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启尴尬的轻咳道:“朕定重重的惩罚她,皇姐便不要生气了。”
“皇帝舅舅,其实也不怪栗娘娘,是阿娇贪玩,让栗娘娘生气,阿娇已经没事了。”
窦太后笑道:“娇娇大了,会给人求情了。”刘嫖亦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女儿,阿娇自小刁蛮,向来不懂人情世故,又怎么会为人求情。
刘启饶有兴趣的问:“娇娇真的为栗姬求情?”
阿娇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撒娇道:“外婆,娘亲,阿娇真的不怪栗娘娘。况且,因为阿娇的关系,惩罚了栗娘娘,阿娇以后怎么和刘荣哥哥相处啊。”
窦太后赞赏道:“哀家的小娇娇真的长大了,懂事了,既然娇娇求情了,这事便算了吧。馆陶,你的意思呢?”
刘嫖:“好,娇儿原谅她了,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无话可说,这事算了吧。”
窦太后拍拍刘启的手道:“好了,哀家也累了,馆陶你好好陪陪娇娇。启儿,你陪母后到前殿说说话吧。”
“诺。”刘启小心的搀着窦太后出了长秋殿。殿内就剩下阿娇母女,刘嫖不提刚刚的话题,既然女儿不怪了,她也没什么好生气的,虽然她心里还是有些芥蒂。
“娇儿,你与太子相处可好?”刘嫖怜惜的看着怀中的女儿,刚刚女儿提到太子,想来和太子处得很好吧。阿娇点点头,有些迟疑的开口:“娘亲,以后你不要送美人给舅舅了吧。”
“为何?”刘嫖着实不解,今日女儿很是怪异。
阿娇:“娘亲,你希望爹爹左右逢源,不停纳妾么?”
刘嫖眉头一挑:“他敢!”府中有三个妾侍已经够了。
阿娇笑:“对啊,其实栗娘娘也不希望皇帝舅舅身边有如花美眷,可娘亲总是不停的送美人进宫,栗娘娘当然是没好脸色给我们母女看了。”而这也是王娡王太后在外婆走后,任凭刘彻对不起她,在他废后时,冷眼旁观的原由。刘彻的姐姐平阳公主刘婧也是效仿娘亲,不停地送美人给刘彻,间接的毁了她的一生。
“为娘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刘嫖恍然道:“给你这个小丫头想到了。”
阿娇:“娘亲总让阿娇与荣哥哥一起,若是栗娘娘也不反对,不是更好?”
刘嫖开口欲言,却又觉得女儿说的在理。巧在这时,内侍进来报:“公主殿下,未央宫漪兰殿王美人带着十皇子彘,前来探望翁主。”
刘嫖顿了顿,挥手道:“带他们进来吧。”
“娇儿,你说的或许不错,可是你的皇帝舅舅可不是只有刘荣一个儿子呀,她若不希罕你,自会有他人希罕,这不是送上门来了么?”而太子之位,她既有本事让刘荣当上太子,也有本事让他失去。
暂不管那王美人是否是送上门的,阿娇自听到内侍报说王美人带着十皇子前来探望,便已呆滞。刘彻啊,他要来啊。前世,便是在这时候,他和他的母亲以不可阻挡的力量闯进了她的人生,她亦无力反抗。长门宫的十年里,她夜夜梦靥,都是他的那句:皇后失序,惑于巫著,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退居长门宫。今生,与朕生死永相绝,不复再见。生死永相绝啊,他该是有多恨她,才会说出这般绝决的话啊。
十年,几千个日夜,她都在等他。每每听到御辇路过长门宫,她总是梳妆打扮好,期待那个人可以进门来,带她离开。然而,每一日,她都是从希望到失望,最后,她渐渐绝望,对他的绝望;对自己的绝望;对生命的绝望。
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大抵就是这般光景吧。
在他立卫子夫为后的那天,她在那么孤寂森冷的长门宫里,静静坐到天明犹如度过了生生世世,孤灯冰冷,就要天明了,而她只有独自感伤。
如今,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然而那些伤痛就如在昨天一样,刻骨铭心。她忘不了,亦不想忘。那些伤痛时刻的提醒她,她曾经做过的傻事,她为她所谓的爱情付出的代价。
这一世,她要带着那永不磨灭的痛活下去,她要改了这一生的命运,决不要再重蹈赴折。如若不相见,又何来的相思,相爱?
