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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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跪不起- 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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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斯哈尔不敢抬头。 

  那双令人生畏的鹰眼,像一束犀利的电流,在一张张诚惶诚恐的脸上穿梭。何虎成心中纳闷,这帮桀骜不驯的牧民,咋见了这个糟老头子,就跟一群做了错事的孩子,大气都不敢喘呢。 

  老头儿背着手,在人群中来回溜达了一圈,突然提高嗓门喊叫起来:“我这张老脸算是让你们给丢尽了,以后还叫我怎么去见老杨,啊!牧道上的大桥,寄宿学校的教室都是谁帮咱们修的?你说说,阿斯哈尔,你不是学问大嘛。” 

  “是、是杨场长他们修的。” 

  “亏你还记得起来,即便他们有千错万错,你也不该动拳头啊,这叫什么你知道嘛?说小了这叫不够朋友,说大了这叫忘恩负义,你知道嘛。你塔贴要是知道了这事,不活活气死才怪呢。你老子死的早,为了让你能识几个字,你塔贴省吃俭用,把家里仅有的一头奶牛都卖了,就盼着你将来能有个出息,你这可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闯祸,你咋是这么个玩意儿。行了,要怪就怪我老眼昏花,把人认错了……” 

  话说到这里,谁都能听出弦外之音了。阿勒腾别克一把拽住老头儿的手,抢过话头说:“场长,场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事也不能全怪阿斯哈尔,我们都有责任。” 

  “要打要罚我们全认,您不能单处理他一个人呀。” 

  “他也不是为了自家的私事,再说了,是林场的那帮家伙先毁草场的。” 

  “不能让阿队长一个人背黑锅呀!”人们鸡一嘴鸭一嘴地替阿斯哈尔求起情来。 

  这种场面何虎成还是头一回经历,当老头儿训儿子似的,大发一通雷霆之后,那群汉子服服帖帖,竟没有一个敢挺胸抬头,这让他从心底里信服叶尔哈雷,也从中领悟了“威望”二字的内涵。 

  老头儿用细柳条把鱼穿起来,坐在木墩子上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鱼归你了,拿回去让小肖熬汤喝去吧。” 

  何虎成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他提溜起鱼说:“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就想赶紧离开,不料老头儿一把摁住他的肩头,不大高兴地说:“怎么?怕我老汉吃了你呀?” 

  何虎成不大情愿地坐了下来。老头儿似乎兴致极好,他从肩上取下水壶,自己咕嘟两口,又递过来说:“来,喝两口吧?” 

  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因为有所收获,老头儿今天的话似乎特别的多:“……小何,我心里明白,一直以来,你都瞧不起我这个大老粗。” 

  “没有,没有的事,老场长。”何虎成抿一口酒,却觉得辛辣无比。他是很有些酒量的,可今天他却难以下咽。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嘛。 

  “嘿嘿……你瞒不过我的,这是什么?这是一双猎人的眼睛,知道嘛。” 叶尔哈雷指指自己的眼睛,“是的,我是一个大老粗,脾气又不好,就为这个,我得罪了不少人,这其中也包括你。但我要告诉你,小何,在牧场工作几十年了,我从没有成心整过谁,也从没有怕过谁。不管你是谁,就是天王老子,只要你不把老百姓当回事,我就把你不当回事。自从你到了霍牧,我有意让你多吃吃苦头,多历练历练,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你们年轻人早晚都得挑起大梁,可我渐渐发现,你并不买我的帐,好像我要害你似的……” 。 想看书来

第五章(10)
“您喝多了吧?老场长。”何虎成的脸变了颜色,紫红紫红像一块猪肝。说实在的,他从心里敬佩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那一回酒后乱性的事,要不是老头儿硬压下来,自己就是不丢乌纱帽,怕也要背个处分的。可他又无法容忍老头那套近乎迂腐的作法。上一回,畜牧厅厅长来霍牧湖度假,人家委婉地提出,能否给小舅子翻盖一下住房,在别人看来,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疏通了厅长这个关系,你一个小小的牧场,人家只需小小不然的一点关照,你不就肥得流油了嘛,可老头儿却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了人家,闹得厅长灰头土脸,当天就离开了霍牧。 

  “现在你不用怕我了,老汉退休了,从此混吃等死了,就像快要熬干煤油的灯一样。不过,今天既然遇上你了,老汉还是想多罗嗦几句,不管你爱听不爱听。” 

