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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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之下-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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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地区倭寇横行,与这些走私分子是息息相关的。此番汪直被捕,两浙百姓无不纷纷叫好,被倭寇害得家破人亡不乏少数,皆对汪直恨之入骨。

陆绎等人赶到北门时,看见的正是群情汹涌的百姓,口中痛骂汪贼,恨意溢于言表,令人胆颤。

将淳于敏和丫鬟嬷嬷等人安置在街角,命岑寿与杨岳守着,陆绎本想让今夏也留下,但转眼间就找不着她人影。

“今夏呢?”他皱眉。

“马车刚停下,袁捕快就窜出去了。”岑寿指了指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不可思议地啧啧道,“这丫头是泥鳅变的吧,这样她都能钻进去。”

陆绎暗叹口气,未再多言,示意岑福在前头开路。

岑福颔首领命,自怀中掏出锦衣卫的腰牌,原本拥挤的人群,见到这个铜制腰牌,无不纷纷避让。陆绎缓步而行,直至人群最前头,行刑台前丈余处,方才停下脚步。

数队官兵手持兵刃,立在刑台四周,严阵以待。

此时已是初夏,正午将近,日头将刑台晒得热烘烘的。陆绎眯眼望去,为首的监斩官正是胡宗宪,他身侧还有四、五人,其中一人未戴官帽未着官袍,却立在距离胡宗宪最近的地方,眉头紧皱,甚至不快的模样。

胡宗宪面如沉水,刑台下百姓的叫骂声潮一波又一波,他浑然充耳不闻。陆绎等人近台前来,他倒是留意到了,只是陆绎等人未穿官袍,此前也未曾打过照面,故而不识的,只知是锦衣卫。

汪直父子被押下囚车,送上刑台之时,百姓们的愤怒之情达到顶峰,纷纷怒骂,更有甚者,带了秽物往汪直父子身上投掷,弄得刽子手一时不好近前。

秽物沾染到汪直半百的须发上,臭味四下溢开,他缓缓抬起头来,看了看周遭百姓,然后转头看向行刑台上的胡宗宪,唇边嚼着一抹冷笑……

对上汪直的目光,胡宗宪目中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只是眉间紧皱。

两人对视良久。

今夏挤到陆绎身旁,诧异道:“他盯着胡大人做什么,莫非胡大人许诺要保他无事?所以恨他言而无信?”

陆绎不语,只摇摇头。

正午时分已到,胡宗宪侧目躲开汪直鄙夷的目光,手指捻出斩立决的令牌,往刑台上抛去……

令牌落地有声,周遭顿时静了下来。

“爹爹……”汪直儿子哀哀唤了一声。

“孩儿莫怕,黄泉路上,有爹爹陪着你。”汪直道,冷冷盯了胡宗宪,转而望向周遭百姓,朗声道,“杀我一人无碍,只是苦了两浙百姓,我死之后,此地必定大乱十年!”

此言一出,周遭尽是哗然之声。这些百姓久居于此,受尽倭寇之苦,巴不得早日斩了这个倭寇头子,岂会相信他的话,只当是汪直垂死挣扎胡言乱语。

行刑台上的胡宗宪闻言却是神情痛楚,重重一挥手:“斩!”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百姓中爆发出欢呼喝彩之声。

“一个倭寇头子,居然说他死之后,会苦了两浙百姓……”今夏费劲思量,“若不是他,沿海倭患不至于此,难不成他还觉得自己有功?”

陆绎不动,低声朝她道:“胡宗宪旁边那人,你可留意到了?”

“是……那个师爷?”今夏眯眼望去,那人身量不高,淡黄面皮,胡须细长,面上有忿恨之色。

“他可不是一般的师爷,他是徐渭徐文长。”陆绎淡淡道,“当年我爹爹打算请他入幕,却被他拒绝。没想到,他竟到了胡宗宪的帐下。”

今夏啧啧道:“如此看来,果然不是一般人,连你爹爹都没瞧上。”

陆绎瞥了她一眼。

今夏赶忙改口道:“其实都是缘分,他正好和胡大人有缘,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呀,让你爹爹看开些。”

陆绎没搭理她的话,接着道:“徐渭此人虽无功名,却是不世出的天才,精通诗词书画,还有兵法……”

说到此处,今夏已意识到了什么,往行刑台上望了一眼,徐渭已和胡宗宪离开。

“斩汪直的时候,他和胡大人都是一脸的不痛快。”徐渭若是个看重名利之人,当年就不会拒绝陆炳的入幕之情,今夏忆起他面上的忿然之色,“难道,汪直此案另有隐情。

陆绎转向她:“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他偏头瞧她,顺便抬手替她掠了掠鬓边挤乱的发丝。

汪直父子的尸首被拖走,一桶一桶的清水冲洗着行刑台,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陆绎等人也回到马车边。

淳于敏久居闺中,何尝见过这等场面,虽未亲眼看见行刑,但光是听周遭的声音,心中亦是惶惶不安,一步也不敢离开马车。听到陆绎回来,连忙掀开车帘,紧张问道:“人斩了?”

陆绎点了点头,见她脸色煞白:“受惊了吧?”

