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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大的大实话(1)
焦大的话,读来确有惊心动魄的效果。然而他的实话,他的忠心,他的愤怒,连同他以往的功劳,不仅不能挽狂澜于既倒,而且最终得到的是马粪填嘴的下场。
贾宝玉也许是觉得新鲜,问了王熙凤一个问题,什么叫做“爬灰”?
王熙凤连忙将他压下去:“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胡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了太太,看是捶你不捶你!”
贾宝玉当然不懂得什么是爬灰,今天的人不懂的恐怕也不在少数。爬灰本是指人在灶前弄炊,有时不免要跪下去向灶堂里将积灰扒弄一番。既是跪着,便免不了将膝盖弄脏了,叫污膝。有好事者便一味强调“污膝”的谐音“污媳”,普普通通一个生活现象,便成了见不得人的公公跟媳妇有那回事的代名词。
王熙凤说得对,是“醉汉嘴里的胡唚”。这话是贾府里的焦大,喝醉了酒,在那里乱骂出来的:“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肐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这焦大,在贾府活着的人里边,资格最老的就是他了。他的劳苦功高在贾府里是无人不知的。他从小跟着太爷出征,打过三四场恶仗,“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出来了,才得了命;自己挨饿着,却偷了东西给主子吃;两日没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这番功劳,有谁能比!可以说,没有他当年那一番出生入死,就没有后面这一大群的享荣华受富贵。连贾赦、贾政都不敢同他挺腰子。
焦大没有文化,功劳再大,也只能养在贾府里,平日也干些门卫传达迎来送往一类差事。他平日都把贾府里的形形色色看在眼里,思前想后,心里着急,加上心理不平衡,便一味的好酒,喝醉了更是无人不骂。这天宁府总管赖二不知天高地厚,竟派了他的差,要他深夜里赶车送客。他老人家气不打一处来,来了个“粪桶爆箍”。
其实一个醉汉,在那里乱骂乱嚷,又有什么呢?只当他借酒装疯胡说八道不就完了!可是不,周围的人听了,竟表现出剧烈的反应。当骂到“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时,众小厮竟唬得魂飞魄丧。至于中间有什么过节,有甚样的故事,没有交代。曹公大笔,写这类事情时,老到含蓄,给读者留下巨大的空间。
众小厮为什么魂飞魄丧?因为他们都知道,焦大再胡唚下去,就要供出贾珍来了。贾珍爬灰,跟他的儿媳妇、贾蓉的老婆秦可卿有一手。专家考证出,原本中有一回“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写秦可卿与家公贾珍*,被丫环撞见,自己在天香楼上了吊。曹公把这些内容删掉了。人们只能凭一些蛛丝马迹作出种种判断。
“养小叔子”比较好理解,是指做嫂子的,与丈夫的兄弟偷情,乃至做婶子的跟子侄一辈的关系暧昧。与“爬灰”一样,都是族中辈份不同的人的*行径。让人蹊跷的是,书上描写,焦大骂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时,一旁的“凤姐和贾蓉也遥遥的听见了,都装作没听见”。这里面的文章就大了去了。
王熙凤这个人在书中的形象,除了泼辣干练,心肠有点那个之外,个人生活作风上并没有什么出格的描写,倒是她常常去捉别人的奸,包括捉她自己丈夫的奸。其实,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发现曹公所作的诸多暗示。 。 想看书来
焦大的大实话(2)
首先就是贾蓉。贾珍的儿子,“草”字辈的哥儿。王熙凤是他婶娘。第六回,贾蓉到王熙凤家借一架玻璃炕屏,进门的模样,“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段苗条,美服华冠,轻裘宝带”。凤姐说他来迟了,昨天已经借出去了。贾蓉便笑嘻嘻的在炕沿上半跪着求婶娘开恩。熙凤逗他够了,答应把炕屏借他。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叫“蓉儿回来”。接下来这一段,写的实在是暧昧得很,“贾蓉忙回来,满脸笑容的瞅着凤姐,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吃茶,出了半日神,忽然把脸一红,笑道:‘罢了,你先去罢。晚饭后你再来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答应个是,抿着嘴儿一笑,方慢慢退去”。到底什么事,晚饭后贾蓉来了没有,没写。曹公是让读者自己猜吧。其实王夫人就猜过她一回。那次贾母房里的粗使丫头傻大姐拣得一个花红柳绿的绣春囊,那上面绣着“两个人,赤条条的相抱”。傻大姐竟以为是“两个妖精打架”。谁有这伤风败俗的玩意儿?王夫人毫不犹豫,一下就怀疑到了凤姐头上。
后头第六十八回,“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凤姐想着贾蓉竟背着她帮贾琏偷娶尤二姐,心中那个气恼,“又指着贾蓉道:‘今日我才知道你了!’说着,却把脸一红,眼圈儿也红了,似有多少委屈的光景。”贾蓉吓得“天打雷劈”的赌咒发誓,“凤姐瞅他一眼,啐道:‘谁信你这——’说到这里,又咽住了”。一个负心汉的可鄙形象,早已跃然纸上;凤姐心中的难言之隐,也一目了然了。
这类事,原本见不得人。贾蓉到了忘乎所以的时候,也不打自招,当众标榜。那是他死了爷爷,热孝在身,便和姨娘丫头*打闹,丫头们说他,他竟恬不知耻道:“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有*事?别叫我说出来。”好像他还嫌干得不够似的。
对这类事情,贾府里的最高权威贾母,她老人家又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呢?当贾琏偷腥,被王熙凤拿了双,王熙凤醋海翻波,大吵大闹。贾母劝她的那番话,说是馋猫偷腥,司空见惯的事儿,不值得大惊小怪!