  “您说,您尽管说。” 何虎成心里别扭极了,今天怎么就找不到一块清净的地方了呢。 

  “你这个人哪,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眼就像指甲盖那么大,屁大的一点事,你能记一辈子,这个不好,男人嘛,就要拿得起放得下,特别是一个领导干部,心胸更应该像霍牧草原一样辽阔。你嘴上铁将军把门,从不多说一句话,可心里尽做事,人嘛!谁没有一点想法,没想法那不成一根木头了嘛。可我看哪,你的心思没往正地方用,你心里有个坑,一个无法填平的欲望之坑……”见何虎成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老头儿没有顾忌,“你不要皱眉头,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听不听在你,说不说在我,我敢说现在在你的心里,一个霍牧牧场简直是太小了……” 

  何虎成心中一震,这老头儿果然了得,简直就是一位医术老道的郎中,指头往你手腕上这么一搭,就切中了你的沉脉。他下意识地拎过酒壶,仰起脖子咕嘟一口。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话一点没错,我也盼着你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没个啥出息。我不是护着谁,就说你处理阿勒腾别克这件事,我觉得就差点劲,你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 

  “老场长,我还有点事,今天就不陪您了。”何虎成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忍无可忍地站起来。 

  “噢!请便,请便。”叶尔哈雷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刚刚扶正的牧场书记,怎么一下变得如此不近人情了呢。  

  两人就这样不欢而散了,老头儿的一番苦口婆心,并未能使何虎成回心转意。说的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 

  生活在老头的阴影之下,何虎成觉得自己将永无出头之日,如果哄不转或者扳不倒这个老头,自己在牧场就休想有安省日子过。于是,为了投其所好,何虎成不知从哪里淘换来一只半大的细腰猎狗,那畜生通体油亮油亮,裹着一身黑缎子似的,一双吊眼灵动有神,老头儿酷爱打猎,见了猎狗,两眼顿时亮闪闪的,他把指头塞到嘴角打一个唿哨,将帽子飞盘似的甩向半空,猎犬弹簧一样噌地就蹿了出去,四条又细又长的腿,几乎与身体呈一条直线,一口就叼住了帽檐,老头儿兴奋地把皮裤拍得啪啪作响,何虎成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赶紧凑上去,和颜悦色地说:“这是孝敬您的,场长。” 

  “孝敬我?”那双鹰眼犀利无比。 

  “晚辈的一点点心意。” 

  却不料,老头儿脸色一沉说:“嗯!狗倒是条好狗,就怕喂不熟了。”不等何虎成再说什么,老头便拂袖而去。何虎成被晾在一旁,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在罢免阿勒腾别克这件事上,何虎成那点花花肠子,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老谋深算的叶尔哈雷。正是因为这件事,才有了老头后来的一番评价。 

  其实,一口咬住阿勒腾别克不撒嘴,何虎成的用意有三,其一,无非是出出心中的恶气;其二,为了扳倒叶尔哈雷这棵大树做准备,他深知以自己目前势单力薄,还不具备把这棵大树连根拔起的实力,所以必须先要动手砍枝掰杈;再一点尤为重要,那就是给叶森别克专员一个交待。 

  记得每一次见面,叶专员都闪烁其辞地提及霍牧,只要一提起跟阿斯哈尔过往甚密的几个人,专员红润的脸上常常会透出一丝恐慌与不安,这让何虎成甚是疑惑,他不明白其中原委,也不敢多问,但还是凭着敏锐的嗅觉,照着叶森别克不可言传的意思,不折不扣地去做了。 

  庆幸之余,何虎成也着实为自己在抗灾保畜中手忙脚乱的举动深感懊悔,凭心而论,他并非有意延误调集粮草给牧业一队,从而故意刁难阿勒腾别克。那头轻那头重,他还是掂量的出来的。其实整治阿勒腾别克,对于大权在握的他来说,只不过是搂草打兔子……捎带的事。只因为当时全线告急,他只不过是将储备的粮草,先给了别的牧业队而已。谁能因为这事,说自己一个不字呢。不曾想,天意无常,行署调拨的粮草,被风雪阻隔在了半路。不怨天不怨地,谁让你阿勒腾别克摊上了这种倒霉事呢。 

  幸亏老爷子临危出谋划策,这才解救了濒临灭顶的畜群,要不自己怕是也要受到牵连。他可不想三板斧还没抡完,就结结实实摔个马趴。 

  ………… 

  夕阳隐没在了山后面,天也立刻黑了下来,不知不觉间,马儿已来到了大坂,何虎成勒住马缰,俯瞰着整个霍牧草原,忽然有了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第五章(11)
天空灰蒙蒙一片,像一块污渍斑斑的尿褯子,憋得人透不过气来。昔日长满野酸枣的山坡全不见了踪影,挺拔峻秀的山体,在人类贪婪的掘挖下已是一片狼藉。随着不远处闷雷般的炮声,脚下的土地在瑟瑟抖动。 

