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云和简青对视一眼,同时叹口气。阿姗无限同情地感慨:“小梅听病房的护士们说,杨医生以前对太太可好了――――在这医院都出了名的。太太去世后,杨医生受不了,狠狠病了一场,差点就跟着去了。病好了头发都白了。不到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倒像六十了。。。哎,好人没好命啊!”
简青心道,对萍水相逢的病人们尚且这样好,对家人如何看重就可想而知了。突然家破人亡,如何消受得?看看姐姐,不期然对杨医生起了同病相怜之心。
简云想,怪不得杨医生总背着那无形的担子,该是从此而来了。
“这些年他都没有再成家?”简云若有所思地问。
“小梅跟我讲,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给他做媒,听说追他的女护士都排队呢。可杨医生宁可晚上替人值班,也不愿意跟人出去吃饭看电影。” 阿姗笑着说:“大家都说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人,这么多年了还旧情难忘。”
“旧情难忘?”简青低低重复这四个字,触动了旧事,一时倒痴了。
“杨医生这样好的人,谁嫁了他可是真有福气呐。”阿姗认真地说。简云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看着简青。
简青生简慧的时候,才十八岁,还在念大学二年级,当时自作主张休学一年,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父母直要跟她断绝关系。简青执意要生,要打要骂都奉陪,唯独对简慧的父亲是谁讳莫如深,任谁都问不出来。当时只有林立曲,表面上不敢出言支持,背地里却次次陪着简青去医院产检,从未如简家那样表现出难堪甚至不耻。简云常怀疑林立曲知道简慧的身世。但是,对这件事,林立曲的口风跟简青一般紧,任谁也别想问出来。简慧自三四岁初懂人事,就总追问简青,自己的爸爸在哪里?简青也从不回答,或随口敷衍罢了。简云想,妹妹是立意要将这个人隐形了。只是,她可曾忘记他? txt小说上传分享
新愁
简云醒来后就坚决要求出院,杨医生给她开了些口服的药,要求简青至少每三天带简云回医院复检一次,终于放行了。简青把简云送回滨海小区的家,之后飞车回了自己家,搬来一箱衣服,不由分说要跟简云同住了。找个借口说最近工作忙,姐姐家离她上班的公司更近。林成非早已跟简云分居多年,她搬来跟姐姐同住实在很容易。
简云含笑看了简青一眼,只说过两天晓晓和简慧放仲秋假,这个家就更热闹了。
对自己为什么晕倒,简云完全不以为意,好象摔了一跤,就仅止于摔了一跤,对父母亲她也如此轻描淡写,让年迈的母亲少些无谓的担心。这样的简云,让简青不知道如何把那张X光纸拿给她看。等等吧,再等等,简青跟阿珊,跟自己都如此说。而父母那里如何交代,简青只好不去想。
这天简青下班回来,随手将车钥匙扔在鞋柜上,正在换下高跟鞋,阿姗走来怯怯地道:“简慧电话打通了,还是没人接。。。。我问过了,她也不在宿舍。给她发了短信,也没回。”
这么难请?下午简青未联系上简慧,因为在公司要接连参加三个会,所以嘱阿姗给简慧打电话,请她来云姨家来吃晚饭。
简青一抹怒气升起来,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阿姗惴惴地想,要不要告诉简青,简慧这几天都没回学校了?简慧同宿舍姓江的女孩说,曾有个男孩子打过电话来,拜托她们向老师撒个谎,就说简慧这几天病了不能去上课。阿姗想,什么男孩子?还不是梁小军,简慧那个宝贝男朋友?
