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作品的内容,贾平凹应该说是对汉语有着很大贡献的人。而陈忠实呢,即使《白鹿原》再了不起,但总不能说是一部史诗吧?史诗,岂是当代人想做就做的,最起码,得承载,得包容,并且,还得让下一代人承认吧。
我说的是实话。史诗,就像是珠穆朗玛,它应该有着一种山巅之上的凛凛之风,清冽,包容,智慧,无欲则刚;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种悲怆,就像《圣经》或者《荷马史诗》;还有,就是托尔斯泰、贝多芬。我一直不太喜欢这个世界上很多自说自话的历史,在我看来,世界上众多的民族史当中,只有《圣经》,才对自己的民族保持着一种悲怆的态度,它悲悯地凝视自己所走过的路。而更多的民族史,都像是沙文主义的炫耀和展示。在这样的自我膨胀中,是很难找到正确方向的。
《1900》同样也是这样。对于《1900》,我想说的是,这不失为一部大气的、具有非凡张力的电影,但它,还是成不了一部史诗。虽然上个世纪是一个史诗的年代,充斥着忘却、铭记、背叛、友谊、疏离、狠毒、残忍、放弃与轮回,但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回首的最佳方式。这个变数太多的年代太让人心浮气躁,我们总是色厉内荏,有心无力或者有气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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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静和绝望
对于所有喜欢电影的人来说,帕索里尼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地狱门槛。他的电影总是飘荡出一股瘮人的阴风,让人毛骨悚然。
我同样也有这样的过程。在很长时间里,我一直就不太喜欢这个家伙,也不太理解他,甚至,对他竟有点莫名的惧怕。我曾经在电影随笔集《夜兰花》的一篇文章当中,对这个家伙进行了武断的否定。在那时的我看来,这个家伙怪异、冷酷、变态、甚嚣尘上。他一直在用电影进行着他的恶作剧,孤独而狂妄地挑衅着这个世界。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那部极为著名的《萨罗,或索多玛的120天》。在看这部电影的过程中,我简直大吃一惊,我没有想到竟然有这样的电影方式。我一边看,一边不由自主地恶心战栗,恐惧顿生。我在想:这部片子的导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这个家伙,变态而极端,似乎就是要以这样的极端方式引起人们的注意,显示他的与众不同。我从来就不喜欢这个世界的自大狂和自虐狂,在我看来,那些自大狂和自虐狂都是源于虚弱,是虚弱,造就了他们无法摆正自己的位置。正是由于那部电影,我有点排斥这个叫帕索里尼的家伙,每逢看到介绍帕索里尼的文章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跳过。我不愿意看到这个家伙,如同我不愿意目睹蚯蚓、壁虎、蛇等丑陋的动物一样。
但两年前的一天,一个外地朋友来我处,闲聊起电影,话题转到帕索里尼身上。他说:“你看过他的《马太福音》吗?那是一部非常好的电影!”我一向佩服这个朋友的鉴赏力,便找来了这部 《马太福音》。一看之下,简直大吃一惊,这部电影与《萨罗,或索多玛的120天》简直一天一地——这部帕索里尼早年的作品单纯、宁静、虔诚,极富有宗教感,尤其是电影的镜头,自始至终,都是一种凝视,一种悲悯的凝视。能用这样方式拍电影的人,想来怎么也是一个不俗的人——镜头一直犹如人的眼睛,能用这种眼神看世界的人,理所当然是个大智者。
于是,我便有意识地注意上帕索里尼了。在此之后,我又看了他的《俄底浦斯王》、《定理》以及《生命三部曲》(《十日谈》、《坎特伯雷故事集》、《天方夜谭》)。看《生命三部曲》时,我简直惊呆了:这样的电影真是有才华啊!那是一种明亮无比的才华,像水一样抑制不住地漫出来。整部电影节制、简洁、洞察,那种天真的智慧无所不在,像阳光一样明亮,却不似阳光一样炽热,安静而凉爽地照耀人类世界。这样的电影是有神性的,那种抑制不住的神性,自然而然地,从那种单纯和明亮的基调中散发出来。
