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秦汝娃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成奕扬以为她是要离开饭桌了,就赶忙往嘴里扒了几口饭。他可是没有吃早餐的人,他可不想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更不想跟秦汝娃过不去,他只好尽量在秦汝娃离开时,自己既能填饱了自己的肚子,也能时刻陪在秦汝娃身边,就算不说话。
可就在他嘴里塞满了白饭,正在奋力咀嚼的时候,却发现秦汝娃又重新拿起了筷子,面无表情地大口大口吃着饭桌上的各种菜。
这一顿不愉快的午餐在持续一个多小时后,才结束。俩人没在秦家逗留多久,就离开了此地。与在来秦家的路上时,成奕扬的想法相反,他们是满载而来,空手而归的。连个小糖果也没有带走一粒。有的只是一肚子的饭菜,和一肚子的气。
车子原路返回,透过车窗。能看到外面的节日景观,还能感受到周边喜庆的气氛。午后的阳光非常灿烂,可秦汝娃的脸却黑得跟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乌漆漆的天空没什么两样。
一路上,成奕扬都在小心翼翼地。总担心,一个眼神或动了动嘴角,都会冒犯到秦汝娃。所以,一路上,他都是保持沉默的,偶尔只敢用余光瞟一眼秦汝娃。
当车子驶进闹市区的时候,坐在副座上的秦汝娃突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吓得成奕扬马上停了车,问了几次,秦汝娃也不说话。他只好把车子开到附近的一条河边上。在这里,估计是没有人的。倘若把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带回家,他又会成为受害者了,他的母亲肯定会以为是他把秦汝娃给弄成这样的了。
而且,他也坚信,秦汝娃也不会愿意让别人看到她的这副模样。所以,一看到秦汝娃哭,成奕扬二话不说,就掉转车头,把她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准备让她哭完了,哭够了,再回去。
车子在堤坝上停了下来。
河水哗哗啦啦地作响,却也让人觉得很安静,因为人烟稀少。
待车子一停稳,成奕扬便慌忙找出纸巾递给秦汝娃。
“你这是怎么了吗?好好的,又哭成这个样子!”
秦汝娃没有理会他,似乎全世界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见秦汝娃没有接过他手中的纸,成奕扬迟疑了一番,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不用你管!”秦汝娃赌气推开成奕扬的手,把头抵在车窗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我不管你,那谁会管你,你妈吗,还是你爸?”
成奕扬只想告诉她,自己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担心她,殊不知,他这无意的一句话,却正好说到了秦汝娃的痛处。秦汝娃一听,就哭得更伤心了。
看着眼前的泪人儿,成奕扬虽然是百思不得其解,可心里也是跟着难受的。他,成奕扬,不怕女人在他面前哭,就怕女人在她面前无缘无故地狂掉泪,就像秦汝娃现在这个样子。
几次,成奕扬都伸手到秦汝娃的脸上,要替她擦眼泪,可都被秦汝娃推开了。这不禁让成奕扬以为,令她哭得如此伤心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了呀?”成奕扬小心翼翼地问道。
秦汝娃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一般。
“你到底是怎么了吗?”成奕扬再次问道,耐性也在一点一点地耗尽。可回答他的除了秦汝娃的抽泣声与车窗外那哗哗的流水声,就再也没有其他了。
“你再不讲话,我可要生气了啊!”成奕扬说,他果真板起了面孔。他不是那么容易就生气的人,可面对“无缘无故”在自己面前哭泣的女人,他们不外乎采取两种办法。要么说些甜言蜜语,讨她开心。要么板起面孔,吓唬吓唬她。成奕扬选择了第二种。
秦汝娃果真止住的哭泣,她也有试图在控制自己。可还是不停地在抽咽。长而弯的睫毛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仿佛只要她轻微眨一下眼睛,就难挥下一片雨了。
她动了动唇,似乎有话要说,可最终也没有开口。因为她哭的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本来就觉得自己配不上成奕扬的,如今,双方父母之间的差距,这里不指金钱地位,而是指内涵修养,让她更加觉得她与成奕扬,就是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让她觉得在他面前,抬头都很困难了。