看看简青脸色,阿姗嗫嚅着说:“想是去找梁小军了,没听到电话。。。”
黑天白日地围着阿军转,谁家的女象她这般没出息?简青叹口气,怪自己太娇养她了,简慧才会如此任性。
简青正在手机里翻找着阿军的号码,简云扎煞着两只面手走过来,两根指头拎着一顶小帽:“帮我带上吧。”简青且放下手机,站起麻利地帮姐姐把满头青丝塞进小帽,一边跟进厨房,闻到熟悉的香味,道:“在给晓晓烤月饼呢么?要不要我帮忙?”晓晓最爱吃的就是妈妈烤的无糖五仁馅的月饼。年年仲秋,简云无论多忙,也要烤几炉月饼,且遵守晓晓规定,一律是无糖的。晓晓自小生得圆圆胖胖,长大以后小女生爱美,总为自己的身材苦恼。
简云微笑把简青轻轻按坐在椅子上:“你帮我坐在这里,盯着烤箱就好。只记得时间不要长,别象去年烤出一炉黑脸猫就成。”阿珊正和面,听了先“噗”地笑出了声,不等简青瞪眼,转身去了。
简青捡起几个青瓷花碗里的花生仁,丢一颗放进嘴里,,问道:“晓晓几时回来?我还惦记着做她最爱吃的酥炸小黄花呢。”简云应道:“昨儿打过电话,说是后天中午考完,下午就回。”
简青自言自语道:“小曲不知去哪里过节?”晓晓的姑姑林立曲正是在晓晓那间学校教书,孤身一人,在这城市里没有家的。她和简云是同行,都是教师,只是不在同一学校教书。林立曲为了哥哥与简云分手的事,跟哥哥闹翻,这些年已极少跟哥哥来往,逢年节只跟简云姐妹走动很密,只是这两年,却不大跟她们来往了。教师行业的大会小会上免不了碰到简云,她也都是尽量躲着走,能不打招呼就算。
简云转身拿起一个鸡蛋熟练地磕在青瓷碗中:“我让小曲假期来住几日,她开始肯了,昨日又说有事不来了。”简青皱眉道:“还不是因为‘那件事’?她不好意思面对你。”简云抬头道:“携款潜逃?”简青道:“是啊!其实我跟她说过,你不会在意的,只是她自己放不下!”简云一笑:“你倒了解我。”
说起林立曲,简青倒想起一事,迟疑了一下,终究说出来:“前几天在展厅遇见莫群,他说妹妹跟林成非去非洲旅游了。”简云只熟练地打蛋,鸡蛋壳飞快地投进垃圾桶。简青见姐姐不应,踢了踢地上的半个鸡蛋壳,接着说:“莫群说他们回来就结婚。。。”
简云转过脸来:“刚想起顶楼尚晾了一床晓晓的被单,烦你去收回来,天晚进了露水就不好了。”
简青应声跳起来,忙忙地去了。
简云皱眉站着,心里仿佛空得很,又堵得很,无意识地拿起罗筛。其实不须简青说,简云也已知道她想说什么。这类消息一向传得风快,林立曲早赶在别人之前,婉转地告诉她了。她哥哥林成非跟那个莫末去埃及旅游了,两人打算回来后就结婚。
林成非要再婚,其实不是意外之事。
晓晓五岁以前,每天的日升月落都让简云心满意足。那时简云常常想,老天待她何其厚也!最爱的人都在她身边了,也都在爱着她。多希望一家人能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她白发苍苍。
晓晓五岁时,林成非认识了冯君,没有任何解释就离开家,五年来,林成非身边的女友换了几个了?今天没有这个莫末,还会有别人。早些年,简云跟林成非说了几次,任何时候只要他方便,都可以一起去民政部办离婚登记,林成非应着,却从未践约。时间过去,简云也不再提,两人的婚姻就这么名存实亡,平日基本连见面都很少,除非是晓晓学校举办的什么重大活动一定要父母参加,两人会电话相约一下,到时候客客气气地同行。
林立曲开始还劝简云,分居两年就可申请离婚,直接去法院申请一下就好了,简云总一笑置之,也不解释。简青却察言观色,从未劝姐姐离婚,也从未对林成非做过半个字的评价。
现如今,林成非终于要再婚了,可,难道不要先跟简云离婚才是?这样的消息,反要不相干的人来告诉她,林成非可曾替简云想想?
简云叹口气。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最好的txt下载网
旧事
三十年前,简云八岁,林成非十岁。
简家搬到海丰镇那天,邻居林姓夫妇来拜访。得知简云刚转学,要去的,正是林家大儿子上的学校,林妈妈就主动说,让儿子带简云一起去学校。简妈妈听了自是欢喜。第二天简云才吃了早餐,林妈妈就走来,牵了她的手去林家。简云乖乖地坐在林家厨房里等着。一会儿见一个细瘦的男孩子走来,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大咧咧地坐在餐桌旁,拿起碗筷就吃。就在她对面,竟似乎没看见她!简云抿着嘴,好奇地看着他狼吞虎咽。林妈妈揪着他耳朵,他才发现厨房里多了一个人,漫不经心打量了她一眼,咧咧嘴:“你就是简云?”简云点点头。林妈妈瞪了他一眼,又揪揪他耳朵,他再咧咧嘴:“我叫林成非。” 简云忍不住笑了。
林家和简家的父母自认识后就非常投缘,多年来,简云看到‘一见钟情’这个词,总认为是描述两家人而不是两个人的。海丰镇在林成非和简云长大的那些年,很快发展成一个县城的规模,之后又成为海丰市的卫星城。小镇上原来的街坊邻居们,纷纷弃了老旧的平房,向更繁华便利的海丰市中心区迁移,林家和简家却宁可不搬也要继续做邻居。