柳湘莲也说过,宁府里除了那两个石狮子,只怕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看来,焦大说的全是大实话!
可惜自古说实话的人大抵没有什么好下场。历史证明,当统治者的利益和尊严受到挑战的时候,功劳再大,资格再老都是空的。可怜焦大被众仆人捆到马圈里,用土和马粪填满他一嘴。
事实最无情,实话如谶语。几年之后,贾府被抄,焦大看见弄到这步田地,号天跺地大哭:“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说着就要拿头撞墙。
焦大全书就只出现过这两次,最终归属也没见有什么交代,可留给人的印象却至深至大。脂砚斋在焦大第七回骂人的话后面有一段批语:“忽接此焦大一段,真可惊心骇目,一字化一泪,一泪化一血珠。”焦大是唯一一个见证贾府盛衰兴亡全过程的人。他功劳再大,也毕竟是个奴才。他的前后两番话语,并非一个奴隶的觉醒,相反,他自认为是贾府的功臣,也希望这大树不倒,自己也好享受一份阴凉的。看到这些不肖子孙,连日日安富尊荣坐享其成都嫌不够,都不老实,还要干出动摇根基的劣行,他是痛心疾首,他是死不瞑目。焦大的话,读来确有惊心动魄的效果。然而他的实话,他的忠心,他的愤怒,连同他以往的功劳,不仅不能挽狂澜于既倒,而且最终得到的是马粪填嘴的下场。掩卷沉思,真让人慨叹不已。凭这一点,这个着墨不多的形象就具有不朽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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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掌门(1)
不难发现,凤姐只不过是个大管家,一个抛头露面的一线指挥,她的后面,还顿着个王夫人。但是,王夫人尽管权威,却也只是个二掌柜的。贾府里但凡涉及核心利益的重大事情,所有的人还是得看一个人的眼色,那就是贾母。
宁荣二府里,老是见王熙凤在咋咋呼呼,指挥这,摆布那,有人便问,她是贾府的掌门人吗?细看时,便不难发现,凤姐只不过是个大管家,一个抛头露面的一线指挥,她的后面,还顿着个王夫人。王夫人的确在许多事情上是做得了主的。第七十四回抄捡大观园,王夫人一发话,凤姐虽觉有些不妥,却也带领王善保家的等人风风火火一路抄去,弄得一个园子里人仰马翻。过后,也得把结果一五一十向王夫人汇报,由她提出处理意见。但是,王夫人尽管权威,却也只是个二掌柜的。贾府里但凡涉及核心利益的重大事情,所有的人还是得看一个人的眼色,那就是贾母。老祖宗不表态,别人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贾母,出身高贵,金陵史侯家小姐,人称史太君。嫁与荣国公长子贾代善为妻,有诰命夫人爵位。是贾赦、贾政之母,贾宝玉祖母,林黛玉外祖母,巧姐曾祖母。贾府中,她辈份最大,资格最老,地位最高。总结贾母一生,两句话:享尽荣华富贵,历经盛衰兴亡。第四十回用了一节贾母说那叫“软烟罗”的薄纱,这纱比众人年纪还要大,见多识广的凤姐都说错了,一下子就显出了她老人家的威望。
贾府上下,一切活动,核心只有一个:围着她老人家转;目的只有一个:逗她老人家高兴;上下的共识也只有一个:一切有利于贾母开心畅怀的事就大张旗鼓地干,一切惹得或者可能会惹得她老人家生气发火的事就坚决不干。她的周围,里三层外三层众星拱月。那阵势,经常是“满屋子珠环翠绕,花枝招展的”。所有人中,最能得贾母之宠的,自然是王熙凤。
凤姐说话逗引贾母开心的描写,全书俯拾皆是。她拍马屁的奉承话,怕是再聪明的天才想破头都难想得出来的。第三十八回贾母对众人回忆她小时候顽皮,鬓角上跌了个指头大的坑儿,如此众人听了都紧张的事,凤姐竟能接过话头道:“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么大的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磞出那个坑儿来,好盛福寿啊!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个坑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出些来了。”