“娘亲,我不……”阿娇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
第3章 人生初见
进门的是身着素雅宫服的王美人,及懵懵懂懂年仅四岁的男孩。王美人样貌柔和,一身的素色在她的身上却显得脱俗。当年她就是这样被景帝一眼相中,不顾她曾嫁为人妇,纳她入宫。而她亦宠极一时,为景帝生下三女一子,后渐渐不得了宠爱。可是,此时又有谁会知道,她温婉的面具下,有着怎样的居心?
“妾身见过姐姐。”王美人盈盈的向刘嫖拜礼后,拉过男孩道:“彘儿,还不叫人。”
小刘彘怯怯的上前一步,奶声奶气的向刘嫖拜一大礼:“彘儿拜见姑母,姑母万安。”
刘嫖意味深长的看了王美人一眼,欢喜道:“妹妹不必多礼,快快坐下吧。这是十皇子吧,今年几岁了?”
王美人答道:“彘儿还小,刚过四岁。听说小翁主病了,吵着来看看小姐姐。小翁主可好些了?”
“难得十皇子这么关心我们家娇娇。”刘嫖怜惜的抚抚阿娇的背:“落了水,受到了惊吓,得了一场风寒,便也无甚大碍。”
“栗姐姐也真莽撞,翁主不过是个孩子,她哪里有这么大的怨恨呀!”
刘嫖眉目一转,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王美人,而后笑道:“提她做甚。”刘嫖心中却是凛然,栗姬对她送美人的行为多是怨恨的,这才敢欺到阿娇这里。若是阿娇日后嫁给太子,她哪会对阿娇好?看来,她该……抬眼间,刘嫖见到小案前懵懂的小刘彘,笑道:“彘儿是吧,来来来,到姑母这里来,让本宫瞧瞧。”
小刘彘偷偷看了一眼微笑的王美人,慢慢向刘嫖走去。
阿娇愣愣的看着向她走来的刘彻,有谁会相信,眼前这个怯生生的男孩,会是日后那个开创大汉盛世,那个冷酷,残虐的嗜血帝王?
兜兜转转,他们终究回到了原点,又将会从这个原点走向另一个不知方向的终点。前世里,她守着她的爱,孤寂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他当真说到做到,生死永相绝,不复再见。这一世,她又该怎么面对曾经深爱过的他?
“真是个好孩子。”刘嫖摸摸小刘彘的头,拉起他的小手道:“这是你的表姐阿娇。”
小刘彘微微抬头,看着卧在姑母怀里的女孩。女孩很漂亮,她的脸色微微发红,嘟嘟的唇撅起,水润润的大眼睛闪烁着他看不懂的光彩。小刘彘软软开口唤道:“阿……阿娇姐。”
阿娇姐……阿娇闭上眼,将头埋进刘嫖的怀中,闷闷的说:“娘亲,阿娇想睡觉了。”呵,多么久违的称呼啊,再次听到竟已然隔世。她突然想到,很多年前,真的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她的身后总跟着一个怎么也甩不掉的尾巴,软糯糯的唤她阿娇姐,而那时的她亦不想甩掉他。可如今再听这个称呼,她无端觉得讽刺。
未等刘嫖开口,王美人已站起来道:“小翁主病还未好,自然要多多休息,是我们母子打扰了。”
刘嫖摆手:“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待娇娇病好了,欢迎你们到堂邑侯府来玩。”
王美人客气道:“到时姐姐莫嫌弃妹妹叨扰,妹妹先回去了。”
待王美人和刘彘走后,刘嫖拍拍阿娇问:“不喜欢他们?”
