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市场是在有轨电车站旁,在一面大木板墙的后面。我在木板墙外面走时,听不到一点声音,以为自由市场肯定不太兴旺,稀稀拉拉人不多。可万万想不到,当我走到木板墙的尽头时,竟吓了一跳,黑压压的足足有数千人挤在那里,五彩缤纷的商品铺在地上,摆在摊上,挂在空中拉绳上,还有些俄罗斯的小贩子没地方摆摊,就整齐地站成一排,全用双手擎着要卖的服装,静静地注视着顾客。
无论是买者卖者,全都一言不发地相互拥挤着,打量着,卖货的最大的动作是用生动的眼神探问,买货的也只是用挑剔的眼神回应。偌大的市场,成千人挤在一起,竟然悄无声息。这与我们中国吵嚷叫卖的市场相比,绝对地不可思议。
我觉得双成的话说得太有道理了,人家确实比咱有文化。
我在市场里挤来挤去,却偶尔也听到有叫嚷的声音,但你走过去一看,百分之九十九的是中国二道贩子。有个货摊很热闹,几个中国商贩正忙得满头大汗,他们一大麻袋一大麻袋地往货摊上扛着劣质的中国服装。其中有一个强悍的中国人在那里指挥,看来他是个头头,正在忘乎所以地叫喊着,驱使一部分商贩搬运,又喝令另一部分商贩摆摊卖货,他自己则带着几个身材强壮的家伙维持秩序。我这才发现维持秩序的全是打手,每人手里攥着皮鞭状的胶管和铁棍,面目凶恶。
。。
远东浪荡(8)
俄罗斯人都无声地围在四周,他们并没有显露出不满和愤怒,一个个却大瞪着眼珠子,朝麻袋里的货物投射出热切的目光。只要一批服装从麻袋里倒出来,他们就赶紧伸出手去挑拣。尽管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些粗制滥造的服装,但对商品匮乏的俄罗斯来说,还是等于雪中送炭。这些男男女女简直就像饿狼一样饥不择食,不一会儿,一大堆服装就被抢购一空。
那个指挥的头头身上挎着个巨大的书包,他正一把一把地往里面塞卢布。眼下,混乱的俄罗斯卢布大贬值,就像中弹的飞机从天上往下栽。你今天是百万富翁,可明天就变成十万,要是不赶紧花出去,后天就成一万了。所以,市场上的交易一张口就是几百万几千万,商贩们有时接过一捆卢布,干脆连数也不数,只是掂一下分量。
不知为什么,那个头头注意到我的存在,他把巨大的挎包交给身旁的一个胖子,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我的跟前。
头头递给我一支烟,问我来倒什么?
我说我什么也不倒。
他愣住了,足足盯了我一分钟,说你他妈的开的什么玩笑!
我说我是来探亲的,我有个舅舅早年跑到这里。
头头笑起来,说你舅舅绝对是傻瓜,怎么会跑到这个穷国家,要是跑到美国英国,早就成了百万富翁了。他说看起来你也不怎么精明,到俄罗斯这儿不倒点什么,那可就太亏了。他说他们是打着到俄罗斯来搞建筑的劳务公司的旗号,实际上是搞贸易。他说他下令每个劳务工人从中国带一百套假阿迪达斯运动服;他说他姓吴,是经理,那个胖子姓张,是书记。我说书记听你指挥,你这个经理比党大呀!
吴经理笑起来,说不听我的也不行呀,全公司只有我一个人会俄语。
吴经理又递给我一支烟,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到我们公司干,你不是有个俄国舅舅吗,我们聘他当顾问。
我说我舅舅年纪大了,人也太老实。
吴经理突然有点紧张起来,他又足足盯了我一分钟,说你小子是不是安全局派来的特务?