我一直在想,这个帕索里尼真是匪夷所思啊!一个人,一出手,就那样的鬼斧神工,他的那些才华横溢的电影,简直不像是拍出来的,而是生长出来的。是把胶片种在沙漠里,浇上水,祷告……然后,就有那样的电影长出,就像是沙漠里的一棵树,或者一片胡杨林。这样的电影,仿佛上苍的第三只眼在凝视,那是一种沉静无比的态度,专注,入神,坚定,悲悯……就像月光一样,静静地洒在这个世界之上。一个人,生在尘埃之中,怎么会有这样的视角呢……那样的感觉,几近于一种神圣了,是一种月光或太阳底下的神圣。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帕索里尼在拍了一系列好电影之后,1975年,竟然制作了《萨罗,或索多玛的120天》这样疯狂的作品。从沉静,再到疯狂,帕索里尼行走的,与人类的道路相悖,那仿佛是思想和行为的倒行逆施。这样的反常,源于什么呢?——想想帕索里尼所在的环境吧:一个人,当他一直如一个乞丐一样,长久地行走在人性的边缘时,那种温情和温润很容易挥发,就像树梢,在炙热下很容易折断,由此,会产生毁灭的欲望——这,就是“革命”了。当一个人,由平静而产生毁灭的欲望时,那种一意孤行的狼性便不可抑制……狼,应该也是有才华的吧,有才华的人,总是习惯于攻击,习惯于去撕咬。帕索里尼后来就变成这样一头狼,在长时间的沉静之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开始筹谋致命一击——他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攻击电影,攻击这个社会,也攻击那些在这个世界上由成功而变得踌躇满志的资产阶级。看看《萨罗,或索多玛的120天》中对于电影段落的分割吧——“对肛门的迷恋”、“对粪便的迷恋”、“对血的迷恋”,这样的词语,简直不堪入目。不仅如此,这部影片竟然是按照但丁 《神曲》中的结构来进行的——4位主导虐恋的权势人物被叫做主教、法官、总统和公爵,分别象征着支撑西方政体的4根支柱:神权、法权、政权和封建势力。帕索里尼开始攻击了,在电影中制造一片混乱:道德的混乱、人性的混乱、滥交、鞭打、摧残……混乱总是酣畅淋漓的,也是惊天动地的。它的表面,呈现出的是戏谑和无羁;而在骨子里,全是痛苦和绝望。
有一段时间我读余华的小说,突然就悟出了余华小说的底质——其实余华的小说就像是帕索里尼 《生命三部曲》的风格。余华小说所呈现出的基调,如帕索里尼一样,都是那种智慧的单纯,还有沉郁和悲悯。比如说《活着》,比如说 《许三观卖血记》,又比如说 《兄弟》。小说的视角一直是凝视,对人类大起大落命运的凝视。我不知道余华是否看过帕索里尼的作品,但他在作品当中所呈现出的面貌和风格,的确与帕索里尼暗合,这样的凝视是有巨大力量的,那是一种油然于上苍的悲悯,也是一种油然于人内心的悲怆。
……还是喜欢帕索里尼的早期作品,不喜欢他后来的疯狂。疯狂,其实也是因为一种虚弱吧,是一种绝望的虚弱。我一直在想的是,也许对于帕索里尼来说,年轻时的过于沉静,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元气,所以当绝望来临时,他唯一所想要的,就是变成一只苍蝇,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飞来飞去,让人们感到惊恐和恶心。在人们的恶心中,帕索里尼找到了自己的快感,因为,对于这个世界,他是如此的绝望,并且,绝不苟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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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女人
法国天才导演雷奥·卡拉克斯一直恪守与每一部影片女主角热恋的原则。这一点,他与前辈特吕弗颇为相像:只有与女主角恋爱,他才拍得出电影。“我的电影都是拍摄生命中的女人,直到今天,这样的方式仍未改变。我的电影总是为一个女演员去构思的”。
拍《男孩遇见女孩》时,女主角米埃勒·皮埃尔是他的恋人;拍《坏血》(也译为《坏痞子》),是因为卡拉克斯迷上朱丽叶·比诺什,要让她担当女主角;《新桥恋人》拍完的时候,卡拉克斯与比诺什5年热恋行将结束,电影结尾处,有卡拉克斯的手书:“给朱丽叶的爱——亚历山大”。到了《波拉X》,卡拉克斯的爱人则变成女演员叶卡特琳娜·格鲁贝娃。
爱情,对卡拉克斯的一生来说,就像一把镶着珠宝闪着寒光的匕首,只不过,刀锋一直对着的,是自己的心口。
——写卡拉克斯,是因为最近淘碟,看到新出的卡拉克斯的《爱情三部曲》,也即《男孩遇见女孩》、《坏血》、《新桥恋人》,于是心念一动,买回重看。看完之后,便有了写写这个男人的冲动。
才气就像熠熠燃烧的火焰,仿佛蜡烛点燃暗夜,也仿佛从窗帘的缝隙处射进来的光。卡拉克斯电影的画面真是好,每一幅都像完美的摄影作品;还有色彩、音乐、基调……都能在第一时间让人叹为观止。这样的电影跟平庸从不沾边,也从不妥协。一看这样的画面,就会知道,这个家伙是为电影所生的。也难怪卡拉克斯仅仅拍了3部电影,就被法国《电影手册》评为上世纪80年代法国电影的“金色少年”,同时获得这一美誉的,还有执导《巴黎野玫瑰》的让-雅克·贝内,以及《碧海情天》的导演卢克·贝松。
