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油砂土,天晴不扬尘,下雨不打滑,属自自然然、原汤原汁的通道哩。
至今一提起这条大路,我的心里哟,就溢满陈年高梁酒一样的醇香,假若你坐在我面前,阵阵醇香兴许可以飘到你鼻孔里去哩。沉浸于醇香中,脑子里也便特写镜头似地闪现出土道上两条平行的深深的车辙。那永远也走不到一块儿去的两条小沟,是牛拉的木磙子车长年累月在路面上吻成的。上学、放学的路上,若无行车,我们便掏出“珠果子”顺辙滚,拇指、食指夹着珠子用力一弹,珠子可象箭样射出几丈远哩。车辙里可好滚铁环啦,铁环一旦发动、起步,根本不须照管,手持铁勾子随环跑即可,眼呢仍可左顾右盼观风景,步子呢骑着车辙往前就行,铁环嘛,自会顺着车辙向前辘辘滚去,恰如那列车的车轮疾驰在锃亮的铁轨上。那时,洲子上每个生产小队都有两三辆这样的牛拉车,用来运输棉杆、麦秸、麦、豆、棉花、菜籽、西瓜、花生和农家肥。我无论坐在教室里上课,还是在老屋的台子上做作业,抑或在打麦场上疯赶玩耍,一听到那似乎唱了几个世纪的“咿轧——咿轧——咿轧”声,就知道有载着粮棉肥的牛车在大路上奔忙,一股金黄色的喜悦便跃上心头。此时,若在听课,则注意力分外集中,理解记忆能力分外强健;若在作业,则其速度格外快,质量也格外高;若果是在与小伙伴们一起玩“打棒棒”、“打珠裹子”、“陀螺”、“滚铁环”、“板菱角”之类的游戏呢,则其命中率尤为高,赢起来也尤为容易。
我曾经象伯乐相马似的,仔细琢磨过牛车的组合建构。因为我家老屋台子下的另一侧就是生产小队的牛车屋。每逢农闲,牛下轭,车入库,那麦秸做顶、柳树干做柱梁的牛车屋里,给我们村伢子们带来了多少欢乐呵。在牛车上摔跤打闹,在牛车与牛车间疯赶追逐,在牛车的车梁下捉迷藏,真充满无尽的乐趣哩。可以说,牛车屋成为我们的游乐场,牛车成了我们的朋友。既然是朋友,哪有不熟悉其个性脾气的呢。牛车的构造利用了一些力学原理,牛车的形态则富有谐调美、动态美。人把高的木轱辘圆心一梁相连;梁上承一宽大车架,车架中心向外纵穿一捺形车拱延伸向前;拱端由一根两尺长如大象的腿那么粗的木柱固定,即为车头;车头上有一木把手插入其中,即为车把。车行时,车夫通过车把控制车头,车头驾驭整座牛车。车头起着引导、转向、固定、平衡之作用,实为“驾驶室”。两条牛并肩入轭,一汉子手持牛缰、车把而挥鞭前行在宽展的大路上,十分威风。载起货来,前低后高,前瘦后肥,车头与车架之间一拱相连,如彩虹飞跃一峰一丘间,煞是好看。整套车呢,远远地看起来,就像一只在低头嗅路吻路的长颈鹿,那车头上的车把不正是长颈鹿斜伸的鹿角嘛。
这种牛车盛行之时,曾有一上演在我老屋旁大路上的场景,令我至今仍难忘。一日秋高气爽;白云驻足于蓝天之顶;我步行于放学回家的大路上。蓦地有人惊呼:“洋驴子──洋驴子──!”只见大老从大路北推来一个金晃晃、亮闪闪的物件儿。那物件儿两个胶轱辘秀里秀气地向前滚动着,一根黑杠子连于其间。大老双手紧攥一根银光炫目的“弯拐子”,旁边一个白得亮鲜鲜的小金瓜样的玩艺儿,居然在大老摸它时发出“叮铃铃──叮铃铃──”的娇声。不一会儿,大老回家转了一圈,“洋驴子”杠子上驮着他的宝贝儿子,还邪里邪气地戴着“猪八戒”面具,一路“叮铃铃——叮铃铃——”耀武扬威。顿时大路两侧涌来了好多好多的叔叔伯伯婶娘阿姨和村伢子,人们嘁嘁喳喳地羡慕着,啧啧啧啧地恭维着,村伢子们则在其前后左右惊惊乍乍地簇拥着,倒象簇拥着打赢了恶仗的战斗英雄。我跟小伙伴们及大人们一样,也打心底欢喜这“洋驴子”的轻巧便捷,但我讨厌它“叮铃铃”的娇声和坐在它上面那小子的怪气,特讨厌大老那一套耀武扬威的把戏。霎那间,我心里涌起阵阵酸酸涩涩的感觉,赶忙掉转头一口气跑上老屋台子,呆坐了好半天。
