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得怎么样?”
“哼,烤煳了,比估分少了三十多,急得就是哭,昨晚哭了一夜,她不睡,害得我们两口子都没法睡。”
“志愿报的是哪所高中?”
“一高中,省重点嘛。”
“孩子的智商和学习基础要是没在那个位置上,可别把眼睛非盯在重点上,除了说出来暂时风光,没有任何实质性用途。真要坐到那堆高质量的学苗中,老师授课又不能太将就基础差的学生,等到孩子感觉跟不上时,反而丧失了自信。学生没自信可是大忌。普通高中的学生考上重点大学的也不少嘛。”
“听市长所言,入情入理,确是行家领导。但我女儿的情况有点特殊,平时在班上都是前几名,考完估分也估到680,只是语文一下少了三十多分,那也考了六百四十多分呢。”
聂市长略作沉吟:“既是这样,你还是抓紧办案,别分心,也别太急,离录取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嘛。到时候,真没辙了,你找我。”
范大宽大喜,是意外之喜:“哟,真到了那一步,我可就不客气啦。”
“那客气什么!我身边同志们的事,多了,别的我不管,可真要是摊到谁亲爹亲妈或子女身上,我的原则,是能伸手就伸伸手,但做好事,莫问前程。尤其是咱们这个年龄的人,家家都一个,那种心情,谁都理解。”
“我先感谢市长的理解和美意。”
“这事,你先在心里装着,跟谁都别声张。暗器嘛,是为护身防变时备下的,不可轻动,用多就不灵了,对吧?就像你们办案,高招绝技能轻易示人吗?天下事,同理。我也拜托你一件事,务必把这个案子办下来,给我的小兄弟常鸣报仇!”
“这是我们的职责,您放心。”
说话间,一位秘书推门进屋,报告说0009号奥迪车经市公安局的认真勘察,夜里已退给了市政府。汽车又经过连夜彻底清理,现已候在大门外,司机是办公厅临时指派的,日后再考虑调派。聂副市长不客气地摆手说,司机是谁我不管,可那辆车我不坐了,再坐,我心里难受,你们愿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吧。说着,聂副市长还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说这是那辆车上的所有钥匙,你拿走,我也再不开那辆车。秘书说,那市长就先坐办公厅的那辆帕萨特?只是档次低点。聂市长说,不过是代步工具嘛,低点高点又怎么样。好,就帕萨特。秘书很夸张地翻腕看表,范大宽知道人家是在提醒自己,忙站起身说,市长公务繁忙,我这就告辞。聂市长也提起面前的手提袋,说咱们一块下楼,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谈。我还是那句话,拜托啦!
追凶709 6(1)
范大宽回到刑侦支队,会议室里已坐满了人,支队里的骨干力量基本都到了,局里的一些处室领导也来了,坐在会议桌前面的还有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一把局长兼局党委书记颜恒则端坐在主席位置上,颜恒肩上的更显赫职务是市委常委、副市长。气氛很压抑,有人在闷头吸烟,却很少有人交谈,人们脸上都是临战前的深沉与凝重。范大宽悄悄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落座,副局长说,大宽,你坐前面来,早给你留下座位了。好,现在开会,先请颜局长讲话。
范大宽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原来一屋子的人,都在等自己,案件还一片迷茫,范大宽已处在了风口浪尖上,看来此番领导的布阵遣将,三大队当仁不让,先锋官的角色非己莫属啦。
颜恒局长的讲话极简洁。他说,709爆炸抢劫运钞案,不光让国家损失了136万元现金,还死掉了市政府的一位司机和银行的一名押运员,在市民中的影响极为强烈,省委省政府领导和省公安厅领导都已做出重要批示,要求必须尽快破案,给人民群众一个满意的交代。从案件发展过程来看,我们姑且说它先从抢劫市领导公务用车入手,然后杀害司机,然后爆炸抢劫,然后驱车逃离,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设计实施得极为精细严密。这个案件发生在7月9日,我们已将它定为709大案,这个案子必须破,而且要争取尽快破,绝不容许把它办成悬案。我已经跟市委市政府立下军令状,亲自挂帅,全力以赴,此案不破,我辞去一切领导职务,跟在诸位后面学办案。这就算我务虚的话,不再议,也不用诸位表态,留下时间大家一起务实,抓紧研究具体案情。
