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掏出香来点上,含着眼泪施了施礼,转身叫茗烟拿起香炉。茗烟答应着,但没动手,只是忙着趴下磕了几个头,嘴里还直念叨:“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天这次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祀的阴魂虽然不知道姓名,但是想来应当是人间数第一、天上无双,非常聪明、非常美丽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心事不能说出口,让我代他祭奠吧:如果你的鬼魂有情,把二爷当成知己,就应该时常来看望二爷。你在阴间保佑二爷下辈子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相依相伴,千万不要让他又托生成脏男人了。”说完,他又磕了几个头,才爬了起来。这家伙越来越会讨好领导了。
宝玉都憋不住笑了,他高兴地踢了茗烟一脚说:“别胡说,让别人听了笑话。”茗烟站起来,边收拾东西边说:“我已经和老尼姑说了,二爷还没吃饭,叫她随便做些东西吃,二爷勉强吃些。我知道今天咱们府里大摆宴席,非常热闹,二爷为这才躲了出来的。不管怎么样,在这里清净一天,也就尽到心意了。如果不吃东西,那是绝对不行的。”宝玉说:“既然已经不看戏、喝酒了,祭奠的意思表达了,随便吃些素食就不要紧了。”茗烟说:“对,就这样做。不过还有,咱们来这里了,是不是还有人不放心。如果有人不放心,二爷必须进城回家去才对。赶快回去,第一可以让老太太、太太放心;第二本来就已经祭奠完了嘛。再说,就算是回家看戏喝酒,也并不是二爷有意的,不过为了陪着父母尽孝心啊。二爷如果让老太太、太太担心,就是刚才受拜祭的阴魂心里也不安啊。”宝玉笑了:“你的意思我猜到了,你担心只有你自己跟我出来,怕担责任、受惩罚,所以就拿大道理来来劝我。行啊,我确实也已经完成心愿了,赶紧回家,大家都放心,也算两全其美吧。”茗烟高兴地说:“这就更好了。”说着,两个人来到禅堂,果然见老尼姑已经准备好了一桌素菜,宝玉胡乱吃了些,茗烟也吃了点。茗烟说服人的技巧提高了,拐弯抹角,以情动人,什么招都会用了。
两个人骑上马,进了城,仍然从后门进去,急忙忙地回到怡红院。袭人等人不在屋里,几个老婆子见他来了,高兴得眉开眼笑,都赶着说:“阿弥陀佛,可来了!把花姑娘都急疯了!那边正在摆酒席呢,二爷快去吧。”宝玉赶紧把白衣服脱了,自己去找了礼服换上。他问在什么地方坐席,老婆子说在新盖的大花厅。
宝玉径直去了花厅,刚到穿堂那边,就见玉钏儿独自坐在走廊下流泪,一见他来,擦擦眼泪说:“凤凰宝贝来了,快进去吧。如果过一会子还不来,就闹翻天了。”宝玉陪着笑说:“你猜我到哪里去了?”玉钏儿也不回答,只顾擦眼泪。玉钏儿为什么哭?宝玉不回家,王府人只会怪袭人啊!宝玉为什么特别想告诉她自己去那里了?宝玉祭奠的应该是金钏儿吧。这天好像就是金钏儿的生日,玉钏儿应该是因为这件事才哭的吧。
宝玉赶忙进了大厅,大家真的想得到宝贝一样高兴。宝玉给熙凤行礼祝贺。贾母、王夫人问他到底去哪里了。宝玉只是回答:“北静王的一个小妾昨天去世了,我去吊丧了。他哭成那个样子了,我也不好丢下他就回来,所以多呆了一会儿。”贾母严肃地警告他:“以后再偷着跑出去,一定让你老子打你。”宝玉赶紧答应着。贾母又要打小跟班,大伙赶紧说情。贾母刚才是不放心,当然发狠要打这个打那个,现在见他回来了,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哪里顾上打人呢,她还担心他不舒服,或者没吃饱,路上受了惊吓什么的,反而着急地去安慰他。袭人也赶紧过来伺候。大家接着看戏。这天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姨妈等人都看得很入迷,有的流泪,有的叹息,更有人骂了起来。骂谁?当然是骂戏里的坏蛋了。
喝酒看戏当然是很热闹了,不过,喝醉了酒会不会有人闹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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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王熙凤捉奸动怒 贾宝玉安慰平儿
宝玉和姐妹们坐在一起看《荆钗记》。《荆钗记》演的是王十朋和钱玉莲悲欢离合的故事。王十朋本是个穷书生,后来中了状元,但是听说玉莲已经投江死了,心中十分悲伤。后来,他就到码头拜祭。林黛玉看到祭祀的《男祭》这一出戏,就对宝钗说:“这王十朋也太不通道理了,干嘛非跑到江边上来干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的源头都是一样的,不管在哪里舀一碗看着哭一哭,也就尽心尽意了。”这个说法倒是很率性,但也很奇怪。宝钗没有搭腔。宝玉回头要热酒敬熙凤。黛玉这句话,该不会提醒宝玉不该跑那么远去祭奠人的吧?
