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说小城,你听见我俩说啥没。你忙啥呢忙?一天就知道打网游,看微博。”常永钢对劳城南的不闻不问感到不乐。
劳城南口叼一根棒棒冰,一边吸溜一边在键盘上打字,简洁地回应:“你们继续嘛,我听着呢。”
蒋友范又说:“我说城南呀,你看人家朱达昌一读这书,立马就挂上女朋友了,你就不想也试试么?我和缸子以前多少还有些感情经历,你呀,说难听点儿,就一书呆子,电脑痴,网络成瘾症重度患者,不叫你去接受电击治疗都没天理。我看这书,最适合你看。”
常永钢也补充:“就是就是,你连女人的味儿都没闻过吧。你最该买一套这书了。”
劳城南眉一皱,真不爱听这话,拔出嘴里的棒棒冰,扭头对二位舍友说:“我看你俩是嫌这书贵,想拉我入伙合买一套吧?省省吧。那种垃圾读物,写书的人自己都不信自己写的,就一通瞎吹,专骗你俩这路人的。嫌贵啊?问猪大肠借嘛,他买的够全。咋?还怕他笑话你们?怕就别看啦,看也是看人家看剩下的。”
蒋友范把头上帽子一摔,露出脑门稀稀拉拉的红毛,怒道:“你小子欠揍还是怎么的?老子外号‘赤发鬼’,是不想领教领教俺的铁拳?为你好,还成了罪了!”
“得得,咱不理他,他就是一jerk,一nerd,一geek,一kook,说不准还是一queer。咱研究咱的。到时候咱都有女朋友了,让他一人孤单去,咱出去春游不叫他。”常永钢拉蒋友范一同研究《追女秘籍》去了。
这时候,劳城南打开自己的邮箱,点击一封最近收到的邮件:
任先生:
您好。我是《大男人小世界》杂志的编辑吴笑雨。
这个月的交稿日期已过。我们想确定一下《追女秘籍》第十五期《派对篇》能不能尽快交稿,如果月底前还不能交稿的话,原定计划中的出版时间就会受到影响。
请您尽快答复。
如有打扰,还请原谅。
劳城南在快速回复栏上简单地回复了一句:“后天发给你们。”而后关闭页面,站起身伸腰打哈欠,对蒋友范和常永钢说:“我下个月准备换台新电脑,换台能带动新游戏的。买哪个牌子比较好?或者我找人弄个拼装机?”
没人理他。
天体之城
“从前,有个国王……”——安徒生《国王的新衣》
“谁故意说坏话就是坏蛋,反叛,立刻逮来,杀!就,就,就这样。赶紧去,宣布,这就是法律,最新的法律。”——叶圣陶《续》
“从前,有个国王……”这说的是从前国的事。从前国,有一个国王。这国王的名气大了去了,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他裸奔的事迹。于是,我慕名而来,千里迢迢,抵达这从前国的首府——大城。
才刚到大城的公路收费站,就能深切感受到这座城与众不同的帝都气息,活人肉味儿扑鼻。收费站上方高悬巨大横幅,横幅红底白字地写有八字口号:“严禁*!违者必惩!”然后你再看前方的收费站工作人员吧,每位工作人员都穿着一半儿衣服。一半儿衣服怎么穿?左一半职业装,右一*身,或相反。裸哪半儿,要看工作人员身处何处、身居何职,凡是身处大城边界线内侧的那一半,必须是*。我看见有俩士兵站岗,一个是背面露屁股,一个是正面露胸毛,俩人共穿一套军装,各穿一半儿。入口处的收费员裸左半身,出口处的裸右半身。好一座大城!不愧是传说中的天体之城啊。
收费站实际上不收费,而是卖衣服。
“您好,先生,要进入从前国首都大城必须先换衣服。如果您已经购买了高贵服或智慧服,请立刻换上。如果您是第一次进入大城,请立即购买新衣。”
“嗯……什么?对不起,我没听清。”女收费员*的左半身害我走神了。
“如果您是第一次进入大城,请现在就在这里购买新衣并马上换穿,否则不准进入。我们有两套衣服可供选择,高贵服和智慧服。”
“这两套衣服,有什么不同吗?”
“高贵服在高贵者眼中更显高贵,智慧服在智慧者眼中充满智慧。”我低头思量,我既不够高贵,又不够智慧,正犹豫我的高贵和智慧哪项更强些,只听贴心的女收费员立刻为我献上了购物指导服务:“如果您拿不定主意的话,可以考虑一下智慧服。高贵服每逢周一、周三、周五打七五折,智慧服每逢周二、周四、周六打七五折,周日两款服饰都不打折。今天是星期二,智慧服七五折,只要七百五十块聪钱币。”
聪钱币是从前国的货币,七百五十块大致相当于四十美元,倒不算很贵。为了进大城,花这么点儿小钱,也值得。于是我就掏钱了。
“给,请收好,到那边的临时更衣室更衣。”她一手端起空气,一手持一张塑料牌递到我面前。
“这是……这是什么?衣服呢?”