我笑起来,因为看到这个刚刚气焰嚣张的吴经理,一下子就恐惧成这样,实在是忍俊不禁,不得不笑。
吴经理对我的笑更有点毛骨悚然,他赶紧转身跑回人群中,从胖子那里接过挎包,大把大把地往里塞起卢布来。
猛然间,我发现不远处有两个漂亮的俄罗斯女孩子并肩站在那里,一个擎着一件粉色的花裙子,一个擎着一双小巧的女式高革幼皮靴。微风吹过,扬起她们柔软的金发,我一下子愕然,那分明是阿卡莎娜和她的姐姐卡嘉。
五
望着电影明星般的两个金发女郎卖货,我绝对感到悲哀。卡嘉手里的粉色花裙子穿在卡嘉身上最合适不过,可她却要卖掉;阿卡莎娜手里小巧的皮靴更令我心疼,这明明是她心爱的东西,可她却盼望人们把它买去。我不由得想起我的姐姐,三年自然灾害那年,母亲把她准备过年穿的小花衣服拿去换米吃。姐姐那年才六岁,哭着从母亲手里往回夺那件花衣服,最后又哭着把那花衣服送给母亲。我那时才四岁,竟能牢牢地记住这件事。母亲搂着姐姐一起掉泪的情景,至今还清清楚楚地在眼前闪现。那件花衣服换了十斤高粱米,母亲咬牙大方了一次,给我们做了一顿高粱米干饭。我吃得那个香呀,觉得要是再有几件花衣服多好,可以再多吃几顿高粱米干饭。
我几乎不敢看阿卡莎娜和卡嘉,坦率地说,我觉得我要哭。一个面目可憎的大胡子俄国人走到她俩身前,把那双小巧的皮靴子拿在手里,反复玩弄了好一阵,又用手指顺势挑起卡嘉手里的花裙子看了看,最后还是摇着脑袋走了。我为之又气愤又轻松,我真真地不希望两姐妹卖掉她们心爱的东西。
陡然,我想了个令我兴奋得发疯的办法。
我找到那个正忙碌搬货的一个中国劳务工人,我说我求你一件事,你去把那两个俄国女孩手里的货给我买来。
劳务工人有些惊讶,说你自己怎么不去买?我说我不会俄语,无法讨价还价。劳务工人笑了,他说用不着会俄语,用手指头比划就行。看到我的窘相,他还是走过去了。我躲在人群的后面,紧张而心疼地看着。那个劳务工人看来经常买卖,动作熟练地用指头在阿卡莎娜面前比划着。阿卡莎娜却不比划,而是从口袋里掏出小小的计算器,在上面灵巧地敲出她要的价格,递给劳务工人看,劳务工人摇着头,也在计算器上敲了几下,阿卡莎娜看着计算器,便转过头去问她姐姐,卡嘉在计算器上又敲了起来。这样,小小的计算器在他们三个人之间递来递去。我心里却急得要命,在心下骂自己,应该告诉那个工人,用不着讨价还价。
最后,那个工人满脸得意的表情走到我跟前,说价钱谈好了,但人家不要卢布,只要美元或人民币。我说我只有人民币。他说人民币得二百八十元,皮靴二百元,花裙子八十元。这两个小黄毛挺厉害,张嘴就要五百元,我一直给压下来;他说俄罗斯人卖货从来不会要高价,价格多少就是多少,这两个小黄毛是跟咱中国人学狡猾了。
我听到小黄毛三个字,真想扇他的耳光,但这家伙却如此尽心尽力地给我省钱,我还不得不感谢他。我掏出三百元,说剩下的零头就算我的小意思了。那工人拿着钱又走回去。
远东浪荡(9)
当我的手里捧着小巧的皮靴子和花裙子时,激动得甚至双手发抖。我感觉到皮靴和花裙上有阿卡莎娜和卡嘉的温度,还闻到缕缕的芳香。想到阿卡莎娜雪白的小手在上面摩挲过,我也情不自禁地在小巧的皮靴上摩挲起来。
我到市场的边缘,坐在草地上,看到草地上竖着一些木雕,有的是慈祥的老头儿,有的是微笑的老太太,有的是神话中的妖魔鬼怪。我这才发现这里原来是儿童乐园。海参崴的街道到处都是这样的儿童乐园,现在全都残破不全或被占用。昔日辉煌的城市,会变成这个样子,确实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一个丰满得可以说粗壮的马达姆走过来,比划着手势问我卖不卖手中的皮靴和花裙子。我赶忙“涅涅涅”地摇着头。她并不走开,却变魔术般地从身上掏出一件大号衬衣,表情极为生动地动员我买下这件大号衬衣,她比划着说穿在我身上再合适不过了。我继续“涅涅涅”地摇着头。她还是不走,又耐心地问我,多拉耶西(有美元吗)?印民鼻(人民币)?
我烦透了,只好郑重地大声“涅涅涅”了一通。马达姆毫不理解地耸着双肩,意思是你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呢!
