是对他腰背尚有运动能力部分的巨大挑战。跪着爬行是很好的康复治疗，可以有效加强腰背肌肉能力，但是对每一个做这项锻炼的病人来说，过程可并没有那么美好。
季焰远忍不住转头看了休息区的贺蓝一眼，却对上了她有些出神的注视。
贺蓝没想到季焰远会回头看她，立刻把头偏了过去回避了他的眼神。贺蓝的心一直揪着，她明白季焰远不让自己看的原因，爬行时狼狈的模样是他不想展现给任何人的，那对他来说，真的是种耻辱。
季焰远在贺蓝转头的同时也别过脸去，他紧紧咬住嘴唇，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又努力向前爬动。
但一想到自己这副德性暴露在了贺蓝面前，季焰远实在怎么都无法集中精神。他又晃动了一下腰背，力量根本不足以让身体前行。季焰远的腰又塌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晃神了，“易时，我累了。”
“那休息一下吧。”易时知道季焰远刚才回头是因为什么，就示意同事一起轻轻放平季焰远的身体。他拍了拍季焰远的背，“没关系，休息一下，一会儿练站立吧。”
另一名复健师把轮椅推到季焰远面前，落下手闸。
季焰远双手伸向前抓住腿托的轮椅架，用力一拽拖着身体爬上轮椅。他按着坐垫和轮椅靠背一点一点的扭过腰，直至看到屁股已经触到坐垫，才调整好姿势摆正双腿。
“易时，”季焰远放开手闸，叫住了正要去安排站立床的易时，“今天不如就到这儿吧。”
易时瞄了一眼贺蓝，笑着问季焰远：“她应该还没见过你站起来呢吧？”
“没有。”季焰远摇摇头，开始摘掉手上的助力手套。
“所以更应该继续了。”易时按住季焰远的肩膀，“去叫你女朋友过来看看吧，她一定会喜欢。”
季焰远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喜欢，机器人似的。”
“相信我，她绝对喜欢。我去帮你说。”易时大步迈向休息座，不顾季焰远在身后叫他，径自走到贺蓝面前，“见过焰远站立么？”
贺蓝眼睛唰一下亮了，“没有！”
易时笑起来，“过来看看吧。”
“你这个骗子！”贺蓝小跑着到了季焰远跟前儿，“还跟我说你站不起来！”
“就是站不起来啊……”季焰远无奈地指了一下护士拿来的支架，“得用那个。”
贺蓝盯着支架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眼前的东西很像钢管假肢。
“来，”易时招呼季焰远坐上站立床，“开始吧。”
这一切对于他们来说似乎都是习以为常，唯独贺蓝觉得如此新鲜而陌生。
“看不明白吧？”易时注意到了贺蓝眼中的迷茫，给她解释了一下，“他平时一直是坐着，如果突然站起来，会有体位性低血压。现在这样儿是为了让他慢慢适应直立体位，不然突然站起来，他肯定会头晕。”
贺蓝点点头，看着季焰远笔直的被固定在站立床上，床的角度逐渐增加到垂直于地面。
季焰远的眉头稍稍皱起，习惯性的悄悄看了一眼裤子，复健的时候他总是不时的要检查一下，以免出了尴尬而不自知。即使站立床角度增加的已经足够缓慢，他还是觉得略有些眩晕。每天他能变成这种姿势的时间只有此刻，身体需要适应。
等到季焰远的眩晕感完全消除，易时才让他坐起来，和另外的复健师给他装好支架。
在季焰远面前的是一个四脚助行拐杖，他抓住拐杖扶手撑起上身，直立起身体。他的双腿被支架固定着，直挺挺的杵在地上。
易时正对季焰远向后退了一步，“很好，来，走。”
季焰远小心翼翼的向前挪了一下拐杖，和刚才的爬行一样原理，用上半身发力提起胯部带动腿向前甩动。他的每一步走得都很慢，动作也很迟缓，但每当看到自己在走路，季焰远心里还是说不出的满足。
“好，身体前倾一点儿。”易时不停在给他鼓励和提示，“很好，别着急。”
这一次，季焰远却不敢再看贺蓝，他不知道在贺蓝的眼中，现在的自己是什么形象。或许看起来很笨，很奇怪，但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怎么样？”易时得意的看向正傻笑的贺蓝，“我就说你会喜欢吧？”
“喜欢死了！”贺蓝使劲儿点点头，站在季焰远旁边，用手从自己头顶比划到他脸上，“嗳，你比我高半个头呢还！”
季焰远被她这么一说，脸倒越来越红，牵起嘴角冲贺蓝不好意思的笑笑。
“你站他跟前儿来，如果他要倒，你就抱住他——不过，一般不会摔的。”易时招呼贺蓝站在自己的位置，冲她挑起眉毛，“你们俩自己走走，我那边还有个病人。”
“好！”贺蓝拼命的点着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随着易时他们的离开，贺蓝站在季焰远面前，好好审度了他一番。季焰远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衣，领口的拉链微微敞开，领子翻了下来。上半身呈倒三角身材，匀称好看。他的腰臀被软垫兜托住，大腿和小腿分别用带子固定在由胯两侧顺延下来的钢管上，借此使身体直立于地面。固定带紧紧绑着季焰远细瘦的双腿，裤子显得宽大松垮。
这是贺蓝从没见过的季焰远，她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季焰远就这样站在了她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除了下半身被绑在支架中，此刻的季焰远就像个普通男孩儿，高大英俊，稍低了低头看着她，脸上略带羞涩的笑。
“怎么了……？”季焰远被贺蓝直勾勾的看了半天，心里又开始打鼓，他扫了一眼绑着钢架的自己，自嘲的笑了笑，“我跟机器人似的，是不是挺难看的……？刚才还像狗一样爬……”
“才不是啊！很好看！真的好看！”贺蓝想拨浪鼓一样摇着头，恨不得立马蹦过去给他一个拥抱，“焰远！你真帅死了！！”
季焰远听完，鼻子突然一酸，他发现贺蓝想要的不过如此，即使是靠着器械站立起来的自己，都能让她欣喜若狂。季焰远小心的把助行拐往旁边挪了挪，双手慢慢脱离扶手，两臂微张试着让身体掌握平衡。他就这么独立站着，红着脸对贺蓝微笑，“快过来抱抱。”
贺蓝一把搂住季焰远的腰扑在他怀里，她能感觉到季焰远身体猛的一晃，随之他的双臂紧紧的环住了自己。
“差点儿摔了……”季焰远的头靠在贺蓝耳边轻声一笑，手臂慢慢收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