未及说完,贾母和众人都笑软了。对于凤姐说笑话的水平,众人除了公认她高外,也很懂得这里面逗乐贾母的价值,故而她那号召力的确是强。第五十四回玩击鼓传花游戏,停在谁手上谁得讲一个笑话。“都知道他素日善说笑话儿,肚内有无限的新鲜趣令;今见如此说,不但在席的诸人喜欢,连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无不欢喜。那小丫头子们都忙去找姐姐叫妹妹的告诉他们:‘快来听,二奶奶又说笑话儿了!’众丫头子们便挤了一屋子。”凤姐的这个能耐,贾母多次表扬说她的能力以一当十,“亏了有我这凤丫头,是我个‘给事中’”。
生活场景中,贾母是一个活生生的血肉丰满的老太太形象。她年事已高,但老而不呆,思维之敏捷绝不亚于年轻人。说出话来,很少有不在理的时候。她经常表现出过人的慈悲心肠,那日清虚观上香,一个小道士不小心撞了凤姐,被她照脸一巴掌打了一个斤斗,众人也喝“拿,拿!打,打!”贾母听说,忙叫人带了那孩子来,吩咐别唬着他。那孩子跪在地下乱颤。贾母问他几岁了,那孩子总说不出话来。贾母说可怜见儿的,交代贾珍带他出去,给他几个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他了。这一段,无论别人怎么分析,我总是对这位老者心存好感的。再者刘老老进大观园,那刘老老怎么说也是个穷人,贾母却大动怜老惜贫之心,不仅热情招待,“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挨着我这边坐”。吃了饭,“贾母因要带着刘老老散闷,遂携了刘老老至山前树下,盘桓了半晌,又说给他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这是什么花”。临别,还送了按价值刘老老一辈子都难挣得来的东西。这些,一定要说她是伪善,我看没有多少道理的。
贾府掌门(2)
人们平时也把许多事情瞒着她,她也难得糊涂。或者表些无关痛痒的态。本来晴雯是她的丫头,后也是她派到宝玉房中去的。王夫人说了晴雯的不是,贾母听完汇报,便说这孩子原来不错的,谁知变了。晴雯惨遭荼毒她也不管。但在关系到家族兴亡比如贾府接班人这样的大事上,她是绝不马虎也绝不放手的。
丫头婆子们一直在猜测,宝二爷究竟会娶谁。“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们园子里的……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的”,符合这老太太定下的“咱们这园子里的”,又是“亲上作亲”的,林黛玉和薛宝钗两位都能对号入座。黛玉母亲贾敏与贾政是兄妹,跟宝玉是姑表亲;宝钗母亲薛姨妈跟王夫人是亲姐妹,属姨表亲。至第九十回,贾母终于对邢王二夫人及凤姐挑明了:“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王夫人马上接茬:“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这么。”一直悬在空中的事情,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碰头会就拍板了。
她想要排斥什么,什么都保不住。撵走迎春奶妈,连宝钗黛玉求情都没有用。她要保护谁,又一定能庇护到位。贾母在府中庇护的,宝玉自然是头一个。贾政那股子严肃劲,在她面前,也只有唯唯连声。宝玉这只避猫鼠儿,能够同恶猫周旋到底,没有老太太这把保护伞,是不可想象的。
贾府中哪怕辈份大的人有了不是,贾母也敢批评——也只有她有这个资格。邢夫人替贾赦说媒要收鸳鸯做二房,贾母把邢夫人批得也无话可说。但这一节细读时,却又觉得贾母的根本思路是有问题的。“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去就是;要这丫头,不能!”显然,她也谴责自己的老儿子贾赦,实质上她并没有谴责他的荒淫,而只是不能从她身边夺走鸳鸯这个得力的丫头而已。后来贾赦花了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