淳于敏连忙摇摇头:“没有。”

“咱们最好先去吃点东西压压惊。”今夏在旁好心提议。

岑寿难以理解道:“刚看完斩首,你怎么还惦记着吃?”

陆绎转向她,面上似笑非笑,问道:“你饿了?”

“哥哥,我一受惊吓,就特别容易饿。”今夏满脸诚恳,不容人质疑,“我想淳于姑娘大概也是这样吧。”

“你道人人都像你么。”陆绎挪揄了她一句,才道,“走吧,先吃饭再找地方落脚。”

今夏笑眯眯地正欲跃上马车,眼角处晃过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影,身量高大,魁梧厚实。她转身定睛看去,此人不是谢霄却是谁,离开乌安帮后他复蓄起胡子,根根如短针,很有些气势。

“谢家哥哥!”今夏连忙唤道。

与谢霄在一起的,还有上官曦,仍是那般秀美大气;另外还有一人,人高马大,一顶黑斗笠压得低低的,瞧不清面目。

瞧见上官曦,今夏比看见谢霄还要欢喜,提高嗓门唤道:“上官姐姐,你也来了!”

清脆的声音传入马车内,阿锐岂能听不见,全身一震,竖起耳朵留意听外间动静。

“袁姑娘。”上官曦朝今夏温婉一笑,继而向陆绎拱手施礼。

杨岳也过来与他们拱手见礼。

☆、第八十八章

于周遭嘈杂人声中;毫不费力地辨出她的声音,短短几个字;对于阿锐而言,如惊雷如烈焰如没顶洪水,脑中完全无法思考。仅仅隔着马车隔板;两人相距如此之近。他曾经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她,却未料到在自己一心求死之时,竟然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谢霄看见今夏倒还欢喜,只是看见陆绎在旁,便没好气;瓮声瓮气道:“你们走得比我们早;怎得今日才到?”

“路上下大雨;又塌方,还有……”今夏不便说因为淳于敏同行,为了照顾他,所以行路放慢了许多,“总之是一言难尽。你们呢?是特地瞧热闹的?”

“我们那里有这等闲心,刚进嘉兴就遇上倭寇,撵了他们一路,昨儿才在城外收拾掉,就顺道来看看倭寇头子长什么模样。”谢霄傲然道。

“撵了倭寇一路?听着就好生威风!”今夏笑道,“哥哥,记不记得初见时我就唤你作大侠,你果然有大侠风范。”

谢霄听得甚是受用。

陆绎在旁轻轻瞥了一眼今夏,并未说话,将目光投向旁边一直未说话的黑斗笠人,忽然淡淡道:“看来,你的腿伤已经无碍了。”

那人闻言,怔了怔,将斗笠取下,声音生硬而戒备:“陆大人,别来无恙。”

此人正是沙修竹,当初陆绎一脚踢断他腿骨的情景尚历历在目,尽管后来陆绎故意放了他,他仍对陆绎十分警惕。

陆绎对他却有赞许之意:“你是随他们来此地抗击倭寇?如此看来,你当初在船上说劫生辰纲是为了边塞百姓,倒是一句实话。陆某佩服!”

听他这么一夸,沙修竹反倒不自在起来,讪讪道:“陆大人言重了。”

“既然都是旧相识,正好大家一块吃顿饭去吧。”今夏热情道。

上官曦婉拒道:“不了,庙里的师兄们就在不远歇脚,我们还得过去和他们会合,马上要离开杭州了。”

“对了,我记得离开扬州时阿锐下落不明,可找着他了?”今夏故意问。

“还没有。”上官曦叹了口气道,“我爹爹说会帮着我继续找,你们是官家,若有他的下落,一定要告诉我。”

“那是自然。他若知晓姐姐在此地,说不定也会赶了来帮你。”

“他若在此地……”上官曦似有点愣神,过来片刻,才半是叹息半是伤感道,“他若在就好了。”

马车内的阿锐听着,手指死死扣在车壁上,双目痛楚地紧闭上。

今夏略有些失望:“啊,你们就走了?那以后该去何处寻你们呢?”

“眼下倭寇四处流窜,我们也是居无定所,只跟着庙里的师兄们走。”上官曦笑了笑,“说不定,那一日咱们就又碰上了呢。告辞!”

谢霄、沙修竹也拱手作别。

今夏看着他们三人消失在人群之中,那般洒脱豪迈,忽然觉得自己活得真憋屈。

“人都走远了,还看。”陆绎轻道,“这般舍不得么?”

今夏壮怀激烈地叹道:“我也想去抗击倭寇,好生痛快!”