“嗯……那个王美人笑的好假哦。”阿娇想了想回答,其实不喜欢他们的理由太多,却没一个能说出口。
“傻娇娇,后宫中,哪个女人是真的?”
回漪兰殿的路上,小刘彘扯着王美人的袖子问:“母亲,那个小姐姐是不是不喜欢彘儿?”
王美人温和的笑道:“彘儿今天表现很好,以后多和小姐姐接触,她就喜欢彘儿了。”
小刘彘想到阿娇的样子,开心的点头:“恩,彘儿喜欢阿娇姐。”
王美人闻言,蹲下身子与小刘彘对视,语重心长的说:“彘儿你要记住,和你阿娇姐相处时,你一定要让着她,千万别让她不高兴,知道么?”
小刘彘不解:“为什么?不是应该姐姐让弟弟么?”
王美人道:“你现在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懂,等你大些了,自然会知道母亲的用意。”
虽不解母亲的意思,但小刘彘还是半知不解的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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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阿娇病愈。
长乐宫东角有一环水的凉亭,回廊建于水上,两面挂着竹帘,可以挡住照来的阳光,在地上投过一处荫凉,竹帘上是一些字画。沿着回廊一直走,便可以看到凉亭。凉亭有一雅名,据说是汉文帝刘恒取的~水乐亭。水乐亭东西两面是一个小花园,有假山还有一簇繁茂的竹丛,幽静清新。西南两面临水,湖水碧绿,清澈见底。湖中莲花亭亭而立,游鱼穿梭,自成一处风景。
此时,阿娇便带着一众宫娥在水乐亭里喂鱼。阿娇懒洋洋的趴在亭边,一手托着糕点,另一手一边取糕点放进自己嘴里,一边又洒到湖里,看着湖中鱼儿纷纷争抢。因大病初愈,阿娇的脸颊在火红的汉服的映寸下显得分外红艳。
在一边伺候的清菀嬷嬷不由想,小翁主还未长大便如此漂亮,待长大后,该会有多少少年郎会倾心翁主呢?
阿娇看着原本平静的湖面,因为她的喂食而起了波澜,小声感叹:“鱼儿尚且为食纷争,何况是人?”人们为财为权为名利,耍尽心机,不折手段。
清菀嬷嬷是窦太后的贴身心腹,在窦太后身边伺候了很多年,可以说她是看着馆陶公主长大嫁人,看着阿娇出生的宫中老人。她断断续续的听到阿娇的话,很诧异的看向阿娇。这几日,她总觉得小翁主变了,就像现在,翁主的眸子好似深沉了许多,神情莫测。
“清菀姑姑,糕点没了,你再取些来吧。”
清菀一愣,再仔细看去,翁主的脸上一片纯真,哪还有那些莫测。许是她老了,看错了吧。
“诺。”
阿娇托着腮,无聊的看着水下的鱼,突然听到身后的叫唤:
“阿娇妹妹。”
阿娇回身,看到一身月色长衫的少年站在身后,少年眉目温润,唇角不自觉的露出点点笑意。阿娇欢喜的上前拉住他的袖子:“荣哥哥。”前世里,刘彻走进她的生活后,她便渐渐忘了这个温润如玉般的少年。后来,他因入侵太庙被杀,她才知道原来他默默的喜欢了她这么多年。
“荣哥哥喝茶,糕点……一会到。”阿娇有些不好意思拉着刘荣坐到案几边。
刘荣好笑的打趣道:“糕点喂鱼了?”
阿娇撅唇:“荣哥哥怎知阿娇在这里喂鱼?”
