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陉关驻军五百;本当每月拨给军粮三十石;然则多数时候不足十五石;我这里有详细的账册。至于弓矢;短少就更多了;操练时的损耗我都详细记录在册;可供使君详查。”
第六百二十九章 巧言令色,雷厉风行
成都县令;正六品上;云州为下都督府;长史官居从五品上;代州为中都督府;长史官居正五品上。
单单从这职官的官品差别上;仿佛杜士仪这先后三任外官;相差仅仅仿佛。然而;倘若算上他那正职以外的种种差遣;那就和别的普通外官大不相同了。在成都时;他判成都两税使;茶引使;在云州长史任上;他兼任云中守捉使;云州宣抚使;而现如今任代州长史;他身上兼的官衔就更多了;无论是河东节度副使;还是判都督事、支度营田使抑或大同军使;全都不是一个寻常五品外官能够得以企及的。
所以;和在云州时不同;如今的杜士仪;已经完全够格让人尊称一声杜使君了。
叶惠全离任;杜士仪新官到任并没有立刻拿人立威;仿佛一切都是因循守旧的一套;但并没有人敢就此小觑了这位顶头大上司。都督府内的诸曹直房内;连日以来一直都萦绕着一股难言的沉肃气氛;连带下头的参军事和录事也人人陪着小心。唯有素来不管事的代州司马司徒晓;整日里依旧如同旧日一般无所事事;常常流连酒肆之中买醉;至于官妓叫回官廨陪饮;更是司空见惯的事
傍晚时分;同为名门子弟的裴海云和崔护在出了直房彼此打了个照面时;往日关系颇为冷淡的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崔护先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即才意味深长地说道:“杜使君突如其来督代州;想来裴兄家中的亲长;都是意外得很吧?”
博陵崔氏的发源在河北道;河东道本是王氏裴氏以及其他各世家的根本之地;崔氏的利益并不算多;因此;崔护此刻的话语之中;多有几分幸灾乐祸。面对这样的挑衅;裴海云眼中厉色一闪;继而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家中亲长都在长安;对于代州却也不甚关注。更何况;我这一任就要期满;何人为上司倒是无所谓的。崔贤弟刚刚就任代州不满一年;可是要更加小心才是。”
“哼;你任满便要回朝等待集选;使君的考评可是至关紧要的”
“那就要多谢裴相国的循资格之法了。多亏此法;那些庸才尚且可以高枕无忧;更何况我自忖在户曹参军任上一向兢兢业业?”
裴海云一提到裴光庭这位侍中;崔护登时哑然。相比博陵崔氏只在中宗年间出过两位宰相;裴氏却着实是人才济济;据说裴海云是裴光庭的从祖子;单凭这一点;只要裴光庭尚在;裴海云的下一任官定然会顺顺当当;不像自己还得小心翼翼看杜士仪的脸色。他是开元十一年进士及第;从七品上的代州功曹参军是他的第二任官;第一任则是登封县尉。相较寒素;他已经算仕途平顺;可若要和杜士仪比;那就着实让人只能叹气了。
两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彼此缠枪夹棒讽刺的时候;外间一个差役急急忙忙冲了进来;一见这两位参军在说话就嚷嚷了一声:“使君回来了”
今天杜士仪带着温正义前去西陉关;众人留守各司其职;心里却本来就有诸多猜测。此刻闻听杜士仪归来;须臾人就全都聚齐了起来。尽管杜士仪到任之后就说过不喜排场;不用出入迎接;但不到大门;众人还是都到大堂前头的院子里迎了一迎。当他们发现;连日以来平素笑脸待人的杜士仪竟是罕有地脸色阴沉时;本就在不安地猜测;杜士仪什么时候会来一个下马威的他们;立时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虽说已经过了理事的时候;但诸位既然都在;我先回房换一身衣服;诸位留一留;大堂上说话吧”
是大堂;而不是杜士仪私底下见人的书斋;此中意义自然让人更加提心吊胆。当杜士仪换了一身绯色官袍踏入大堂在主位上落座的时候;从上至下的属官无不被那鲜红的颜色给刺得心底好一阵激荡。大唐官袍并不以职官为准;而是往往和文散官挂钩;所以;哪怕当到了一州刺史;因为文散官的官阶还没有踏入五品这一门槛;往往也只是借绯;而不是真正的服绯。所以;整个代州;也只有长史是真正服绯的。
至于正三品的都督;大多数时候都空缺无人;因为那往往是服紫的真正高官了
“想来各位都知道;今日;我巡查了西陉关;粮库和武库也一并巡查过了。”杜士仪用了开门见山的开场白;果然;在他的目光一扫之下;大多数人显得镇定自若;但也有人显然表现得十分紧张。他知道;镇定的人未必就是于于净净;而紧张的人也未必就有所牵连。
“西陉关粮库中存粮不足十石;据旅帅段广真说;最初调任西陉关;还曾经因为粮秣不足而专程到代州讨要;可一来二去全没个说法;只能带领士卒在山中狩猎补足。至于军械;更是弓弦易断;箭矢不足;刀剑也不知道是多年之前的东西了。我只问一句;西陉关的粮秣军械;谁人负责?”