刑侦支队长报告,据审查高速公路入口录像,0009号驶出高速路出口的前后各一小时,高速公路共驶出各种车辆1756辆,经仔细排查,目前有7辆车尚存疑点,但我们已与其中6辆车的司机通过手机取得了联系,6位司机态度都很明朗,答应回来后积极配合调查。现在疑点最大的是一辆桑塔纳3000型轿车,车牌号ST756,是在0009号奥迪车开上高速路3分钟后,亦即17时06分通过的入口,与司机联系时,司机称756是出租车,他还在市内,车牌已于五天前丢失。再审查前方高速公路几处出口录像,桑塔纳756号车于20时08分驶出黑水县高速出口,从此下落不明。另据高速公路管理局调查,从昨晚7时至9时,高速公路巡查车除了0009号奥迪,未在东行路段发现有其他车辆在紧急停车带逗留。巡查车曾在8时20分左右发现0009号奥迪车停在路边,外部情况未见异常,而且又是市领导公用车的小号牌,所以没有下车查询。按后来的现场勘察,当时即使下车查询,奥迪车内也是人去车空,只是车内藏着司机的尸体。
技术处处长报告,从案发三小时后,也就是从昨天19时30分起,我们得知常鸣失踪后,立即对常鸣的手机进行了全方位的卫星定位监控,并每隔五分钟发出一次拨打信号,常鸣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只是在今晨2时45分,常鸣手机开启过一次,但无人接打。由于开启的时间太短,随后又关闭,且在运动中,定位系统无法确定其准确位置,但大致方位应在东南方向三百公里以外。
董葆林补充报告,今晨4时30分左右,市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时,在东江路段二百米处捡到一部手机,型号是三星818,已被来往经过的车辆碾压得粉碎,未发现手机卡。刚才会前,我已带着手机残骸去过市政府办公厅小车班,常鸣的同事辨认后称,常鸣的手机确是三星818,已用过好几年。同事们还多次笑话他,说媳妇娶进家,最好不换,但这手机,老掉牙了,还是换换好。常鸣称,用顺手了,里面还存着许多号码,能接电话发短信就用着呗。
追凶709 6(2)
支队长追问:“这只到底是不是常鸣的手机?”
董葆林说:“我也这样问过,常鸣的同事说,一个人一张面孔,好认,手机这东西,同一型号的多了,只能说像。”
董葆林说着,打开手提包,取出一个塑料袋,放在了会议桌上,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的就是那只支离破碎的手机。
局长颜恒问:“常鸣的手机曾在今晨2时45分启动过一次,方位在东南三百公里以外,残骸却在市内东江路出现,而且时间也是今晨,这又如何解释?”
技术处处长答:“那就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根本不是常鸣的手机;第二种,犯罪嫌疑人在杀害常鸣并抢夺了常鸣的手机后,抽出了手机里的卡,然后将手机丢弃。今晨2时45分启动的,是案犯用的常鸣手机的卡号。”
支队长说:“丢弃手机也不是在案发前后的短时间内。当时我下过命令,除了严密注意奥迪318号的动向并时刻准备堵截,还要密切注意案犯丢弃的任何物品,但一直到半夜,一直没人发现这只手机。”
颜恒再问:“按常理,案犯杀人劫财,即使留用,也要留下手机,扔掉的应是卡牌。这回怎么还反过来了?”
会议室里一时沉静,没人能回答局长的这个问题。
范大宽取过那只塑料袋,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拿着那些支离破碎的东西,似在研究,又似在把玩。
主持会议的副局长说:“接着往下来,还有什么情况?”
董葆林说:“昨天夜里,我还调查了那个尾数为318的车牌情况。318本是一辆本田雅阁的车牌,私家车,车主是一位民营企业的老板。十多天前夜里,318车牌在黄金海岸娱乐城停车场丢失,车门上还贴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这位老板明白这种小蟊贼的伎俩,只要打过电话去,双方商定一笔钱数,再按小蟊贼指定的账号将款划拨到位,车主就会在城市的某一隐秘角落重新找到丢失的车牌。一般情况下,小蟊贼们都会遵守这个职业道德,按规矩办事。那位本田车主也想按这个规矩办事,就当是丢了几张票子,没太当回事。没想车主按字条上的号码打出去时,那个号码再没开机。为此事,车主还和黄金海岸经理翻了脸,并向派出所和交警部门报了案。现在分析,可能是709案的案犯抢在车主之前花钱买去了318车牌。小蟊贼们的惯例是只要钱到手,那个手机号立即弃用,一把一利索,不给警方留下任何线索。我已多次拨打过这个号码,果然是一直关机。”
支队长说:“看来案犯早在做准备,而且备在手里的车牌不止一个。”
副局长的目光盯向了一直在研究把玩那只手机残骸的范大宽,问:“大宽,你还有什么情况?”