“这是您的购物凭证和智慧服。穿好智慧服以后把这张购物凭证,也就是‘新衣购买牌’,挂在胸前,这样一来,那些因不够智慧而看不见智慧服的人也就都知道您穿了衣服了。您知道大城有大城的法律,不更衣者不许入内,入内裸奔者则必严惩。”
我随即领会了女收费员的意思,她这是教我如何去合法裸奔啊。我捧起那团空气,接过塑料牌,走向更衣室。
这临时更衣室还是收费的。只见收费方法上写着:每次更衣收费二百伍十元聪钱币,周日免费。看来要进这大城,不掏一千块是进不去的,购衣那儿没宰够数的,更衣这儿接着宰。
“连*也要脱么?”我问更衣督察员。
“脱啊。没事儿。脱完以后你还穿智慧服呢不是。”
“这……可不够智慧的人会把我看光光。”
“他们?既然他们是蠢蛋,你还怕他们看么?他们看了也不会感兴趣的。”
半小时后,当我来到了市中心的万岁广场,我才知道刚才我问的问题有多蠢。在一个所有人都*裸的环境中,穿衣服的那个才不正常。*与穿衣,这是文化差异。外来者,入乡随俗,不管到了什么地方,都应尊重当地文化,遵守当地法规。既然那些入境伊朗的女士们可以接受包头巾的限制,那我也就没任何理由来抗拒天体之城的*啦。
不,我有理由。那些坐在大马车里的家伙为什么穿得整整齐齐、包得严严实实?他们是可恶的皇亲国戚,是不劳而获的资产持有者,是权或钱换得了“不穿新衣许可证”的人。
广场的告示牌上写着:“凡因生理或心理原因,无法穿新衣的,经鉴定合格者,可以免穿新衣。其他国民,应严格遵守我国提高国民素质的千年国策,根据自身条件,在高贵服与智慧服两套新衣中选择一套穿戴。进入国度不穿新衣,违反政策法规者,立即驱除出大城。”
这高贵服和智慧服,夏暖冬凉,晒黑的皮肤最高贵,黑铜色脱皮起皱做旧复古风人皮;受冻的血肉最智慧,超灵敏实时感应相伴到死人肉温度计。
在街上转悠,我能感觉到,对国策不满的人,那是相当多。可一等到让他们投票,他们有想法的脑子不听没想法的手指挥,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支持现任国王政策,零点零零九的人弃权,还有零点零零一的人反对。国王每次都投自己的反对票,他要用这一姿态证明从前国是*国家,是可以存在反对派的。
在城里转了大半天,发觉这里与我想象中完全不同。虽说外界传言此地*黑暗、气氛紧张、人心惶惶,可实际情况是看上去每个人都在度假,首都大城就像个天体浴场或公共澡堂。我看到的大多数市民似乎都不用工作,成日只参加些体育游戏,把酒畅谈,看看露天电影,搓搓街头麻将,除了玩啥也不用干。后来我仔细打听,才得知大城的收入全靠旅游业,除了入境卖新衣的无本买卖外,游客还可租照相机照相,雇大城居民陪聊,说简单点,生在大城或住在大城的居民,每天的工作就是*地照常生活,供游客观赏。有学者抨击大城的政策,说这种*景观式城市发展政策践踏了大城市民的尊严,把大城变成了一座观赏性动物园。不过我看到的大城人民既不因*而羞愧,也没有以此赤身展演式工作为荣为乐,绝大多数人表现出淡漠冷漠满不在乎无所谓,好像这事与他们无关,而是发生在几亿光年外的某个行星上。毕竟,这政策不是他们制定的,他们能做的只有服从。不,不是服从,是应付。
那么现在就让我们谈谈这个制定政策的人吧,爱新衣国王二世。爱新衣一世被小孩嘲笑,被臣子嘲笑,被人民嘲笑,可他一根筋地将新衣穿到死都不肯脱下。说难听点,爱新衣一世的后半生是在裸奔中度过的。坚持就是胜利,爱新衣一世见了黄河也不死心的精神深深烙在了爱新衣二世的心中,二世登基后第一项工作就是清算全国耻笑过他父亲的人。大屠杀?那已经过时了。清算不用见血,清算的方法就是政策性的全国装傻。每个人都必须换上无物的新装,违令者只得滚蛋。人们不再因为虚荣心而假装承认自己看到了不存在的新衣,而是国家政策强制每个人声称看到了他们并没看到的新衣。看不到的人是混蛋和蠢蛋,但从前国的首都禁止混蛋和蠢蛋进入,于是想留在首都的人只好按国家的标准声称自己不是混蛋也不是蠢蛋,实际上却干着混蛋和蠢蛋的欺人与自欺。
但他们不需要同情,他们是爱国者,他们对我的同情充满敌意。
任何人都不会承认我讲的是事实。他们会说我看不到衣服的原因是我心灵龌龊、思想肮脏,他们会赶我出城,永久禁止我入境。