刘荣揉揉阿娇乌黑的长发,宠溺道:“孤路遇清菀嬷嬷,她说你在这里,孤便猜到了。”
阿娇不语,刘荣道:“阿娇,上次真是对不起,孤没想母亲会这么做。谢谢你不计较,还向父皇求情。”
“没关系啊。”阿娇摇摇头,看向刘荣有些迷茫。他从来都是如此温润,即使被废太子之位,他依旧毫无怨言。长门宫的数十年里,她也曾忆起他,也曾想过,如果当初她嫁的人是他,她的结局会不会好一点?
“阿娇?看什么呢?”刘荣摸摸自己的脸,难道脸上有花,阿娇看的这般入神。
阿娇回神,俏皮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几日不见,荣哥哥英俊了许多啊。”
“……小丫头。”刘荣错愕良久,反应过来她在调戏自己,轻轻敲她的额头。
阿娇瞪眼,揉揉被敲的地方,佯怒道:“敲笨了怎么办?”
“怎么会。”刘荣笑道:“阿娇可是个鬼机灵啊。”
“时间不早了,孤得回去了。”瞒着母亲出来看阿娇,这会儿母亲该醒了。
“荣哥哥才出来一会儿啊。”
“阿……阿娇姐。”
阿娇听到叫声,不着痕迹的蹙眉转身。果然,清菀嬷嬷一手托着糕点,一手牵着小刘彘站在那里。
“彘儿拜见太子哥哥。”小刘彘带着莫名的钦慕向刘荣拜礼。
刘荣挥挥手:“十弟请起。”
清菀嬷嬷将糕点交给阿娇道:“老奴路上遇到长公主和王美人,长公主听说翁主在这里,便让老奴带十皇子过来了。”
阿娇点点头,看向刘荣:“荣哥哥,你若有事,便先回去吧。”她不想刘彻与刘荣有太多接触。
“好,孤有空再来找你。”刘荣温和的笑笑,转身离开。
第4章 天命难为
待刘荣走后,阿娇也不理刘彘,自顾坐到亭边喂鱼。
“阿娇姐,可以给……彘儿喂一喂吗?”小刘彘踱步到阿娇身边。
阿娇挑挑眉,看着小刘彘睁着大眼,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阿娇心中一柔,将糕点放到小刘彘手上;坐到一边。
阿娇看着刘彘认真的侧脸,突然想到,当年他们琴瑟鸣和的日子。那时,他政务繁忙,通常要在宣室殿里呆到半夜,而她亦会在那里陪他。他批阅奏折,她坐在他的身边捧一本话本,时而看看他认真的侧脸,时而看看话本上有趣的片段。然后,他们一起熄灯,一起挑着灯笼回椒房殿。
后来她退居长门,那段日子她竟怎么也不敢再回忆。如今忆起,已然隔世。她从不恨他,可真的能不爱他吗?
真的,能不爱他吗?阿娇扪心自问。他们自幼时相识,十六嫁他为妇,琴瑟相鸣多年,直到二十九岁那年被废,他们从相识到废后,一共二十余载。这么多年的感情,又怎么会说不爱便不爱?况且她又等了他十年。可是……
可是这一世她不想再重蹈赴折。明明知道,日后的命运,她又怎么能再去爱?她曾说过,爱他,痛一次便够了。如果……
如果他不在了,便没有人再扰她心序,她也不用担心旧事重演。如果他不在了,他不在了,不在了……似得了魔怔,阿娇的脑袋里竟只剩这一个念头。
鬼使神差般的,阿娇伸手到刘彘背后一推,小刘彘毫无防备的跌入湖中。
身后一阵暄闹,会袅水的内侍纷纷跳入湖中救刘彘。阿娇怔怔的后退两步,口中无意识的昵喃:“我不是有意的,我……我不想他死的,我……”一阵晕眩袭过,阿娇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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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前殿上,窦太后威严的坐在案前,在下面跪着下午在水乐亭伺候的一帮宫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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