这事过后没多长时间,先是木轱辘牛车被胶轱辘牛车取代,接着没几年是胶辘牛车被“手扶子”(拖拉机)赶下大路,最后是木轱辘、胶轱辘牛车被五马分尸,一家分得一个牛车脏器,大路上行的除了“手扶子”便是胶轱辘的人拉板板儿车。
如今,老屋旁的大路上,“突突突”的“手扶子”已下野进了废品站,“隆隆隆隆”的“东方红”没红火几日也驶入排灌站当了“座机”,“叮铃铃”的“洋驴子”少子,“嘟噜噜”的“汽驴子”(摩托车)多了,拖货的换成了“东风”和“至喜”(农用车),载客的也有了定时对开的“巴士”、骆绎不绝的“面的”和偶尔一现的“的士”(小轿车)。我衷心拥戴历史的颜面日日翻新,我最为欣赏历史舞台上的角色“各领****三五年”,但不知怎地,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我深切地怀念那牛拉木轱辘车随口唱出的“咿轧——咿轧——”婉转悠扬的歌声,就象落寞时情不自禁地怀念儿时曾经给了我无私的爱的“衩档裤”朋友。
那一篮野菊
总也忘不了那一篮野菊。
寻寻常常的一个秋日。没有一点点儿哪怕一闪即逝的前奏。
心也静如秋的湖,没有一丝丝儿涟漪。
她来了!手挽着那一篮野菊。
连部炊事员叫我时,我正在医疗室(兼我的单间寝室)为民工包扎伤足。“门口有个姑娘找你!”我是人工河建设连的工地医生,找我无非是处理小伤小恙,也有私下里找我通融的,自然是想求我开个病情证明,偷个小懒什么的。
我懒心懒意地蹭出门,抬头一扫,愣了!
灿灿烂烂、娇娇嫩嫩、鲜鲜活活的一篮野菊,直晃得我的眼前闪耀着五彩的光晕。不知是野菊的光晕映上了她的颜容,还是她的容颜的纯净之光照在了那一竹篮野菊之上,我的眼前只有妍黄的绚丽的一抹。
那是怎样的一抹呵!小河里洁白晶莹的水花之上的一抹日出之光?婀娜多姿的垂柳之冠的一抹中秋月晕?除夕之夜村野郊外的一抹焰火?面对那绚烂的一抹,心的湖怎能平静!眼的泉怎不“叮咚”!
心底里本已无望。一个春秋的飞鸿,两情相悦的电波,初恋的日子里,彼此给对方送去多少幸福,多少温馨。一夜间的变故,一只“门当户对”的世俗之手插进我俩中间。我自知抵不住那只强壮的手臂的干预,也跳不出世俗的樊篱。我自虐般地掐死那个心愿,焖熄热恋的火焰。铁铸的现实岂是水做的情能敌。
此刻,我心湖起波澜,眼泉叮咚响,表面一派矜持而不搭理,灵府却被幸福的磁场吸入绚烂的一抹。
秋日高悬,天边白云悠悠。棉地里白云朵朵。我俩这一抹妍黄,缓缓地飘曳于白云间。这时我才能睁开眼睛,不时从容地深情地侧面偷偷地用我的眼波把她探寻,把她抚慰。还是那张纯净的脸,还是那双黑亮黑亮的大眼睛,还是那一对黑亮黑亮丝发不乱的大辫子,还是那一身村姑样的朴朴素素的衣装。原来她也在她们的工程连当医生。为预防感冒流行,采摘野*煎汁供民工服用。被强行斩断了的情丝,欲以野菊为媒来粘连。
想到她也是被势利之手宰割的小羊羔,看到她黑亮的双眸泪涟涟,我的心气怎么也硬不起来。呵护都唯恐不及,哪能忍心把这娇嫩的朵朵小花抛掷开去?