既然都督府分诸曹参军;这种事是最好问责的;仓曹参军管的就有仓库;而兵曹参军管的就有兵甲和军防;所以;两个人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来。他们都是四十开外的人了;可在年轻得几乎可以当他们儿子的杜士仪目光逼视下;两个人虽想极力表现出冷静;但还是略有差别。仓曹参军范若诚躬身禀报道:“使君;西陉关粮秣不足;我真的不知情;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手头有西陉关旅帅段广真的签押回执;每月粮秣都是准时送到的。”
然而;兵曹参军钱通却拱了拱手;面色惶恐地禀报道:“使君;军械不足的事确实有;不但西陉关;东陉关乃至于代州军中都有短缺。实在是因为太原军器监所给代州军器本就不足;并非我故意短少。而且西陉关久未有战事;又在崇山之中;演练颇少;故而……”
“既然北都军器监给军器短少;就该及早禀报呈文。可有呈文?可有签押?否则何来事到临头却以此推诿塞责”
钱通这种听着仿佛合理的话;却根本瞒不过先为西南成都令;再到云州长史;前后地方官当了将近五年的杜士仪。因此;他一声厉叱之后;见对方登时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便转向了范若诚。果然;范若诚没想到钱通只说出了一句话就被驳得作声不得;额头上滚滚汗珠分明可见。
“范仓曹说的签押回执;呈来我看。”
听到杜士仪是要看回执;范若诚的脸色稍稍缓转了一些。他答应一声;立时便当着杜士仪的面唤来了一个吏员;吩咐其去调取西陉关每月粮秣的记录来。须臾;一卷记录被送了过来;可杜士仪拿到手中展开一瞧;嘴角就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容。他随手将这卷宗向范若诚丢了过去;冷笑一声道:“你自己看看;签押在哪里?”
范若诚闻言一怔;等到展开这一卷记录之后;他登时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整个人呆在那儿动弹不得。镇守西陉关的旅帅段广真无依无靠;是典型的孤家寡人;即便如此;为了生怕出纰漏;他还是强令送粮秣的人一定要段广真签字画押。段广真没有后台;申诉无门;而且他也不是真的完全克扣于净;总能勉强让那些人混个半饱;所以;段广真当然不得不在回执上签押。可是;这些他曾经一一核对;然后令人存档的回执;签押的地方竟赫然空白一片
就仿佛他刚刚在杜士仪面前的振振有词完全成了笑话
见范若诚失魂落魄;杜士仪只瞥了一眼便再不去看他;当下在下头诸曹参军中一扫;目光最终落在了户曹参军裴海云的身上:“裴户曹;仓曹账目以及西陉关的一应粮秣往来账目;由你负责清查。”
尽管杜士仪新官上任迟来的第一把火不是烧在自己身上;但裴海云仍旧心中凛然;此刻一听到点名便立时躬身答应。而下一刻;他就听到杜士仪又叫了另外一个同僚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崔护。
“崔功曹;调取三载之内的官吏考课;我要一一过目”
崔护也被杜士仪西陉关之行回来后的雷厉风行给震得颇为吃惊;迟疑片刻方才慌忙答道:“遵使君之命”
等到杜士仪吩咐散去;众人离开大堂的时候;全都有一种目弛神摇的感觉
要知道;杜士仪起意去巡查雁门东西两关;是因为温正义的邀约;东陉关回来之后平安无事;西陉关回来之后却骤然发作;是那段广真终于受不得欺压愤而陈情?可三年前前任代州长史叶惠全上任的时候也去过西陉关;段广真并没有说出半个字来;缘何现在却突然能够破釜沉舟了?
而当消息传开之后;底下的吏员之中;一时更有人面如土色。整个代州;短少粮秣军械的;并不仅仅只有西陉关;而西陉关少的;也不仅仅是粮秣军械。更何况;与此相关的;还有其他要命的关联。这位使君起头十数日动静全无;现如今是真的准备动手了?
第六百三十章中眷裴七郎
夜色笼罩之下;代州都督府显得静谧而幽深;除了不时传来的虫鸣声;就只有后院那小孩子咯吱咯吱的笑声格外清楚。但随着月亮渐高;孩子湣鹚铝耍灰簿驮倜挥卸嗌僭由�
安顿了孩子睡下;王容缓步来到杜士仪身边;见其还在精神奕奕地看着那些考课案卷;便挨着其坐下;轻声说道:“就连后头官廨都传说你今天雷霆大怒;吓得上上下下噤若寒蝉。怎么;是终于找到突破口了?”