曾经,她可以对父母的言行举止置之不理,对他们言听计从,目的就是为了最低限度地在他们之间发生“战争”。她从不担心自己父母的恶劣行径,对她会有什么负面影响,因为她从来都不带朋友到家里玩。一回到家,她就会觉得这个世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但杜宇是个例外。那也是秦汝娃自懂事以来,第一次对父母产生了恨意。纵然自己的父母的品性一直这样,秦汝娃也没有想过要反抗。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她的性格在主导着她的人生轨迹。
而现在,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不再是一个人了,多了一个她本以为可以不用抬头仰视的人了,却因为自己父母的存在,让她觉得自己,就算是踮起脚尖仰视他,也还看不到他的眼睛。
每次,其实也没有多少次,与自己父母会面时,秦汝娃都希望自己能突然变成变形金刚,在“子弹”从他们的眼睛里射出来的时候,或者有千万张锋利的“刀片”从他们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就把成奕扬挡在自己的身后,不让他知道,她的父母那些黑黑的洞里,装得不是热情,而是枪淋弹雨,看一眼就难遍体鳞伤。也不能让他知道,他们嘴里吐露的也不是什么高山流水,而是稍不留神就能划破耳膜的刀片。她还会在看到自己的父母的眼里流露出少有的亲切,口里奏出稀有的悦耳动听的话语时,才把成奕扬释放出来。说是欺骗也好,说是善意的谎言也罢,只要成奕扬没有在她家受到冷落,也没有看到她家丑恶的一面,那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可每次幻想完了之后,现实的一幕幕依旧没有按她的意志上演,而且几乎每次都超出她的可控制范围之内。让她在他的面前,除了难堪,就是无地自容。而他在她父母的百般刁难,尖酸刻薄的语言攻击下,依然保持着他惯有的沉着理性,对她依然是嬉皮笑脸。让她误以为,他的轻松,他的无所谓,是看不起她的标志。她把她家人的失礼的言行举止揽在自己的身上,相应地,也就以为成奕扬会把自己与家里人安放在同一等级的位置。
总言之,此时此刻,她觉得成奕扬一直都在鄙视她一家人,包括她。而她也觉得他有资格看不起他们家。还有许多她认识的人都应该有资格鄙视她的家。更准确地说,是她的娘家。
当回到自己离开了几个月的秦家的那一刻,面对空荡荡的客厅,秦汝娃的心就已经凉了半截。再看到张亚昕那写满“不欢迎”的脸时,心情更是跌至谷底而饭桌上的一幕幕,更是让她几度崩溃。待主人们都撇开作为客人的他们俩后,秦汝娃都觉得自己像是游在没有水的河中的一条鱼,十分的难受。她以为,只要自己吃多一点东西,就可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可是,一上车,特别是当车子驶出了秦家大门的时候,她就越想越心酸,跟着眼泪也就忍不住溢出了眼眶了。
看着成奕扬那张生气的面孔,她又顿时,感到羞愧难当。因为她心里也十分清楚,成奕扬从来就没有看不起谁。他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尊重她的地方。倒是她自己,老是疑神疑鬼。偶尔还会神经质地生闷气,还要他来哄。这样想了之后,她只觉得双颊火辡辡的烫。忙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一边还像个做错事了的孩子一样,偷偷瞟了几眼成奕扬。
秦汝娃乖巧的样子,马上止住了成奕扬的火焰。有些女人就是有这种能耐,能让她的男人想对她发脾气,也发不起来。秦汝娃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我就不明白,你怎么就会有那么多的眼泪,你平时都不上厕所的吗?”成奕扬说,表情很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可这样的一句,谁又能把它当真呢。
在秦汝娃看来,他这严肃的表情,要比他笑着说,更能挑动她发笑的神经。可她终究也没敢笑出来,只一味地忍着。她看过哭着的人,突然又笑了,她觉得很奇怪,她不想自己有那么一天。
可她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准确无误地出卖了她。
“真不害臊呀你,一会儿哭的,一会儿笑的!”说着成奕扬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庞说,“你故意的,是不是,哭是假的,想让我帮你擦眼泪才是真的。”
“我又没有叫你擦!”秦汝娃小声说。
“我不用擦的,难道用舔的?”成奕扬好笑地说道,继而又神秘兮兮地凑到秦汝娃耳旁,转声道,“我听别人说,眼泪与尿的成分是十分相似的,你别奢望我会像其他男人那样,在你哭的时候,替你舔干脸上的尿!”
“你的才是尿吧?我的眼泪就是眼泪,尿就是尿!”
“我的当然全是尿呀,所以才会没有眼泪呀!”
“我才不信你会没有眼泪,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哭,要不然,我就拍下来,天天播给你看!”