贾母在里间屋里的床上歪着和薛姨妈看戏,挑几样爱吃的东西放在小桌上,随意吃着说话儿,把自己的两桌子酒菜赏给那些丫环和伺候的媳妇们,让她们在窗外的走廊坐着随意地吃喝。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屋里高桌子上坐着,外面几席是姐妹们坐。贾母特别想让熙凤痛快地乐和一天,她不时嘱咐尤氏她们:“让凤丫头坐在上座,你们替我好好地招待她,难为她一年到头这么辛苦了。”尤氏回头笑着说:“她坐不惯上席,手脚的都没处放,酒也不肯吃。”贾母笑着喊:“不行我就亲自给她让酒去。”熙凤忙跑进去说:“老祖宗别信她们的话,我喝了好几杯了。”贾母笑着命令尤氏:“把她摁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她。她再不喝,我就真的亲自去了。”尤氏笑着拉着熙凤坐下,倒了满满的一大杯酒,笑着说:“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天也没什么疼你的,亲自倒杯酒,我端着,你乖乖地喝一口吧。”熙凤笑着回敬一句:“你要真心孝敬我,跪下来我就喝。”尤氏指着她,笑着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告诉你说,好容易有这一回好事,过了今天你还能这样吗?抓住这个机会赶紧灌两杯吧。”熙凤推脱不了,只好喝了两杯。
姐妹们也都过来敬酒,熙凤只能每人的喝一口。赖大妈妈见贾母都这么高兴,也少不了来凑个热闹,领着老妈妈们也来敬酒。这更不好说什么了,熙凤只好又喝了两口。鸳鸯等大丫环也来敬,熙凤是真不行了,开始求饶:“好姐姐们,饶了我吧。我明天再喝,行吧。”鸳鸯笑着说:“我们的面子不够大,是不是?就算是太太还赏我们个脸儿呢。平常还算可以,今天当着这些人,你倒端起架子来了。不喝,我们就走。”说着,她就真的要回去了。熙凤赶紧拉住:“好姐姐,我喝了不行嘛。”说着,她拿过酒来,满满地倒了一杯子喝干。鸳鸯她们这才笑着回了座位。
中国人喝酒,不灌醉一个人,那根本不能叫一场酒席。除了有特殊目的的,敬酒大多确实表达尊敬、友好等感情。可是敬酒不喝,可就只能喝罚酒了。你要是再不喝,就想办法了,讲感情可以,施加压力也行。有的人自己先咕咚咕咚地喝几口,然后端着空杯子,站在那里瞪你。这叫同归于尽。你喝不喝呢?当然,还有人就像鸳鸯一样,说你不喝酒是瞧不起我,半真半假,不喝却很可能就翻脸,能不喝吗?宁舍身体,不舍感情啊!所以说,上了酒席,那就身不由己了。中国的酒场上只有两种人:一是滴酒不沾的人,一是被灌醉的人。
女人喝酒,说不行就真不行了。熙凤觉得心脏怦怦地直往上蹦,就想回家休息一下。她见玩杂技的上台了,就对尤氏说:“准备好赏钱,我先洗洗脸去。”尤氏点头答应着。熙凤看看别人都不注意,就悄悄地离了酒席,走了出去。她这个逃跑的借口现在还用,叫“去一下洗手间”。助手平儿不忘自己的职责,一直注意着她,所以也忙跟着出来了。熙凤就扶着平儿往前走。
她们才到连廊边,就见熙凤屋里的一个小丫环正在那里站着,她见熙凤两人来了,回头就跑。熙凤还没醉死,就起了疑心,嗷嗷地叫她。那丫环刚开始还装听不见,无奈平儿也大声叫,只好走了回来。熙凤更怀疑了,就和平儿进了穿堂,叫那小丫环也进来,接着,就把门关上了。
熙凤坐在台阶上,开始临时审问工作。她命令小丫环跪下,又吆喝平儿:“叫两个男孩子,拿上绳子、鞭子,把这个眼睛里没主子的狗东西打死!”小丫环吓得魂都丢了,只会哭着磕头求饶。熙凤问:“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是规规矩矩站住,怎么转身跑呢?”小丫环哭着说:“我没看见奶奶来。我还记挂着屋里没人,所以跑了。”熙凤嘿嘿地冷笑:“既然屋里没人,谁叫你来的?就算你没看见我,我和平儿在后头扯着脖子叫了你十来声,越叫你越跑。离得又不远,你的耳朵聋了吗?你还和我犟嘴!”说着,她扬手一巴掌就打在脸上,打得小丫环差点儿摔倒。接着,这边脸上又是一下,小丫环两边的腮立刻就都肿了起来。
平儿赶快劝:“奶奶小心打疼了自己的手。”熙凤就说:“你再打着问她跑什么。她再不说,把嘴撕烂了!”小丫环赶紧哭着说:“二爷在家里,他派我来这里瞧着奶奶,说见到奶奶回家了,赶紧先去报信。我没想到奶奶这么快就回来了。”这里边还有大文章啊,熙凤更激动了:“他为什么让你瞧着我?难道怕我回家吗?一定有别的原因,快告诉我,我以后对你错不了。如果你不好好地交代,立刻拿刀子来割你的肉。”说着,她拔下一根簪子来,往小丫环的嘴上乱戳。小丫环吓得一边躲,一边哭着求饶:“我全告诉奶奶,可别说是我说的。”平儿一边劝,一边催她快说。小丫环说:“二爷也是刚刚才回家,他睡了一会儿,就派人去看了看奶奶,说说奶奶刚坐下喝酒,还得过好长时间才会回家。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根簪子、两匹缎子,让我悄悄地送给鲍二的老婆,叫她过来。她收了东西,就到我们家里来了。