“我就带着这么一丁点人到代州;哪来那么快就有突破口?”杜士仪缓缓卷起卷宗;将其放在面前的书案上;这才笑看着妻子说道;“是别人送给我的棍子;我借过来敲打一下罢了。温正义这个人本土意识很强;眼见得河东各大世家望族几乎把持了代州的宾贡;而且本地文人武者也鲜少能够扬名;而他以郎官致仕;子嗣又不争气;早已经是痛心疾首多年了。所以;试探到我兴许有雄心;他自然就愿意效劳。”
“那位温老?他可是已经六十有五了;好大的魄力”王容讶异地挑了挑眉;旋即又问道;“那西陉关旅帅段广真呢?我听说;兵曹参军钱通回到直房大呼冤枉;说是当初肯定得了段广真的签字画押。要知道;他们既然敢做这种事;想必就一定不会疏忽这个。能够平白无故让签字画押的回执变成空白;这应该不是夫君新官上任才数日就能够想出的手段吧?难道又是那位温老?”
“温正义虽说确实是让我意外的第一个收获;但毕竟老了;段广真却是我此行另一收获。别人都以为他不过区区一无凭无恃的武将;却是小看他了”
想到那时候自己听到段广真自陈;曾经在给代州都督府仓曹参军的回执签押上动了手脚;加上在代州都督府担任书吏的一个友人配合;从而使得字迹消失;别说是他;就连温正义也为之大为诧异;杜士仪不禁笑了起来。但紧跟着;他翘起的嘴角便恢复了原位。
“这只是冰山一角;但我相信;只是揭开这少许;应该就会有人坐不住;只要等着别人接下来的反应;就可以出下一招。幼娘;你先看好二十六郎;余下的不用分心;别人肯定也在盯着你。我初到代州;敲山震虎;比逼人狗急跳墙更重要。”
“我听你的。”王容微微颔首;但紧跟着就问道;“只不过;你实话告诉我;刘墨起头就没跟我们进代州;他人呢?”
“跟着我进城的人;一定会有人死死盯着。这次兵曹参军钱通不是把事情推去了北都军器监吗?须知太原尹李公身上兼的不仅仅是河东节度使;还有北都军器监一职。想来我只消对外宣称已经派人去请示李公;李公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绝不会坐视别人给他泼脏水;有些人就未必把持得住了”
尽管西陉关粮秣军械短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但接下来的数日之内;杜士仪湣鹜耆戳舜耸乱话憔诓惶帷?伤绞遣凰担幌峦返氖艄俸屠粼痹椒⑿睦锩坏祝挥绕浞蠲宀榈幕Р懿尉岷T聘墙锌嗖坏2凰嫡馍婕暗降闹种志碜诰砂甘呛蔚确彼觯痪褪钦馄渲新冻龅闹胨柯砑#灰踩盟底粤萑弧U庖惶焐挝纾坏绷窖勐佳康乃仙献詈笠痪砭傻担蝗嘧攀滞笳酒鹕淼氖焙颍煌患桓鲎约浩饺招爬档男母故槔艨觳浇础�
“裴户曹。城北裴七郎求见使君;这会儿已经去书斋了。”
裴氏三支五房;东眷裴、中眷裴、西眷裴、洗马裴、南来吴裴;这中间的分别;多数是和后期迁徙的地域有关;论根源全都出自河东闻喜。而这其中;相比其他各支;中眷裴这一支大多在河东一带为官;甚至将这一支的堂号都定为河东堂;而宗堂就在绛州闻喜。除了在绛州、太原府、潞州等地极力铺开之外;背靠雁门山;不像朔州云州蔚州这样不得不直面突厥和奚人威胁的代州;自然也是裴氏触角深入的地方。
正如裴海云对崔护说的;他所属正是裴氏中眷裴这一支;他是裴光庭的族子;和中眷裴在代州的那些子弟不但是同源同姓;还是同宗同族;所以对于这些裴氏子弟自然少不得要照拂几分。刚刚书吏提到的裴七郎;本名为裴远山;已经五十六岁即将花甲的年纪;正是河东堂负责代州裴氏的人;明经入仕之后也曾经当过三五任官;但政绩平平;身体也禁不起在各地任上颠簸奔波;后来徙居代州;把中眷裴氏一族在代州的产业经营得有声有色;据说族老对其人颇有好评;论辈分则是他的族叔。
“户曹可要一起去见使君?”
“不用了。”裴海云摇摇头迸出了这三个字后;又对那书吏警告道;“既是七叔来见使君;和我无于;你休要到外头瞎嚷嚷。”
中眷裴氏七郎裴远山;乍一看去;是一个身形瘦削;眉眼含笑的温润老者。然而;杜士仪在官场厮混久了;以貌取人这种习惯早已被打入了冷宫;所以;他摆出的是冷淡却不失客气的态度。而裴远山显然是极其擅长和人打交道;几句寒暄以代州的地理位置风土人情打头;显示出了其博学多才的一面;眼见得杜士仪湣鹈嫔椭螅凰讲藕λ档搅苏狻�
“闻听使君在成都时;劝茶修水利;又开茶引法;一时居人受惠;朝廷得利;在云州时;安流民逃户于云中怀仁;输石炭于幽州;运南粮于河东;东联西结;人人称道。今使君督雁门;民间上下全都在翘首企盼使君的点石成金之术;令雁门上下逾十万之民众;能够安居乐业;生活安康。”
也就是说自己要是在代州没什么新鲜举措;百姓就会对他失望;由是失却民心?
杜士仪眉头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