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我又回到火车站,站在这空旷却又繁杂的地方,我无奈地感到,除了火车站,这个世界没有我去的地方了。我在候车室找到一个空位置,像猛然挨了一闷棍一样“扑通”一声坐下去,我这才意识到什么叫筋疲力尽,绝对像跑完了一百次马拉松。我坐下去的姿势太勇猛,把坐在那里的候车乘客吓得使劲地往一边挤,躲得我远一些。这更让我兴奋,如此宽敞的座位,我绝对可以躺下来大睡一觉。可就在我身子歪下去的关键时刻,一个苗条的身影在十米以外陡然飘闪而出——这绝对是奔腾5,我其实并没看到,而是感觉到。
奔腾5魅力四射,十米开外,就能用美丽撞击我的灵魂。
我立即正襟危坐,像一个规矩的好孩子。
奔腾5看到我,她的眼睛又点燃了两束火柴。
我们几乎同时发出“嗨”,如同分别了一百年的亲人,如果在外国,我们绝对会拥抱。
奔腾5说要是再晚一分钟看到我,她就买火车票南下了。
我兴奋得有些昏头,我说你南下吧,我陪你。
奔腾5没听清楚我说的这句话,只是两眼放光地盯着我,能看见你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呀!
我说我就是来寻找你的,我已经走了一百公里,走了整整一天寻找你。
奔腾5说,真的,你为什么找我?
我说——我本来不知道怎么说,却就一下子想起上次要与她到饭店喝酒的事。便说,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我还没请你喝酒呢。
奔腾5说,太棒了,我正要吃饭。
我们很亲密地走着,奔腾5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本,迅速撕下其中的一张小纸,说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以后要找我,就打电话,别再跑那么远的路了。她说最后这句话绝对是对我表示心疼,这令我感到永世难忘的温暖。
我们来到一个肮脏的小店,门上却写着“蜀国风味”。我拍了拍口袋里的钱说,这里档次太差,我一般只喝茅台。奔腾5却不听我的,她说,我爱吃这里的夫妻肺片。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带有婚姻感情的菜名,这也许是奔腾5对我的暗示,我顶着冲鼻的烟气和辣气走进去。
坦白交待,我不太能喝酒,但我愿意喝,我认定一个男人不会喝酒,绝对是白来世间走一遭。为此,走进肮脏的小酒店时,我还故意趔趄几步,显示出常喝酒的风度。
奔腾5进了酒店,举止却比我还风度,她对服务小姐手一挥——B流!这是酒鬼们流行的对啤酒的叫法,大概是从俄罗斯酒鬼那儿学来的英语。我暗暗感到好笑,但却又暗暗佩服奔腾5是地道的酒坛高手。
小姐笑容可掬地迎上来,问要什么牌子的,奔腾5说,大鲜。
我们这个城市出两种鲜啤酒,一种大瓶的,一种小瓶的。常喝啤酒的就喊大鲜或小鲜。看来奔腾5绝对比我他妈的有酒龄。
为了不被她的气势压倒,我把酒杯推到一边,攥着啤酒瓶往嘴里灌,那姿势绝对是冲锋陷阵的战士在吹军号。然而我可恨的脸却不争气,立即就像注满了西瓜汁,要命的是我还有些昏了头——更让我昏头的是,奔腾5也能攥着酒瓶子喝酒,并喝光了一瓶,也许是两瓶。问题是她的脸色却不红,甚至比没喝酒之前还他妈的白了。
倒霉的是我不光脸红,大概眼珠子也红,整个酒店在我眼里闪着朦胧的红光,除了奔腾5,我已经看不清任何人的面目,甚至分不清男女。
奔腾5看出我没酒量,她似乎更来了劲头,她又攥起一瓶啤酒,说她最多能喝5瓶,嘻,我真是个奔腾5呀,喝5瓶正好!
我强作镇静,心下却在拼命地挣扎,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战胜她!我勇敢地抓起一瓶啤酒。
奔腾5说,她表哥厉害,能喝一箱——一箱24瓶。
我想将手中的啤酒瓶朝奔腾5的脑袋上砸去。当然我想砸的是她那流氓表哥。
奔腾5变本加厉,咕嘟嘟灌了一大口酒,又说,她表哥太厉害了,要是坐在马桶上喝,边喝边尿,可以喝一百箱。
我已经将啤酒瓶砸过去一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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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腾5(11)
可能是奔腾5说到马桶,我立即觉得小腹一阵爆胀,不由得猛地站起来,跑向卫生间。我惊喜地发现我的脚步基本上还是稳如泰山,特别是撒完尿后,又重新恢复了精神抖擞。我回到座位上,开始响亮地咳嗽,我这是领导作报告前的清嗓,我在撒尿时认真地运筹帷幄,已经明白在酒桌前我不是个实力派,所以,只有发挥我的艺术才能——滔滔不绝地吹嘘,才能保持男子汉的尊严,否则绝对会一败涂地。不过,喝酒也有好处,这使我胆量倍增,说谎话比说真话还理直气壮。
当然,不能再讲什么卡迪拉克、宝马和大奔了,其实我的知识绝对丰富,讲什么有什么,就是什么也没有,我也能在一秒钟凭空编造出来。但也许是啤酒的作用,我灵动的嘴唇此时僵如铁板,竟然讲不出话来,我只有继续响亮地咳嗽。
奔腾5只是可爱地歪着脑袋,胡乱地笑,这种没有明确内容的笑,绝对属精神不正常——看起来酒精在她身上也起了作用。然而,这种胡乱的笑却很可爱,是那种可以让人随心所欲似的可爱。
我不知怎么大煞风景地说了句,活着其实没什么意思。刚说完我就想打自己的耳光。
奔腾5不笑了,我这句混蛋的话不仅令我自己愤怒,还让奔腾5醒了酒。
问题是我无法控制自己,继续大煞风景,也许酒精的作用,我甚至用拳头擂了一下桌子,加重语气说了句,活着绝对地没意思!