  薅去杂乱的茅草,在坟头培上些新土,郭明达从挎包里掏出一瓶从霍牧带来的奶酒,倒进丫丫递过来的瓷碗里,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下,把酒碗摆在石片搭成的供桌上,大姨早在供桌上摆好几样水果和点心。忙完了这些,几个人齐齐俯下身去连磕三个响头。 

  大姨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爹呀,妈呀,这回你们该高兴了吧,石头回来了,来给二老上香来了,你们就踏踏实实的吧,石头现在出息了,人家如今当上了医院的大院长,总算有了出头之日。现如今改革开放,我们的日子也一天天地好起来了,二老如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全家无病无灾……” 

  丫丫跪在一旁,将三根冒着青烟的檀香,高高举过头顶拜了三拜,而后双手插进盛满白米的碗里。 

  眼前这一切,对于敖登完全是陌生的,但他也学着郭明达的样子,把刻有元宝图样的烧纸一张张点燃。一阵山风突起,黑色的纸灰与浮尘随风盘旋起来,大姨高兴地说:“石头,你看,风神爷爷把钱送到你奶奶手里去了。快给你爸妈也念叨几句。” 

  “嗯!”郭明达答应一声,嘴里默默念叨起来。父母当年都被埋在了深深的地层下面,这里的坟堆只是他们的衣冠冢。 

  光秃秃的山脚下,几个坟包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不远处就是一个百孔千疮的采石场,郭明达心里酸楚地说:“姨呀,咱给爷爷奶奶挪个地方吧。” 

  大姨抹一把泪,说:“说的是呀,早就该换个地方了,姨现在成天抱个药罐子,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了,不过,这回不用咱操心了,上个星期民政局刘局长来家说,县里正在建烈士陵园,到时候一准儿将你爷爷奶奶的坟迁进去,还说他们都是功臣,党和政府是忘不了他们的。” 

  郭明达跪在那里默默无语,心里有了一丝慰籍。时光如梭,眨眼间伤别故土已十几年了,人生苦短,掐头去尾,人这一辈子不就那么几个十年嘛,苦也罢涩也罢,郭明达都无心去回味了。时不我待,太多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完成。 

  接任医院院长之前,作为一个公职人员,郭明达第一次享受了探亲假,敖登死缠活磨地也要跟着来。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还真有些让人不放心,于是,两人收拾行囊,搭上运货的便车,到了乌鲁木齐以后,又改乘火车,前后辗转七天,回到了家乡—门头沟。 

  祭拜完毕,郭明达搀着大姨走上山冈,他又一次回过头来,心里却充满了凄凉,此一去大漠戈壁,天各一方,还指不定何时再能回来给老人上一柱香呢,奶奶准会习惯性地乜斜着眼睛,责怪自己是个不孝子孙了呢。 

  “走吧,石头,锅里还炖着排骨呢,你奶奶收到钱,一准先去给你爷打酒去了。”大姨拿话宽慰着郭明达,自个儿却侧过脸去,偷偷擦拭眼角。 

  昨夜下了一场雨,此刻雨虽然停了,但屋里却仍在沥沥啦啦地滴答,雨点敲击着放置在地下的盆盆罐罐里,叮叮咚咚好不热闹。与十年前相比,这个小小的四合院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奶奶当年种下的那棵枣树,这会儿已然比屋脊还高出一大截了,那枝繁叶茂的树冠,在院里遮出一大片荫凉来。 

  大姨的两个儿子,大宝到青藏高原当了铁道兵,听说还当了个班长,二宝跟家里闹别扭,随着哥们去了深圳闯世界。不管咋说,总算都找着了糊口的营生,二宝还能时不时地寄几个子儿回来,家里如今就剩下还在念初一的丫丫了。大姨整日病病歪歪的,人也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但精神头儿还是蛮好。家里的日子虽好过从前,但却仍处处显出窘迫。 

  郭明达坐在先前奶奶常坐的藤椅上,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一个七尺汉子,居然没有力量让家人过得宽余一些,说起来真是让人无地自容。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进里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悄悄塞进大姨的针线笸箩里。 

  只听窄小的厨房里,叮呤哐啷地一阵乱响,功夫不大,丫丫就端来几盘菜,喜滋滋地说:“石头哥,我妈说你最爱吃香椿炒鸡蛋,你尝尝,看看本大厨的手艺如何?” 

  郭明达笑而不语,夹一筷子送入口中,不知是丫丫的厨艺尚欠火候,还是早已对以肉为食的生活习以为常了,他似乎并没有尝出记忆中的那股味道,但嘴上却附和着说:“行呀,我们丫丫现在都能整出一桌菜来了,不错,不错。” 

  “嗯!跟嚼青草一样,一点都不好吃。”敖登嚼着一嘴的香椿就是不肯咽下去。 

  刚跨进门槛的大姨,听见了敖登的话,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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