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简直成了摔跤场。
在不被人注意的山包上,一个人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赛场上的动静,他紧勒马缰,就像一个老练的猎手,耐心寻找着出奇致胜的最佳时机。胯下的坐骑左腾右挪,前蹄把地面都刨出一个坑来,见主人仍无放行的意思,这畜牲长嘶一声,直挺挺地站立起来。
郭明达急得抓耳挠腮,他似乎早已忘了后背的疼痛,直着嗓子高喊:“冲呀,老黑,再不上去,连骨头都啃不上了。”
烟雾腾腾的“战场”上激战正酣,出了一身透汗的群马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了,阿斯哈尔的嘴角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久经战阵的梁爷,轻捋几下胡须,对郭明达说:“瞧着吧,好戏就要开锣了。”
话音未落,就见阿斯哈尔一抖马缰,快憋疯了的黑马,如离弦的飞箭一般冲下山坡。
此时,蓝衫军人困马乏,见目的地渐渐接近,便有所松懈,有些人已狂呼乱喊地提前庆贺胜利了。
石头圈子就在眼前了,把山羊扔进去就是胜利。这最后一击,将由叶尔肯来完成,山羊三传两倒又到了他的手里。姑娘们的尖叫声不绝于耳,这叫小伙子心花怒放,甚至说有些晕眩了,他轻蔑地哼一声,心想一队这些个笨蛋,嚷嚷地倒挺凶,这一上阵全成了草包,还没怎么着呢,怎么就溃不成军了。
就在这个裉节上,一道黑影疾驰而来,正当叶尔肯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之时,手里的山羊便哧溜一下被一只大手轻而易举地掳了过去,等他过回神来,却见山羊已高高的悬在了阿斯哈尔的头顶。
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这叫叶尔肯痛心疾首,可此时他已是精疲力竭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阿斯哈尔一骑绝尘。
“阿斯哈尔!阿斯哈尔!阿斯哈尔……”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第二章(17)
阿勒腾别克不动声色,他拉过牛来套上旱爬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肥胖的何虎成推搡到爬犁上,又用绳子捆绑结实,然后牵着牛就走。
“你这是干什么?”阿依努尔疑惑不解地问。
“把何书记送回去呀。” 阿勒腾别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另有所图,上一回你不是戏耍了我嘛,今天我也叫你尝尝游街的滋味,让你也风光风光。
刚爬过山包,一群下学的孩子就围了上来,指指点点地跟着起哄。
仰面躺在爬犁上的何虎成,上下一颠簸,再叫凉风那么一吹,突然把脑袋一歪,一肚子污秽就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啧啧啧……多好的东西,你喝进去了,怎么就又吐出来了呢,你说这有多可惜呀。”阿勒腾别克捂住口鼻戏弄一番。
酒精的威力逐渐减弱,何虎成慢慢恢复了神志,他试图坐起来但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已被捆绑起来,又见一群孩子看耍猴似的围在自己的周围,他一下明白了自己正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他拼命扭动着肥胖的身体,低声呵斥: “阿勒腾别克,你他妈放开我,你这是要干什么?”
阿勒腾别克充耳不闻,他嘘嘘地吹着口哨,倒背起双手拉着缰绳,一步三晃地往前走。
何虎成又气又恼:“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这个酒鬼,咳咳咳……”
“尊贵的何书记,您不要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您难道看不出来吗?我是在送你回家哟。”
“送我回家,那你捆我干什么?”
“我怕您摔下来。万一您有个什么闪失,我一个酒鬼可担待不起哟。”
见阿勒腾别克面无惧色,何虎成赶紧改口说起了软话:“阿勒腾,阿勒腾兄弟,你就放了我吧,改天我请你喝古城子。”
“别来这一套,今天你就是叫我大爷也没用,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干什么?”
“咔嚓一下,把你裤裆里那玩意儿割下来喂狗,哈哈哈……” 阿勒腾别克做个用刀削肉的动作,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
今天是个大礼拜,难得有一天闲暇,阿斯哈尔正忙帮古努尔往羊肚子里灌酥油。酥油灌到羊肚子里,既便于携带,又便于长期保存。牧民家家户户每年都要灌几肚子,以备冬季食用。
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阿斯哈尔舔掉指头上的酥油,赶忙走出家门。看见眼前这一幕,他很有些幸灾乐祸的*。这个何虎成,官不大僚可不小,成天端个架子,训起人来就跟骂孙子似的,还时不常地撒撒酒疯,要不是老场长在那里护着,他怕是在牧场一天也呆不下去。
去年夏天,估摸也是这个时候,何虎成楞是要挑一匹即将去服役的军马骑,说是自己的坐骑老得都快没牙了。军马那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要去部队担当保家卫国重任的,不是谁想骑就可以骑的。
阿斯哈尔好话说了一箩筐,何虎成死活就是不依,还蛮横无理地说:“我是牧场领导,别说是骑你一匹马了,就是把这畜生杀了吃肉,你又能把我怎样。队长这个职务我可以给你,也同样可以不给你,你信不信?”