当然,卡拉克斯是为爱情所生的。卡拉克斯电影的永恒主题便是爱情,而且,还是那种疯狂的、非理性的、几近于怪戾和刻骨铭心的爱情。这样的爱情从燃烧的那一刹那起,便有决斗的性质,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爱你,就要爱得粉身碎骨——— 在《男孩遇见女孩》中,男孩阿莱克斯失恋;他的邻居,一个漂亮的女孩也遭到了另一个男孩的抛弃。这一对同病相怜的人当中,并没有爱情燃烧,只有死亡,像夜色一样降临。在《坏血》中,爱情的主题似乎更深一层,同样是叫阿莱克斯的男孩,远离自己漂亮的女友,爱上了另一个女孩,而这一个女孩,却疯狂地爱上一个老头。爱情就这样阴差阳错。到了《新桥恋人》,卡拉克斯的爱情观更加偏激,一个年轻漂亮的富家千金,偏执地爱上了一个流浪汉,喜欢上自我放逐的流浪生活。
卡拉克斯的爱情与他电影的画面构图一样,绝不平庸,也绝不妥协,它一直闪着凛凛的寒光,危险而疯狂,嗜血而贪婪;既可歌可泣,也毛骨悚然。
看看卡拉克斯自己是怎样描述爱情的——“爱情很伟大,它可以驱使我做出不符合游戏规则和法律要求的事,而不按常规出牌就会有麻烦,会走向不可逆转的境遇,比如死亡。我的四部影片,主题都可归结为‘当男孩遇见女孩’,这是一个最基本的存在——从男孩遇见女孩开始,他就将自己的内心关系打开,但却又因为外部原因,比如占有欲、嫉妒而将敞开的心扉迅速封闭。我的电影里放入了我很多的感情、噩梦和恐惧、对自己提出的问题以及绝望的态度。”
值得一提的是《坏血》中的朱丽叶·比诺什和朱莉·德培,那时候的她们真年轻,看起来就像是两只漂亮的小猫似的,气质游离,柔弱单纯。那时候她们还是白纸,身上还带有白纸的清香,仿佛仔细嗅,都可以从电影中嗅出淡淡的味道来。也正是从那时起,她们进入了电影,进入了人生,先是光鲜透亮,而后身心疲惫,最终变成一幅颓唐的油画。
看得出来,卡拉克斯一直都在与爱情较劲。他想拍的,或者说,他努力在用摄影机寻找的,是绝无仅有的爱情,像礼花一样开放在空中的爱情。这样的爱情终于在《新桥恋人》中喷薄而出了,电影结束时,比诺什在塞纳河畔滑水穿过瀑布般的焰火,绚烂豪放、绝望又狂喜,那是爱情的高潮了。但高潮过后,往往是沮丧。也难怪卡拉克斯与比诺什的爱情到了头。即使再浓烈的爱情,也架不住如此挥霍啊!爱情就像烟花,如果一点燃,斑斓之后,便是长时间的沉寂和黑暗。
恣意的爱情挥霍对于卡拉克斯的打击是巨大的。拍《新桥恋人》之后很长时间里,卡拉克斯一直笼罩在爱情的阴影中。他无所事事,什么也做不成。一直到7年之后,卡拉克斯才开始拍《波拉X》,这更是一个畸形的故事:成功的小说家皮埃尔与母亲住在郊区的别墅里,并且即将与美丽的女友结婚。但此时,一张苍白的女人的面孔闯入了他的世界,那是皮埃尔的私生姐姐。皮埃尔仿佛中邪了,他抛弃一切,与她生活在一起,不顾伦理爱上了她。最终,等待他们的,还是死亡。
《波拉X》的阵容真是庞大,卡拉克斯请来了老牌女星凯特琳娜·德纳芙和纪尧姆·德帕迪约(杰拉尔·德帕迪约之子),当然,主角肯定是他的新任女友叶卡特琳娜·格鲁贝娃。这样的电影让我看得心惊肉跳一片茫然。后来,在拍完这部电影之后,卡拉克斯同样与她分道扬镳。
现在,这个瘦小干枯的法国男人,正在找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来拍他的第五部电影:这个女人要有一张梦幻般迷人的面孔;她得年轻,25岁左右;她必须来自相对闭塞的国家;她身上保留着质朴的东西,又有走向外部世界的欲望……当然,最重要的是,卡拉克斯必须要爱上她。“如果我不在恋爱中,或者没有找到一个我喜欢的女人,我就没有感觉去拍电影。”这是雷奥·卡拉克斯很著名的一句话。他是这样说的,他同样也是这样做的。
又是几年过去了,我没有从有关报纸和网站得到他新片的消息。想必,卡拉克斯还在寻找那个与自己有缘分的美丽绝伦的女主角。
这样的女人,一直游荡在卡拉克斯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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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见过这么耍流氓的
亨利·米勒是我了解的文化人中,最具流氓气的一个作家。
亨利·米勒活生生地就是一个流氓,也可以说是一个天才的小说家。在写作上,亨利是一个将流氓气和天才结合得非常紧密的人,这使得他的小说从一开始就没有规矩,没有完整的故事,没有成形的人物,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主题,没有悬念,有的只是浓得化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