二爷叫我来看着奶奶,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熙凤气得抖成了一团,站起来就往家跑。刚到院门,就见又有一个小丫环在门前探了探头儿,一见了熙凤,也缩回头就跑。熙凤就叫着名字喊。这个小丫环非常聪明,见躲不过了,干脆跑跑了出来,笑着说:“我正要告诉奶奶去呢,正巧奶奶来了。”熙凤忍住气问:“告诉我什么?”小丫环就把差不多的意思说了一遍。熙凤啐了她一口:“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我看见你了,你就推得一干二净了!”说着,她扬手一下打得那个丫环一个趔趄,接着蹑手蹑脚地来到窗户底下。就听里面传来了说笑声,一个女人浪笑着说:“什么时候你那阎王一样的老婆死了就好了。”贾琏哼哼说:“她死了,再娶一个又能怎么样呢?”那个女人说:“她死了,你让平儿做老婆,可能要好些。”由小妾升为正式的妻子,古代叫“扶正”。贾琏恼火地说:“现在她连平儿也不让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屈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摊上母夜叉啊。”
熙凤气得浑身乱抖,又听他俩都称赞平儿,就怀疑平儿在背后肯定是经常发牢骚,酒精顶着热血一下到了头顶,也顾不上思考什么了,回身先揍了平儿两下子,一脚踢开门闯了进去,也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媳妇又是撕头发,又是抓脸。她怕贾琏跑了,就堵着门站着骂:“臭婊子!你偷主子男人,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婊子、王八是一条绳上的,都恨我,你还在外边骗我!”说着,她又打了平儿几下,平儿满肚子的委屈说不出来,气得干哭,只好骂:“你们做这些不要脸的事,平白无故地拉上我干什么!”说着,她也上去打鲍二媳妇。
贾琏也是喝了酒,才起了淫心,壮了色胆,让人把鲍二媳妇叫了来。谁知道做事不周密,让熙凤发现了。他一见熙凤闯进来,慌张得没了主意,现在见平儿也闹起来了,酒精的效果可就加了倍。熙凤打人,他又羞愧又生气,但不好说什么,现在见平儿也动手了,马上冲上去踢平儿:“好个小贱人!你也动手打人!”平儿吓坏了,赶紧停手,哭着说:“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上我呢?”这是杀鸡给猴看呢,熙凤更生气了,跑过去打着平儿,偏让她去打鲍二媳妇。两边都挨打,平儿急了,就跑出来找刀子要自杀。外边的老婆子、小丫环赶紧拦住劝。
熙凤这里也进入高潮,一头撞在贾琏怀里,扯着嗓子喊:“你们勾搭起来害我,被我听见了,反倒来吓唬我。你来勒死我吧!”贾琏气得从墙上拔出剑来,红着眼睛狂吼:“不用自杀,我也不活了,干脆都杀了,我也偿了命,大家都死个干净。”这时,尤氏等人也赶来了,都忙着劝解:“这是怎么说的,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闹起来了。”贾琏见观众们都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就借酒撒疯,大喊大叫着要杀熙凤。熙凤见来人了,就不再撒泼了,哭着就往贾母那里跑。熙凤还算比较理智,好汉不吃眼前亏嘛,再说事情闹大了对谁的形象都有影响。
这时,戏已经散了,熙凤跑到贾母跟前,爬到贾母怀里,嗷嗷地喊救命:“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啊!”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人忙问怎么回事。熙凤哭着告状:“我刚才回家换衣裳,没想到听到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以为是有客人来了,就没敢进屋。在窗户外头听了一听,原来他是和鲍二媳妇商量,说我太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也生气了,又不敢和他吵,就打了平儿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害臊了,就要杀我。”你听,这条理多清楚,多占理。
贾母等人听了,都信以为真,气愤地喊:“这还了得了!快把那个下流的东西抓来!”话还没说完,就见贾琏拿着剑已经追来了。贾琏仗着贾母平日娇惯他,连母亲、婶母也不怕了,所以开始逞能撒酒疯。邢夫人、王夫人气得骂:“你这下流的东西!你还要造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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