“我肯定不会哭的!”成奕扬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过,话才刚讲完,转念一想,假如没有了她,他肯定会很难过的,但是会不会哭呢?他也不知道。
成奕扬突然陷入了沉思,双眼放空。回想过去,他原本以为这只会是一桩没有情感的婚姻,只是彼此看着都顺眼,且双方都需要靠结婚来摆脱一些困境,才会结合在一起的。可是,现在,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秦汝娃的存在,可她习惯了自己在她身边了吗?想到这,成奕扬迷惘地望了一眼秦汝娃,仿佛,她不是那个夜夜与他同床共枕的妻子,而是一个搭便车的陌生人。
习惯这种东西,真叫人害怕,假如自己习惯了她的存在,而她又不习惯有他在身边,那生活该会多么混乱啊!成奕扬在心理感叹道。
他的突然转变,让秦汝娃有点害怕。
“喂,你在干嘛呢?”秦汝娃把手伸到成奕扬面前扬了扬,笑说,“你不会现在就想哭了吧!”
“你很想我哭,是不是?”成奕扬突然把脸凑到秦汝娃的跟前,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说,“要你今年给我生孩子,你想让我哭多少次,我就哭多少次给你看!”
在讲这句话的时候,成奕扬的心里想得却不是生孩子的事,而是,“假如,你敢给我戴绿帽的话,我肯定会哭给你看的!”
看着他那张原形的脸,已足以让她脸红心跳了。现在一张放大了的脸,几乎贴在了她脸上,有那么一刻,秦汝娃觉得自己的心都快停止了跳动。在理智就快完全失去的千钧一发之际。她把快要被成奕扬的唇触碰到了的脸转向一边,然后举起双手,羞涩地把成奕扬轻轻推开了。
“走开了,快开车,爸妈肯定在家等我们了!”秦汝娃说,一张脸红通通的。
“呵呵,你害什么羞呀!”成奕扬爽朗地笑道,“看你那样,害得我以为自己成流氓了呢!”
“你就一个流氓,举止是君子,思想上是流氓!”秦汝娃红着脸说道。一想到每晚他们的那档子事,她就忍不住害羞。
成奕扬笑了笑,没有再反驳。
车子掉转头,跑了长长的河堤后,再经过一条幽静的林荫小道,他们便又重新回到了闹市区。
今天已经是大年初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已经有了许多人影在窜动了。可怜的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公民,很多人都可能忘了过年的快乐是什么滋味了吧!有年轻人从开年,忙到年尾,才发现忘了去找另一伴,或忘了存点钱,回家过年,成了恐惧,而不是希望。或者,好不容易盼了个春节,可短短的几天假,还没有休息够呢,又挤上了公车,回到了公司,开始新的奋斗的一年。
街道两边的商店,依然张灯结彩的。似乎在讽刺那些来来往往的正在为工作的事而烦恼的人。车子开得不太快,出了市区后,速度更慢了下来。暖暖的阳光,吐丝发芽的树木。远处的农田,依稀见到有人影在浮动。他们在忙碌,但是,是开心的。
沉默,总是容易令人产生孤独感,纵然在狭小的空间里,坐着关系不一般的两个人。
为了不让彼此在乍暖还寒的春日里,还要呼吸着凉冰冰的空气。成奕扬决定,首先打破这冰凉的局面。
“咳咳,!”为了引起秦汝娃的注意,成奕扬故意轻咳了几声,“吖,那个,你好像还没有告诉我,你刚才为什么哭?记忆当中,我好像没有惹你呀?”
“不说可以吗?”秦汝娃低声乞求道。
“不可以!”成奕扬回答说,语气非常坚定。
“我真的要说吗?”秦汝娃再次问道,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说。
“嗯!”成奕扬肯定地点了点头。
秦汝娃略显迟疑,说,“我的理由,可能有点荒唐!”
“能理解,你从来做事都不需要正常理由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我,”秦汝娃停顿了一下,说,“只是我,有点嫉妒你!”
“嫉妒我?”成奕扬很惊讶,随即就笑了,“我有什么好嫉妒的?我和你有可比性吗?我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拿到你面前炫耀的吗?我有的,你不都有吗?最重要的是,我是男人,你是女人,好不好?嫉妒这种东西,不是你们女人之间的事吗?”
“我就是嫉妒你!”秦汝娃大声说道,故意拉长了尾音,好像这样,她的心情会畅快些。
“嫉妒我什么?”成奕扬说,“你倒是说啊!”
“嫉妒你有那么好的爸爸妈妈,而我没有!”秦汝娃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去你家,你家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来欢迎我,而我回到家,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秦汝娃说完,马上把头低了下去,像是怕成奕扬笑话,又像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忧伤。
“你爸妈虽然表现的不怎么热情,可哪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父母,是你想太多了!”成奕扬安慰道。
“你也不用替他们说话,我都在那住了二十几年了,难道会比你了解的少吗?”秦汝娃说,不难听出,她的语气里含有怒气。只有在他的面前,她才有勇气贴出她脸上的晴雨表,丝毫也不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