“我信,我当然信了。何书记,大权在握,想收拾我们,那还不跟擤鼻涕一样容易嘛。我不是不给你换马,队里的几群马里,你随便挑,挑上哪匹是哪匹,我阿斯哈尔要是说个不字,就是*下的。可这匹军马不能给你,别说是撤了我,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能答应。”阿斯哈尔是寸步不让。
“要是我今天非要骑呢?”
“那你就试试!” 阿斯哈尔的火气,噌地一下就被拱起来了,他向前几步,双手往胸前一抱,像一座山似的横亘在何虎成和军马之间。
在一阵虎视眈眈的对峙中,何虎成先是胆怯了几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平时老实憨厚的汉子,在大庭广众之下,竟不给自己留一点颜面。
幸亏来牧场挑选军马的陈连长及时赶到,才平息了事态的恶化。
阿勒腾别克拉着牛爬犁,转眼就到了跟前。阿斯哈尔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询问:“你这是干什么了?”
阿勒腾别克眉飞色舞地正讲述着事情的经过呢,就听爬犁上的何虎成有气无力地喊:“阿队长,是我呀,我是何虎成,你快让阿勒腾放开我呀。”
“哎哟,怎么是何书记呀。”阿斯哈尔上去帮何虎成解开绳子,并故作惊讶地连赔不是:“你看你看,何书记,都怪我管教不严,让你受这么大委屈。”他转过脸来,指着阿勒腾别克的鼻子,又高声叫骂起来:“看你平时人模狗样的,喝一点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你。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把何书记扶起来。”
精明过人的何虎成,岂能听不出阿斯哈尔指桑骂槐的用意。人要是走了背字,放个屁都能砸着脚后跟,事已至此,他也只好恬着脸,由他们奚落了。他不为别的,只求速速摆脱眼前的窘境。
塔贴不知何时颤抖抖地挪了过来,她用拐棍指着儿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混帐东西,你你你……你给我滚回去。”
“我……”阿斯哈尔还想辩解什么。
“滚!”老太太用尽浑身气力大吼一声。阿勒腾别克瞎胡闹,闹了也就闹了,你说你好歹也是个干部,跟着他瞎掺合什么,没脑子的东西一个。
没想到一向和蔼可亲的塔贴,突然发这么大脾气,所有在场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全溜走了。
有人出来救场,何虎成竟孩子一样哭出了声,他似乎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今天多亏了您哪,塔贴,要不然,我今天可……”
塔贴紧喘几口气,坐在了爬犁上: “要不然什么?还委屈你了,瞧瞧你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哎!说出来叫我老婆子都脸红呀。他们做得是不对,可你呢,你一个领导做得就光彩了吗?你也不想想,牧场上下几千号人全都盯着你们呢。你是领导,是我们的主心骨。这几年,你扔下老婆孩子,一个人在牧场工作,风里来雨里去的,多不容易呀。其实你为大家伙办得那些好事,大家伙心里都记着呢,我们念你的好。可你年纪轻轻的,不能就这么自己作践自己呀……”
“塔贴呀,您快别说了,我现在就是跳进霍牧湖也洗不清了。我也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摸到阿依努尔家去了。不过天地良心,我可什么也没干哪。您老人家帮人帮到底,在叶场长那里替我多美言几句,要不我可全完了。”何虎成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怎么?知道害怕了?话我可以给你说,不过你得先去给阿依努尔赔个礼。”
“这?”
“怎么?不敢去呀?”