野菊给了我金色的秋天。然而,正象那首老歌唱的“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丰收的秋天过后,留在田野里的只有萧瑟和凋败,且寒冬又将逼入……
生长在村野路边的本本色色的野菊,最终还是被强权之手掳到了喧嚣的闹市,遭到世俗的蹂躏。离别了村野的沃土,失去了农夫的呵护,野菊由此走向凋零、衰颓。
为野菊的命运,我象惨败的狼,仰天长嚎,痛彻骨髓。为自身的懦弱无能,我的心不知流下了多少血!
冬去春来,世事沧桑。如今,时光老人早把世间的诸多创痛用神奇麻醉剂一一解除,并且给揉摩得麻麻酥酥。一切的一切正按其应走的轨道运行。曾经拥有的忧、悲、苦、怒,曾经咀嚼过的酸、咸、苦、辣,都被时光老人从我的记忆屏幕上悄悄抹去,可那一篮妍黄娇嫩的野菊,令我怎么也不能忘记。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羊角洲女子
羊角洲位于“万里长江第一洲”──百里洲的尖端,因为似羊角而得名。她像婴儿一样仰卧在长江母亲暖暖的胸怀里,吮吸着母亲醇香的乳汁。为羊角洲取名的祖先可富有想像力呐,坐在飞机舷窗旁俯瞰百里洲的尖端,它还真像一只羊角哩。这“羊角”嘴薄、肩削、腰凹、裙裾宽展,如一窈窕村姑执着地守护着形若葫芦俯卧物华天宝的百里江洲。或者说,百里江洲像一条背阔臀硕的巨汉,日夜匍匐在羊角洲这位“村姑”的石榴裙下,执著地倾吐着衷情。
滚滚长江本似一匹桀傲不驯的野马,它在三峡悬崖峭壁的一再温存爱抚之下,居然化身为一位娴静优雅、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进入江汉平原,她舒展开丰美的双臂,精心哺育着百里江洲,细心呵护着荆楚子民。
羊角洲女子,幸运的人们,她们就生活在这重重哺育呵护之中。这一代代幸运的女子们,一个个出落得像那羊角洲上随处可见的簇簇野菊,自自然然,清清纯纯,要德有德,要貌有貌。
小时候,因出生在普通农家,羊角洲女子也像那野菊,自生自长在路旁堤坡,田边地角,没享受啥好待遇,自然也长得极不起眼。羊角洲农家普遍不把女娃儿当事儿,“反正是为别人家养着的”,不饿着不冻着就成。若有个兄有个弟的,则更不被当回事儿,有啥好吃的好穿的,都要先满足哥哥、弟弟。待到能做点儿事情了,羊角洲女子便要早早地被打发去给妈妈或嫂嫂当个帮手,烧火做饭啦、觅草喂猪啦、收麦晒棉啦,农家的女子早当家嘛。任你穿行于羊角洲农家宅前屋后,随时可见那手挽着竹篮,或腰系着围布的“丫头片子”,她们无不是瘦条条的身子,紧巴巴的脸子,但她们决不低眉顺目,决不弓腰驼背,而总是清清爽爽、精精神神的。间或也有家境好,无兄无弟的,这户的女子即如那生在了沃地边角的野菊,多少能吸点儿稼禾余下的水、肥,待遇自然要优厚些;但因爹妈本能地对她们手紧;不愿“多花销”,也就能吃饱穿暖吧。家中的杂活哩,也尽让她们给干了,她们也没甚怨言,更从无推托。