范大宽说:“惭愧,各位领导和同志们掌握的情况已远远超过了我。我一定努力办案,别无他话。”
追凶709 7(1)
走出会议室,范大宽就带着董葆林去了常鸣的家。
常鸣的家在一片新建的小区里,八十多平方米,两室一厅。家里所有悬着镜子的地方都糊上了报纸,据说逝者的魂灵若是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就再不会进家门了。那些张糊的报纸给了这个不幸的家庭一种飘零破败的感觉。客厅里,悬挂着带着黑框的常鸣照片,烛火摇曳,香雾缥缈,黑框里的常鸣帅气而平和。听说了常鸣遭遇不幸的消息,很多亲戚朋友都来了,人们脸上带着同情与悲戚,还有人在擦抹着脸上的泪水。
范大宽和董葆林进门,先恭立在常鸣的遗像前三鞠躬,一位臂挽黑纱的年轻而清秀女子急急赶过来,侧立陪同鞠躬。吊唁毕,年轻女子说:“我是常鸣的妻子。还不知二位先生姓名呢。”
范大宽说:“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警察。”说着,一边掏出警官证让女子看了,一边呈上两张百元的票子,“这是我们两人的一点心意。”
年轻女子坚决往回推:“两位同志能来看看,我们家属就非常感谢了。这个钱不能收,我们只希望公安局赶快抓住凶手,给常鸣偿命。”女子说着,脸颊又淌下了清亮的泪水。
范大宽说:“案子我们肯定要破,这份心意我们也还是要表,入乡随俗,你别客气。能否挤出点时间,我们单独谈一谈?”
女子将两人引进了北屋,对先前已坐入北屋的几位男士说,公安局的同志来了,要谈点事,你们先去别的地方坐吧。几位男士走了。女子嘴里说着不好意思,随手将北屋屋门掩死,又对二人说:“我姓隋,在前进二小当老师,你们就叫我小隋吧。”
在进北屋前,范大宽已扫视南屋,那是夫妇的主卧室,此时,满坐着来吊唁慰问的客人。北屋很简洁,架了一张单人床,还有一张不大的写字台,一个立式书橱,一台电脑桌,别无他物。范大宽有意放松气氛,先不直逼案情,夸赞说:“小家布置得还不错嘛。”
小隋抹着眼角的泪水说:“错不错还有什么用,人没了,啥都没意义了。二位请坐吧。”
范大宽在写字台前的椅上坐下,又说:“早晨我已去见过聂市长了,聂市长对小常的不幸遇害,非常悲痛。”
小隋说:“是。昨天夜里,聂市长就亲自来了,就是坐在您坐的这个位置上,流了好半天的泪,说他如果不派小常去给侄子寄钱,可能就不会发生这个事了,还说他今天还要陪省领导去南方考察,送葬时可能就赶不回来了。”
范大宽环顾屋子:“这个小区,地界不错,外部环境也幽雅,一平方米总得四千多吧?”
“四千二,还是基本价。加上楼层差,四千六百多呢。”
“你们小两口,能买下这户房子,也算不容易了。”
“首付是小常家里掏的,剩下的按揭就由我们付。”
“给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开回车,一点优惠都没有?”
小隋低下头,沉吟了一下,说:“反正常鸣也死了,看二位公安同志也是挺随和实在的人,那我就实话实说,我和常鸣选中这个小区的房子后,常鸣求过聂市长,聂市长就给开发商写了一张条子。开发商看过条子,优惠了十万元。那天我还问常鸣,这十万元钱由市政府付啊?常鸣说,愿谁付谁付,反正不会个人掏腰包。”
范大宽笑了:“给市长开回车,十万,应该。好,咱们闲话少叙,快入正题,外面还有来吊唁的客人呢。”
追凶709 7(2)
小隋说:“您问吧。我知道公安局的同志一定会来。”
“常鸣在遇害的前几天,有没有情绪异常?”
“没有。前天夜里,他还在网上拱了半夜猪呢,我知他开车不能缺觉,催了他好几遍,他才上的床。”
“你感觉没感觉到他结交的朋友里面有问题?”
“从昨天出事,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没有呀。不信,你们可以翻看一下电话上的来电显示,也可以看看他的电话本,都可以调查的,我们从来不删。”
董葆林笑了:“你们当老师的,还有这方面的经验啊?”
小隋说:“还不都是从电视剧里学的。”
董葆林又问:“常鸣的车,是不是别人也开过?”
小隋坚决地摇头:“那不可能,市政府有严格的规定,领导的专用车,谁也不许动,连我想用他那辆车练练手,常鸣都不让。要说别人开,也就聂市长手里还有钥匙,有时聂市长有私事,就把车开走了,让常鸣打车回家。”
范大宽问:“常鸣的手机,你用过没有?”
小隋又摇头:“我们两人有约定,手机归个人的隐私范畴,谁也不许动对方的手机。听说……常鸣被害时,手机也被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