简云的妹妹简青与林成非的妹妹林立曲同龄,两人迅速结成死党,而且不接纳任何新人加入。小时候两人忙着互换各类小玩意,分享各种小秘密,一起上学放学,长大了连性格都有几分相似。
简云被两个妹妹屏蔽在外,不过她并不孤单。每天早晨,简妈妈必会打发简云到林家,等林成非一起上学,一直维系到林成非十八岁,他离家去北方念大学。如果哪天早晨简云来晚了一点,林妈妈必定会亲自去隔壁牵了简云的手来,坐在林家餐桌旁固定的位置上。林妈妈打从心底里喜欢简云,时时提醒林成非要照顾好简云。林成非虽然不大愿意跟女孩子玩,终不是那种激烈反抗的个性,偶尔也带简云一起出去,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简云倒是很乐意跟他及一帮男孩子疯在一起,反而很少跟一拨同龄的女孩来往。。。。。
简云手上雪一样白的面粉从小罗筛泄下,落在放了低筋粉和面团的案板上。雪!在哪里,也曾看过这样的雪雾四散着飞扬?飞扬着,落在一片尖叫和笑声里。。。
故乡的平房,比之楼房的最大好处是有前后院。前院是简家和林家合用的。冬天,带给孩子们无限快乐的院子被大雪覆盖了。除了堆雪人、打雪仗这样例行的功课外,林成非还发明了一种新的玩法,即他所谓的‘跳雪’。在院子中央拢一堆厚厚的雪,用铁锨把它压平实了,然后登着梯子爬上几米高的屋顶,站在屋顶上伸开双臂,看准了欢呼着栽到那堆雪里,‘砰’地一声飞扬起大片的雪雾,站得近了的孩子们被飞溅得满脸雪片,笑骂着四散开。林成非对这种游戏乐此不疲。但无论他怎么利诱,简青和小曲都绝不肯陪他玩。只有简云,虽然从小就惧高,爬在梯子上的时候腿就在抖,在屋顶上更是不敢站直身子,但每次总还是跟着林成非爬上去,白着脸闭着眼跳下来。
林成非总捉住砸进雪堆里的简云,促狭地问:“怕吗?”
简云狠狠地点头。林成非就担心地问:“还上不上?”
简云又只狠狠地点头。林成非会大笑着跳起来,喊着:“冲啊~~~”连蹦带跳地冲向扶梯。在他身后,跟着颤抖又坚决的简云。
简云至今佩服自己,小小的一颗心,当初哪来如此的勇气?那样不管不顾地,只要随着林成非?可是至少,那时候的她还是幸运的,在那架扶梯上,他在前,她在后,她总可以踩着他刚留下的雪脚印跟上他。时至今日,即使她想跟随,也已经不可能了。跟不上了!那道深深的沟壑,还在不断地加宽加深,即将吞没她。原来无论对另一个人是怎样的深情,最后都只能是其中一人留下,站在前无终点,后无起点的时间里。一声轻叹溜出简云的唇边,仿佛落在罗筛上,又从网眼无声息地落下去了。
简云摇摇头,摇掉纷乱的思绪,把新出炉的月饼放在餐桌上。无糖豆沙馅、无糖玫瑰馅、无糖五仁馅的。。。精精巧巧的小月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引来阿珊冲进厨房大呼好香好香。简云道:“唤你青姨来尝尝,看我今年的手艺有进步没?”阿珊一面吸溜溜呼烫,一面含混地说:“青姨刚才接了个电话就紧赶着出去了,说是公司有点事,晚饭不吃了。”简云倒也不以为意。
简青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望着晓晓。一接到林立曲的电话,她就立刻赶来了。林立曲原是打简云的手机,听见是简青的声音,变声变调地告诉她晓晓在校园里发生了车祸,是一个老师的孩子偷了他父亲的车钥匙,独自偷偷在操场上练车失控了。晓晓已经被送医院抢救,让她和简云快来。简青听到“抢救”这个词,脑门上如击重锤,险些软倒。又庆幸是她而不是简云接到电话。那时简云正在厨房为月饼忙活,简青于是对阿珊谎称加班,一路闯红灯狂奔到医院。路上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哆嗦。先是简云,现在又是晓晓。晓晓可不能出事啊,简云本已经自顾不暇,晓晓若有什么事,这个家可怎么办?简青在心里向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神祈祷:把我拿去吧,交换晓晓!只要晓晓没事!
巧遇亿万富翁
林立曲将两包曲奇饼和一包速食粉胡乱扔进购物车里,推着向卖洗衣粉和洁具的货架走去。在超市购物,是她星期日唯一的休闲活动。除此之外,她宁可呆在一中的教员宿舍里,上网听音乐或者看看书。在一中的女教师里,林立曲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的一个。那些住校的女教师们基本都没成家,都从师范学院毕业没多久,年龄也都比林立曲小许多,本来就跟三十六岁的林立曲没有共同语言。女教师们平日相约着逛街购物,从来不会来约她,因为知道她对时尚坤包,精致的化妆品和漂亮的裙子统统没兴趣。无法想像,林立曲会跟她们勾肩拉手说悄悄话,分享哪家商场有什么特价活动之类的消息。在一中,谁也不否认林立曲业务优秀。但是林立曲离开讲台以后,还是跟她教的数学一样严谨,处处追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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