奔腾5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我突然想哭,因为我明白,我说活着没意思并非酒精的作用,而是我确实没什么意思了,一没考上高中,二有家难归,三前途茫茫,四屁股还有点肿痛……
奔腾5陡然地说,死也许有意思。
我大吃一惊,紧接着就大吃二惊,死怎么会有意思?无论怎么没意思,我也不会想到死。
奔腾5说既然活着没意思,那还不如死了有点意思?
我说,绝对、绝对、绝对地不能死,死就是绝对地没意思了。
她说那怎么有意思?
我说到美国去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她说美国不是有恐怖分子吗?
我说那就去加拿大——或是到爱尔兰英格兰或新西兰也行。我说人家绝对先进,绝对科学,人家一百年以前就得艾滋病,可我们那时还只能得流行性感冒;我说人家绝对优美,绝对干净,衣服一百年不洗也不会脏,流出的鼻涕都是白色透明的;我说人家绝对享福,绝对享受,住的是别墅,别墅外面是五彩缤纷的花园,是毛毯一样绿油油的草地,还有游泳池,水清得像蓝天;再说,人家吃的绝对营养,像汉堡包这样的东西,人家称为垃圾食品,所以就送到我们这儿来。
我一气说了无数个绝对,谈到外国我亢奋无比,我看过无数画报影碟并听过比我还能吹嘘人的吹嘘,所以我是个有绝对权威的外国通。没用上五分钟,我就以排山倒海的外国知识把她和她表哥的酒量压下去。奔腾5一下子败下阵,变成只会眨眼的木偶。我因势利导,扬长避短,抓住她的弱项全力进攻。这就像和一个游泳冠军打乒乓球,我愈战愈勇。不到半个小时,她随我走完大半个世界。
奔腾5有些昏头昏脑,她觉得她是和外宾坐在一起。
这需要很多钱呀,外国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钱呢?奔腾5皱起弯弯的细眉,样子更甜了。
我说外国人挣得多,我叔叔就在外国,挣钱绝对多。他说在外国就是到饭店洗盘子,一天就能挣我们一个月的工资。
奔腾5有点动心了,说洗盘子一天能挣这么多?怪不得报上报道,有人宁愿交出几十万元给蛇头,原来到那儿很快就挣回本钱来了,看来我一定要去外国。
我说当然,我这次离家出走,其实就是要到美国、加拿大、英格兰、爱尔兰或新西兰。
她说到新西兰吧,这个名字挺好听的,让人想起鲜花。
我说新西兰比鲜花还漂亮——全国每一寸土地都铺满绿草,刮龙卷风也刮不起一粒灰尘来,我叔叔在那里谈了一个月的生意,从不洗澡,连脸也不用洗,绝对干净!
在胡吹乱侃方面,男人个个是天才,特别是跟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坐在一起,你压根儿用不着动脑子,那些绝妙的词儿就会从天而降。但女人不行,她们全是笨蛋,只长着两个愚蠢但可爱的耳朵。
奔腾5陡然问了一句,上次那个罗锅是谁?
我只愣怔一秒钟就立即明白奔腾5说的罗锅是我老爸,我忘了告诉你我老爸的形象——确实有点罗锅,也许他常年劳累,常年精于计算,常年在小摊位里旋转,所以总是佝着身子哈着腰,甚至比罗锅还罗锅。不过,我自己嘲弄老爸可以,别人嘲弄,我就一百个不高兴。
我说那个罗锅厉害呀,才从新西兰回来。
奔腾5又加了一句,怪不得你挺怕他。
我说我怎么会怕他,是盼望他——他是我叔叔带到外国的厨师,刚刚从新西兰回国。我叔叔已经打电话告诉我,让厨师给我带几千美元零花钱。
我和你说过,我在语言方面绝对有天才,可以随时逢凶化吉。
奔腾5笑起来,哟,你那天跑得像个兔子,原来是奔钱去的呀!
我也毫不犹豫地笑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个厨师比我还贪钱,我怕他把我的钱拿跑了。我叔叔给我8千,这家伙给我7千,从中贪1千,从来都是这样。不过我不在乎,那几个小钱算什么!