马达姆刚走,就来了两个小骚达子(小兵)。他们兜售军装,是那种黑呢子的海军服,价钱便宜得令你吃惊,甚至一瓶酒就可以换一条黑呢军裤。双成曾警告我不能买军装,俄罗斯海关对军用品查得极严,而且一律没收。为此,军装在自由市场最卖不出价钱。两个小兵长得像两个可爱的洋娃娃,表情却慌里慌张,让你一看就知道他们的军装是偷来的。
我烦不胜烦,只好离开自由市场。但手中有着小巧的皮靴和花裙子,心里还是美滋滋的。我想我怎样去找她们,当面把这两件宝贝送还给她们。我想象着她们接到我送的礼物后,会怎样的惊讶和愉快。我最多是想象着阿卡莎娜,她比她姐姐更稚气更可爱。
美想之后我开始发慌,因为我这才意识到我找不到住处了。望着金发碧眼的行人,望着绝对不认识的俄文招牌,我完全像个瞎子和哑巴。我尽量让自己镇静,凭着我健壮的身体我可以走遍全城,总可以走到我住的旅社。于是我迈开双脚在大街上疾步如飞,正好借此饱览远东城市风光。我拣一条我认为可以走回住处的路,就一个劲儿地向前走。走着走着却更觉得陌生,然后换一条路走,然后再换一条路。海参崴是个顺着海湾拐来拐去的细长城市,而且路面起伏不平,走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累得气喘如牛。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是在转圈子,所有的大板楼都似曾相见却又相当陌生。还有意想不到的刺激,因为一旦街上出现金发碧眼的俄国姑娘,我就觉得是阿卡莎娜或卡嘉。这使我不断地怦然心跳又不断地失望和沮丧。
我胡乱地走了若干个小时,一直到太阳偏西才不得不惊慌失措了。我后悔没在自由市场问那个会俄语的经理,可是现在我连自由市场也找不到了。
我记起我们住处有米黄色的公共汽车经过,便寻找公共汽车站。问题是所有的公共汽车全都是米黄色,我只好硬着头皮登上一辆。俄罗斯公共汽车没有售票员,也没有收票的,所有乘客都自觉掏票,并自己在车壁上的检票机上打孔。我有嘴不能言,有耳不会听,举目无亲,并感到所有乘客都在注视我这个中国人上车不打票。另外,我还必须留神车窗外的风景,一旦发现同我住处相似的地方好下车。车上乘客拥挤不堪,夹在浑身奶膻味的粗壮俄国人中间,我呼吸困难,焦头烂额。
一个面目慈善的俄国老人掏票打孔,我抓救命稻草似的,迅速掏出一张卢布票子给他,希望他能卖给我一张票。老人并未感到突然,大大方方地接过我的钱,转身朝另一个乘客肩头拍一下,那个乘客同样接过钱去拍另一个乘客,这样,一个乘客拍着一个乘客,我的那张卢布票子便在拥挤的人群里有序地传递到车头司机处。不一会儿,买的票和找的零钱又一个递一个地传回来。这一切都是在无声无息地进行,人们的动作那样自然,说明这种做法已经习惯。
我握着经过众多陌生人传递而来的车票和零钱,那沉甸甸的戈比硬币还仔细地包裹在纸钱里面,我真是感慨万千。公共汽车跑了两站,人挤得更厉害了,这时又有一个俄国妇女买票,于是为我买票的场面又默默重演。望着一只一只手有秩序地传递着一张卢布,望着所有毫不相识的乘客在做着同一件事,我想起一首歌——《让世界充满爱》。
幸运的是海参崴所有的公共汽车都围着细长的城市转圈子,只不过圈子大点小点而已,所以我很快找到住处。
双成见到我既满脸怒火又透着一种兴奋,他说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报警了!说着双成将门紧紧关上,问我身上总共有多少钱,全都拿出来。原来娜达莎的亲戚从莫斯科回到哈巴罗夫斯克,钻石和宝石的事办成了,今晚双成要和娜达莎乘火车去哈巴罗夫斯克取货。海参崴和哈巴罗夫斯克是俄罗斯远东两个最大的城市,火车要跑十个多小时。娜达莎买的是双人间的包厢,双成很得意。他瞥见我手里的皮靴,眼睛一亮,说是高档货,你小子挺懂行呀!不过裙子不怎么样,款式太落后,国内就是白给也没人穿。
我说我是买阿卡莎娜姐妹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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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浪荡(10)
双成疑惑地看着我,他问我谁叫阿卡莎娜。
我说卖羚羊角的那个中国老头儿家。
双成说你他妈的脑子有病呀,那个老东西坏透了,他不是没有羚羊角,而是想卖高价,压根儿没有民族情谊。
瓦夏这时进来,他是来接双成和娜达莎去火车站的,娜达莎打扮得像要结婚似的,嘴唇红得像挨了一刀。
六
双成和娜达莎走后的第二天早晨,瓦夏一大早就来敲我的门,比比划划地说要拉我去兜风。我知道他是要我的酒喝,但我百无聊赖,正想要出去逛逛,便高兴地答应他,并慷慨地给了他两瓶白酒。瓦夏乐坏了,手舞足蹈地不知怎么感谢我,他在屋子里兴奋地转了两个圈,又火速地冲出去,竟然从什么地方找来一张市区导游图,上面用各种彩色图案标着海参崴市有多少家卖面包的商店,卖日用杂货的商店,卖艺术品金银珠宝的商店;还有多少家书店,电话亭,公园等。如此缺乏经济意识的地方会有这么一张美妙无比的导游图,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瓦夏从窗口指着城市边缘的一块绿地,那绿地紧靠着一个月牙形的海湾,要我到那里去玩,去喝啤酒,去游泳。瓦夏笨拙地比划着喝酒和双臂划动状,像个硕大的企鹅。
我突然勇气十足地喊了声,阿卡莎娜!
瓦夏愣了一下,我又重复着喊了一声。
瓦夏恍然大悟地欢呼起来,幽默地朝我又耸动眉毛又挤眼睛,并连喊了几声“哈拉少”。他赶紧打电话,手指极其熟练地按着号码键,可见他和阿卡莎娜家很熟。电话一下子就拨通了,瓦夏嘀里嘟噜地说着什么。
我屏息静气,心情相当紧张。
瓦夏继续嘀里嘟噜地说着,另一只手在生动地挥舞着。突然,他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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