“好好好,我听塔贴的。”何虎成抹下脸来说。
“去把你的马牵来。”塔贴命令儿子。
阿斯哈尔麻利利地跑去拉来了自己的坐骑。
“好了,去吧,孩子,路上要当心。”塔贴把缰绳交给何虎成,伸出枯如干柴的手臂,指一指浓雾迷漫的山口。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18)
雷声轰隆隆的余音尚在,雨也将将收住脚,阳光就迫不及待地从云缝里喷射下来,雾霾铺天盖地地弥漫开来。高山牧场的气候,就是这样瞬息万变,令人猝不及防。霍牧湖水从群山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汩汩地一路流淌而去,河面上泾渭分明地显现出一半深蓝一半淡蓝。
从场部回来的路上,阿斯哈尔因雨耽搁了不少时间,到了家门口,正要解缰栓马,古努尔就倒着碎步子过来 说: “先别忙,先别忙,黄乳牛还没回来,塔贴正叨叨着呢。”
“噢!”阿斯哈尔答应一声,返身认镫上马。他比谁都清楚,这头黄牛可是塔贴的命根子,早先每天都能挤二、三十公斤奶呢。兴许自己长得这么壮实,还多亏了黄牛的奶汁呢。如今黄牛老了,没有奶水了,可在家里依然享受着优厚的待遇。
这头奶牛属阿拉托夫品种。那还是在早年春天的一场雪暴之后,塔贴去捡牛粪,从野地里拣回来的呢,当时小家伙仅剩了一口气,塔贴就像照看自家的孩子一样,精心照看料这头牛犊,小家伙还不会吃草,塔贴就把温热的牛奶灌到棉软的羊肚里,再将羊肚塞到牛犊的嘴里,小牛就像娃娃含着奶嘴儿一样,吱吱地一个劲猛嘬。在塔贴精心呵护下,小牛犊慢慢长大了,而且毛色光亮,体格健硕,奶水又多又稠。
阿斯哈尔的屁股一挨鞍子,马的腰脊立刻就弯了下来。他个头大,体重自然也大,口齿轻的马驹子可驮不动他。每回外出,路途若是稍远一些,他都会骑一匹马,再牵上一匹,一路上轮换着骑。
汗津津的马打两个响鼻,摇摆几下脑袋,十分不情愿地迈开步子,它有些诧异,主人今天这是要往死里骑我呀,平时他可不这样,每次出远门回来,主人好草好料地招呼不说,起码也得让它歇上几天。
沿着河岸溯流而上,浓雾是遮天蔽日,十几米开外就啥都看不见了。这条路家里的几头奶牛,每日往返的必经之路,这块草场水草丰茂,气候凉爽,更没有牛虻骚扰之虞。每天早上,黄牛都会领着家里其他几头奶牛,沿着河谷一路吃到中午,在树荫下歇上一气儿,躲过晌午毒辣的日头,然后悠闲自在地折回头,拖着鼓胀的乳房往回走,就跟掐着时间一样,太阳落山之前,准能回到自家的毡包前。
雾越来越大,越来越浓。一路上不见黄牛的踪影,阿斯哈尔有些坐不住了。正四下里张望呢,冷不丁却看见雾气里,一个黑影飘飘呼呼地就往跟前移来,他立刻勒住马缰,睁大了双眼。
那一年,也是这么个雾腾腾的天,刚拐进葡萄沟口,胯下的坐骑忽然间就浑身打颤,一步都不肯走了,正打瞌睡的 阿斯哈尔猛然抬起头,就看见一头硕大的黑熊,正坐在一棵野葡萄树前,叭叽叭叽地在吃野葡萄,阿斯哈尔的脑袋嗡地一下就大了,两腿软得连马镫都踩不住了。
黑熊大概是用过了正餐,此刻正惬意地享用着酸甜可口的浆果调剂口味,它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瞅一眼闯进视线的不速之客,就再也懒得抬起眼皮子了。从起初的慌乱中醒过梦来,阿斯哈尔下了马,蹑手蹑脚地拉着浑身酥软的马,返回头出了沟口,然后绕一个大弯,才重又回到原路上。事后一想,一股凉气就顺着后脊粱上下乱蹿,假如那天黑熊正饥肠辘辘……
黑影说话间就到了眼前,已翻下马背,准备逃窜的阿斯哈尔,却发现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与此同时,那个女人也发现了他,冷不丁遇上一个彪形大汉,她也吓得连退几步,当听到一阵朗朗的笑声后,她才扶一扶眼镜,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惊魂未定地说:“可吓死我了,可吓死我了。老乡,我们在这里转悠半天了,请问这是霍牧牧场吗?”
“对,是霍牧牧场。”
“那我想再问问您,有个叫库尔逊的老妈妈,您知道她住哪里吗?”那女人长得漂亮,说话的样子也漂亮,只是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你们找她干什么?”阿斯哈尔略感诧异。
“噢!,是这样,我和老父亲是特意来看望她老人家的。”女人指指身后的马车说
马车上坐着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大热的天,他却围着厚厚的毛毯。老人眉骨上的一块十分醒目的黑痣,让阿斯哈尔猛然想起一个人来,塔贴曾多次提起过一个人,这个人是姓冯还是姓彭,塔贴也说不清楚,只记得他的头上有一块黑痣。那人是个画家,特别喜欢喝酸奶。他是接羔那阵子来的,一直住到羊羔分群的时候才走。
“你,画家是不是?” 阿斯哈尔连比划带说。
“是呀。”老人和姑娘面面相觑。
“你是冯(彭)老师。”
“对对对,你怎么会认识我父亲?”姑娘更觉得不可思议了,眼珠子扑棱扑棱的上下转动。
阿斯哈尔指指自己的额头:“这个苍蝇我认识。”
老人喜出望外,呼哧带喘地问:“小伙子,你既然认识我,那你一定知道库尔逊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