。。
奔腾5(12)
我突然发现我流利的嘴巴不太利索了,甚至还有些恐惧——因为晚饭的高潮已经过去,整个酒店里只剩下我和奔腾5,假如这时残暴的老爸要是走进来,一下就能逮个正着。我深信此时,我老爸正满城市搜查我。
我喊道,小姐,埋单!我说我们换个地方,我说到巴斯语茶那里喝咖啡。奔腾5听话地随我站起来,看着我掏出厚厚的一沓子钱与小姐算账——我其实是故意将所有的钱都掏出来,让奔腾5知道叔叔确实给我捎来钱,顺便也让她领教一下我的经济实力。
奔腾5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有百分之二十的怀疑,当然,那百分之八十是崇拜。
八
出了小酒店的门,我朝路上飞驰的出租车手一挥,然后对毕恭毕敬的司机吆喝了一声,巴斯语茶!
司机应声踩油门,小车拉着我和奔腾5呼啸而去,我们这个城市所有高档和低档的家伙全都知道巴斯语茶。
咖啡店与小酒店绝对两个世界,刚刚是闹哄哄,现在是静悄悄。心术不正的小姐把我和奔腾5安排到角落里的小情侣间,小情侣间刚刚走出一对男女,男大女小,之间至少相差30岁,从座位布垫扭曲的程度看,这两个狗男女绝对有流氓行为。
奔腾5说,我表哥也带我喝咖啡,他一般去的是经典。
我立即矮了两个脑袋,经典咖啡店是我们这个城市最高档的,据说有一百多块钱一杯的经典一品——他妈的流氓表哥,我非杀了他不可。
我的心情一落千丈,奔腾5却神情怡然,那几瓶啤酒在她身体各部位分配得很均匀,在情侣间上方一排牛眼灯的照射下,脸和脖子及大腿全都闪着樱红色。她呷了一口女士奶香型的咖啡,舒适无比地摊开四肢,略微倾斜在沙发上,这种淫荡的挑逗姿势,会让钢铁男人也无法坚持纯洁。我却坚如磐石,因为我想到那个流氓表哥,我不得不坚如磐石。
我喝的是巴西原产地直销的真正的男士咖啡——这是我听服务小姐吹嘘的。不过,确实厉害,我只喝了半杯,一落千丈的情绪就又重新升温,甚感精神百倍。我说,我们一定要去新西兰,去新西兰的关键不是挣钱,而是挣绿卡,有了绿卡,我们就是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外国人了。我又用老练口吻说,去外国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高级的,堂堂皇皇坐飞机去,就像干部出国考察;一种是低级的,憋在集装箱里,犹如运机器零件或猪牛之类的货物。你说报纸报的那些SB,就是跟蛇头偷渡,那绝对会闷死在铁箱子里。我说我要去就绝对地坐飞机,我的叔叔绝对外国,用不着偷渡。奔腾5有点着急地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去呀?我说我可恨的铁公鸡老爸不让我去,他说年轻人必须自己奋斗,所以我要出来打工,自己挣钱去。
奔腾5说,你要是去,就带我一起去。
我说没问题,经理董事长出国一般都带翻译和秘书。
她说她的英语水准只是幼儿园级。
我说我的英语绝对够我们俩用一百年的,你用不着会英语。再说到了英语国家自然就会了——那里连狗都得懂英语单词。
胜利的快感已经使我进入汽车失灵状态,使我瞬间放大了胡吹乱侃的力度。我说新西兰总统经常请我叔叔去总统府吃饭,所以,我到新西兰绝对就是贵宾。渐渐地,我看到奔腾5也像我们班的蠢女一样大放异彩了。这使我不得不变本加厉地发挥,我将我知道的我听到的和我想象到的倾泻而出。
奔腾5绝对相信我有出国的能力,她绝对觉得没有我就永远也出不了国。她的两眼开始迷茫,身子在沙发上的倾斜度增大,这时我要是过去拥抱和亲吻她,绝对囊中取物,手到擒来——我的心开始咚咚地敲起战鼓,千军万马在脑海里紧急调动。我几乎就站起来,准备绕过身前的茶几,绕过那些开心果爆米花和闪闪发光的咖啡壶。但一阵优美热烈的音乐响起来,奔腾5突然立起身子,掏出小巧的手机。
绝对是那个流氓表哥!我立即遍体鳞伤。
奔腾5嘻嘻地笑着,用更柔软的港姐语言,我真的好想你哟……你不让我想我也要想,我偏想!嘻嘻……
这个家伙,一脸的妓相儿,竟然不顾及我的存在。我觉得我已经停止呼吸,而且抢救无效。
奔腾5终于关闭手机,她还有点意犹未尽,却又不知羞耻地朝我笑起来,咱们一定要去新西兰。
我有气无力地说,去不成啦。
奔腾5吃惊地说,为什么?
我说,办出国签证很麻烦,大鼻子们检查得绝对严格。
她说,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