陆绎点头赞同道:“你的功夫虽然三脚猫了点,不过给和尚们当个伙头军倒是可以,他们应该不嫌弃三顿吃萝卜。”

“……”

今夏默默无语。

住进客栈,推开窗子,杨柳晓风拂面,今夏舒展□体,趴在窗边看西子湖上的一叶叶小舟,回味着刚刚吃过的佳肴,不得不感叹杭州天堂之名不虚。然后,她轻盈转身,看向躺在床上的人,道:

“老规矩,你若还是不肯吃,我就去唤岑寿……”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阿锐生硬道:“我不吃米粥,我要吃饭。”

“……总算开窍了。”今夏笑道,“你现下知晓我没骗你吧。”

接着,阿锐*道:“给我请大夫,我不想这么一直躺下去。”

“行,我会告诉陆大人。”今夏答应地很爽快。

“你告诉他,只要能让我身体复原,我会把我所知晓的都告诉他。”阿锐目中有冷意,“他让我这么半死不活地拖到现在,为得不就是这个么。”

今夏很好奇:“你到底知晓些什么?说来听听。”

阿锐冷眼瞪她:“除了陆大人,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你这人还真是挺见外的,不晓得你这次失踪,乌安帮会不会有人会满城地寻你。”今夏不轻不重地刺了他一句,这才晃晃脑袋出门去。

陆绎刚刚才换上飞鱼袍,今夏一进屋便被抢眼的大红晃了眼,怔在当地,不知他何故要换上这袭官袍。

“你来的正好,帮我把绦带系上。”陆绎自然而然唤她道。

“哦……”

今夏取了挂在一旁的绦带,自后绕过他的腰间,仔细系好。

甫一系好,陆绎回转过身来,双手圈上她的腰身,略紧了紧,皱眉道:“明明这一路上都用好饭好菜喂着你,顿顿不拉,怎得一点也不见长肉?”

今夏隔开他的手,作恭敬状:“卑职为大人效力,每日殚精竭虑,也是很伤身的。”

“所以……”陆绎等着她的下文。

“大人不妨试试每天再加顿宵夜。”今宵诚恳地提议。

陆绎忍俊不禁,正欲说话,便听得门外岑福恭敬道:“大公子,胡总督派了轿子来接您,我让他们先侯在栈外了。”

“知道了。”

今夏奇道:“胡宗宪?他知晓你来了杭州了?”

“我们已用过饭,又落了脚,他若还不知晓,这两浙总督不当也罢。”陆绎理理衣袖。

“对了,阿锐那边……”今夏忙将阿锐所提之事告诉他。

“他身上的病症古怪得很,应该和东洋人的毒有关。我已让岑寿去打听此地有没有擅长解毒的大夫,尤其是针对东洋人的毒。”陆绎似早就料到。

今夏也叹了口气:“沈夫人倒是解毒高手,只可惜现下也不知晓她人在何处。”

“不急,我已让人调查沈夫人的身份,她不是回老家去么,待身份查出来,自然就知晓她去了何处。”陆绎不放心地叮嘱她道,“晚间我恐怕回来得迟,此地倭寇猖獗,比不得扬州,你切勿乱跑。”

“我有分寸的。”

想起初识时她瞒着杨程万一头扎进寒意森森的河水中寻找生辰纲,陆绎便觉得她这个分寸委实有点让人信不过,道:“莫怪我没提醒你,你若偷溜出去,惹出事来,那可是要扣银子的。”

“……”

看着今夏的神情,陆绎顿觉放心多了。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淳于敏倚在窗边,看着西湖美景,顺口念道。

丫鬟往她身上披了件披风:“姑娘,仔细风大受凉。”

老嬷嬷将自家带的被衾铺铺好,换下客栈的被衾,又将衣物整理妥当,朝淳于敏道:“连日在马车,总算到了杭州城,可以好好歇歇了。姑娘要不要沐浴更衣?我去让店家备热水。”

“不急,你们也都累了,下去歇歇吧。”淳于敏柔声道,“我也想略靠靠。”

“好,姑娘先歇着,有事唤我们。”

看着老嬷嬷与丫鬟都退了出去,淳于敏才轻轻叹了口气。她们是祖姑母家中的家仆,虽说祖姑母待她亲厚,服侍她的丫鬟嬷嬷都是厚道人,可她毕竟是投靠了来的,在丫鬟嬷嬷面前也客气得很,并不敢多使唤她们。何况这趟出远门,想来她们心里也是不情愿的。

她坐回桌边,顺手取过一本书来看,翻了几页,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这一路行来,她隔着马车,看表兄行事、他手下人行事、特别是那位女捕快……虽然有时觉得女子这般舞刀弄枪着实不成体统,可更多的是让她觉得新鲜好奇。

原以为那女捕快是女子中的异类,但今日隔着车帘她又看见那位“上官姐姐”,那般英姿飒爽,那般不让须眉,着实让人羡慕。

伸手想去倒杯热茶,提壶里却一点水都没有,她刚想唤丫鬟,又停了口,心道不过是唤店小二来添水,这点小事,自己又不是做不得。这般想着,她仔细理了理发鬓和衣衫,便轻轻开门迈了出去。

因为不愿让人发觉阿锐的缘故,陆绎让岑福包下客栈的一处小院,省得被不相干的人打扰。淳于敏入住时并不曾留意此间格局,只管低头垂目跟着走,现下跨出门后,便怔了怔,犹豫地向前行去,想着也许马上就能遇见人。

行了好几步,拐过墙角,也未遇见人,她迟疑了下,不知自己是不是该接着往前走。正在这时,她听见旁边房间传来一声痛苦的□□……

是个男声?

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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