即便是在如此贫瘠、轻漫的环境中,羊角洲女子却仍不甘向命运低头,从不轻看自己。为让弟弟上学读书,父亲一句话,早早地辍学,回家种田吧──种田就种田;家里来了客;轮到吃饭了;桌子周围挤不下,“丫头片子添碗饭到灶间去吃吧”──到灶间吃就到灶间去吃;晚间一家大小围着电视看,有串门的跨进来,“丫头片子去给倒茶敬烟”──倒茶敬烟就倒茶敬烟……可种田劳作的空隙,不顾腰酸背痛照样把弟弟的课本找来学;坐在灶间矮凳上吃饭,照样吃它个饱;服侍客人耽搁了看电视,事后向哥哥弟弟打听照样记住了剧情结局和人物命运……
在大人的不理不睬、自己的忙忙碌碌之中,羊角洲“丫头片子”一夜之间长成了楚楚动人的俏丽妮子。正如那野菊,昨日还平平常常,小不点儿的叶片密匝匝挤在一块儿装点成一团团绿云在路边驻足,今儿个远远地便只见一抹抹艳黄在绿云上闪烁,待走近去细瞅,一支支花儿像袖珍的向日葵,欣欣然齐刷刷绽开发自心底的笑,羞答答半露出金灿灿的妩媚明丽。既经长成妮子,则义不容辞地挑起持家的担子,真正顶起了“半边天”。庄稼地里,是赛过真汉子的假小子,挑、扛、翻、挖、犁、耙、镐,堆垛扬锨,拉车赶磙,样样在行,行行卖力。待字闺中,穿针引线,缝补编织,衲鞋垫儿,绣手帕儿,百般女红,千种风情,无不在她们聪明的脑袋瓜儿的支使下,在她们灵巧的双手的颠弄下,一件件,一双双,一帧帧翻飞出来,无不既耐用、又美观。
在为家庭一分一分地创造、积攒着财富,为父母兄弟一样一样地提供着生活用品的余暇,羊角洲俏丽妮子也为自己绣勾出枕套、床罩、窗帘、桌布,制作出了布鞋、棉鞋、内衣、鞋垫,编织出了毛衣、毛袜、手套、围巾。她们明知早迟得被当作“一瓢水泼出去”,她们深谙这羊角洲的传统习俗对自己的不公,但她们仍不遗余力地像男子汉似地撑持着家,无微不至地像家庭保姆样地服侍着父母兄弟,以自己的满腔热忱缓缓融化着世俗的坚冰。
三五个俏丽妮子汇合到了一块儿,必不时地传来她们纯真、开心的“嘻嘻哈哈”,生动、热烈的“叽叽喳喳”,宛若绽开的野菊,汇融成艳丽的一抹,必不时地飘来阵阵芳馨。遇到她们汇合至没及发梢、密不透风的棉田深处,抑或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梨树丛中,她们偶也哀叹自身如草芥的命运,倾泻世俗偏心眼儿的轻漫言,及伤心处,甚或泪如雨下,悲从中来,恸不欲生,一颗颗一行行晶莹、滚烫的泪珠,化作露珠挂在银白的棉花朵儿上,化作粉白的梨花洒入羊角洲的泥土里。然而,急风骤雨过后,天空像水洗过似地碧蓝,面容像秋的湖一样地沉静,似乎一切哀怨和愤懑皆随泪洒而去,羊角洲俏丽妮子又回归她本原的坚韧与忘我境地。
转瞬间,羊角洲俏丽妮子便到“做大人”的时节。有兄有弟的,或有姐妹的哩,自然逃不脱嫁出去的命运,少数几户无兄无弟的,或仅一个小妹的哩,则要留在父母身边,招上门女婿。无论前者还是后者,家里皆得为其订制妥床柜桌椅(早些年为“捷克式”,更早些年为“雕花式”,近年为“组合式”)打点好被絮蚊帐妆奁,购置上自行车等一应用具(早些年为“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录机,近年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