*的人民,渴望穿上衣服,但方法不是推翻令他们无衣可穿的人。他们的梦想是做一个享受特权的人,有权有势的人,然后穿着衣服凌驾于其他人之上,高高在上地俯视所有*者。
警察不*,他穿制服。制服是一套铠甲。他站在广场的一角,目光犀利,像一只随时准备展翅伸爪的鹰。他注意到了我,我并不像是普通的游客,也明显不是从前国的国民。
下雨了。
*的身体难以遮风挡雨。
那就披件雨衣吧。
不是雨衣,这叫“新衣保护膜”。“一千块一件啦,一千块一件啦。”官方售卖点的小贩在叫卖。一些市民无可奈何地刷卡购买,原来每个人脖子上挂的新衣购买凭证还可刷卡购物。太贵了,本不想在此地久留的我选择走进一家超市避雨。
这时有人搭讪,问我:“你怎敢不买新衣保护膜呢?你知道因个人不当行为导致新衣被淋湿是多么大的罪么?要罚款上万元的。”
“可是,一千块一件也太贵了。”
“罚款一万更贵。”
“那我等雨停呗。”
“这雨一下起来就是一两天,超市下午就关门。我看你还是买一件吧。”
“这……那也只好花一千块买一件啦。”我正准备去买雨衣,小贩却拉住我不叫走。
“一千块的确是贵了,我这儿有二百五十块一件的。你要么?”
我四周张望,怕广场上的警察注意到这笔非法交易,可警察不知去哪避雨了,我这才点头答应,尾随小贩进了后巷。
小贩从蓝白条塑料编织袋里取出一件崭新的雨衣,说:“这不错吧,和正版的一样,还有防伪标识,上面的防伪码上国家网站都能查到。正版的质量,盗版的价格,一流的服务,诚信的交易。”
我接过雨衣,翻看标签,瞧见“Made in China”字样,就爽快地掏钱拿货了。
我走出陋巷,刚要披雨衣,雨就准时停了。雨和盗版商是一伙的吧,联手骗我二百五。
我真是个二百五。
我再次出现在广场上时,等候我的是手铐,法律要来制裁我啦。
鹰眼盔甲警察同志把我带进警察局,问我雨衣的来历。
我来来回回如实复述了十几遍,都不能令警察爷满意。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兴趣不是我在哪买的盗版雨衣,也不急于给我安上倒卖假冒伪劣雨衣的罪名。他真正感兴趣的是我这个外来者的来意。
“我慕名而来,来游览你们的首都,这是片神奇的土地,这是个伟大的王国,你们的国王是世界历史文化名人。”
“撒谎!你来这儿有险恶的目的!你提到国王,你对国王很感兴趣么?”
“有点兴趣,前任和现任都是伟人,爱新衣一世国王的名气可是大得不得了。”
“你们,你们这些洋鬼子,都是从安徒生那个反动文人的毒草文学里道听途说来的伪史吧。我就知道你来这儿别有用心,心怀鬼胎,动机不纯。”
“我什么动机?你说说。”
“你是想颠覆我国政权的外国间谍吧。”
“我是游客。”
“你是想来煽动民众的不满情绪,意图动摇伟大国王的统治吧。”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你为什么不去商城,不去餐馆,不去酒吧,不去海滩,而是到市中心的万岁广场?你为什么不带照相机,不带摄影机,而是带着纸和笔?你就是个间谍。”
“我不是间谍。”
“你们这些间谍,来来走走,还不就是想调查六十多年前的那件事么。”
“什么事?”
“别装傻啦。当年爱新衣一世国王头一回穿新衣接见人民,有个又蠢又坏的小屁孩儿造谣说国王陛下什么都没穿。这事你们老外不都从安徒生的书里读到了嘛,还装傻!”
“那这有什么可调查的?”
“我告诉你,那孩子我们不知道他的下落,也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他失踪了,他是死是活,与国王无关,与政府无关,那是他自己的事。不应该再关心那个孩子的去向啦,也没人关心,你也不关心,明白吗?”
“我本来就不关心啊。我是来旅游的。”
“你关心不关心,都不能再关心,不准再关心,不会再关心了。”说完警察同志用笔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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