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浅舒口气,不知道范季伦会不会责怪她。他和左天远一样,都是太过自信的人,而自信到一定程度就会盲目相信自身的力量,觉得任何额外的外界帮助,都是对他的质疑和否定。
苏浅浅决定在范季伦出院以前都采取报喜不报忧的策略。
范季伦毕竟年轻,身体底子好,恢复起来很迅速,每天到医院去看,他都比昨天好了很多。苏浅浅渐渐也感觉出了一丝异样,只要她一进病房的门,范季伦的父母肯定会在三分钟之内找到借口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范季伦看着关起的房门,对苏浅浅说道:“帮我把床摇高一点儿。”
苏浅浅走到床尾去摇动把手:“董事长他们……”
他笑:“知子莫过母吧,恐怕他们看出我的心思了。”
苏浅浅白他一眼:“胡说什么,被他们听到更要误会。”
范季伦抬起右手,曲了曲小拇指:“别忘了我们打的赌。”
苏浅浅帮他把背后的靠枕挪了挪,窗帘拉开,阳光从朝南的窗口照进病房,摆放在墙角的加湿器调到最小,淡淡的烟水气从里面喷出来。
“我先去公司,晚上再来看你。”
“先别急浅浅,”范季伦朝她招招手,“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苏浅浅没好气地往床边椅子上一坐:“说吧,范总有什么指示?”
范季伦头上有伤,头发全部剃掉了,包着厚厚的纱布坐在白色的病床上,瘦了些,看上去象个高中生。
“昨天,左天远来的。”
苏浅浅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是吗。”
“我们俩谈了很久。”
“哦。”
“谈到你了。”
“说我什么坏话没?”苏浅浅轻笑。
“我告诉他你每天早晚都会来。”
苏浅浅愣愣:“就你话多!”
“浅浅。”
“嗯?”
范季伦把手摊在床边,看着她。苏浅浅抿抿唇,把手递进他手心里。“我现在真的觉得,不论哪方面,他都是个很强的对手。”苏浅浅看着他的五指慢慢收拢,把她的手包住。
苏浅浅把手抽回来,故意把脸拉一拉:“好了好了,净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没时间,早上还有个会要开。”
范季伦笑笑:“去吧浅浅,这段时间辛苦了,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苏浅浅做个鬼脸离开病房。为了她的方便,这些天她都开着公司的一辆车代步,早上来的时候人少,车停在停车场很靠近住院部大楼的位置。走出大门,拐过一圈茂盛的蔷薇花,她猛地停住脚步。
左天远也看见她了。
他就站在她的车边,西装脱了搭在臂弯,高大英挺,气宇超然。
苏浅浅有转身就走的冲动,左天远大步走过来挡在她面前。
“三三。”
现在也只好微笑,苏浅浅眨眨眼睛:“早啊,左总!”
“三三,现在有没有时间,我想和你谈谈。”
苏浅浅很抱歉地叹口气:“真的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要赶到公司去。再说,我们似乎也没什么可谈的,如果你是关心范总的情况,医生现在正在查房,问他比问我更清楚。”
左天远握住从苏浅浅的手,不让她从他身边绕过去:“三三,占用不了你太长的时间,五分钟,可以吗?”
苏浅浅坚决地摇头:“不可以!”
左天远不再多说,握紧她的手,拉着她走到车边:“那么我正好要到你们公司附近办事,顺路捎我一程总可以吧!”
苏浅浅看了他几秒钟,拿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左天远坐在副驾驶座上,汽车发动起来,倒车,驶离医院。
“三三……”
苏浅浅猛地按响广播,播报路况的播音员大声说着,语速很快。某路段车辆发生碰擦,占据了一股车道,请路过的车辆注意避让缓行。
“我不是来道歉的。”
苏浅浅全神贯注地开车,可是早晨上班高峰期,哪儿哪儿都那么堵,再加上密密麻麻的红绿灯,根本不可能开快。
“我已经和范季伦谈过了,Amera Hason公司的合同,我决定退出,就算是回报他的见义勇为吧。”
苏浅浅咬紧牙。
“我只是暂时收手,范季伦也答应了,等到云海恢复元气之后,我们再开始真正的较量,到时候我绝不会再半途而废。”
左天远笑笑:“我还是会象现在这样不择手段,希望到时候云海可以比这次坚持更长的时间。”
苏浅浅始终不发一语,车行至公司楼下,左天远没有多坐一分钟,他打开车门走下去,沿着人行道往前大步地走,苏浅浅两只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没有勇气往他离去的方向看一眼。
直到后面等得不耐烦的汽车按响喇叭,她才抬起湿湿的眼睛,看向已经拥挤,却是空无一人的街道。
好就好在自税务稽查之后,这段时间果然是好消息频传。先是船只倾覆事件得到了妥善处理,赔了点款,金额远远低于之前的预期。再来就是所有船只,除了出事的那三艘,全部通过了安检。张副总不放心,一艘船一艘船地带着工程师又检视一遍,确定不会再有人从中做手脚,这才惊喜地联络苏浅浅,把好消息告诉她。
所有一切都抢在Amera Hason公司的合同开始执行前搞定。
合同正式开始执行前一个月,双方按照各自的情况和合同的规定,制定出了运输计划,苏浅浅又跑了一趟新加坡,Amera Hason公司的人也飞过来实地勘察一遍。
范季伦上班的第三天,第一批成品油正式装船离港。
苏浅浅接到张副总打来说一切顺利的电话,眼泪当时就流了出来,公司里的同事,sophia、elain,都跟着哭了。
不过这个哭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苏浅浅把已经准备好的一封辞职信放在范季伦的办公桌上,下班以后,最后一个离开了公司。
该交接的工作她都整理好了,清单很详细很直观,用公司内部邮件发给了张副总和sophia,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属于她的那张办公桌已经一点一点地腾空了,最后剩下的东西用一个塑料袋就可以拎走。养了一年多的文竹端到了elain的桌上,她眼馋很久了。
汽车票已经买好了,明天上午开往安徽桐城的。那个灵气十足的小地方是妈妈的老家,已经没什么亲戚了,苏浅浅想到妈妈以前长大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然后再考虑安排将来的生活。
说不伤感是骗人的,云海的这几年时间承载了她太多的回忆,失去亲人和爱人,最悲惨的事情都发生在这里。
小套房的租金还没到,第二次向房东退房的时候,善心的大姐什么也没说就把多收的几个月租金还给苏浅浅了。整理行李没有花太长时间,用不着的东西都打包暂存在方从容家里,她则轻装上阵,拎着电脑和一小包换洗衣服就行了。
打车把东西送到方从容家,她家老鬼子正好从日本刚回来,居然给苏浅浅带了一本田中芳树亲笔签名的银英画册,把苏浅浅乐得直到回家下了出租车,嘴还没合拢,宝贝地把那本画册捧在怀里,生怕磕着碰着。
上楼梯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到范季伦的名字,苏浅浅就有点心虚,范总的声音很低沉:“你在哪儿,浅浅?”
“我……我在家……”
“在家?”范季伦的声音顿了顿,“看见你了,快上来!”
苏浅浅把头往上一抬,从楼梯扶手的缝里看到了范季伦。他收起手机,盯着她慢慢地走上来,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这是什么?”
果然范季伦把那封辞职信扔到了茶几上。苏浅浅咽口唾沫:“怎么你……这么晚了还去公司?”
“我要不是有东西忘在公司急着去了一趟,你是不是就想跟我玩个不告而别?”
“我不是……”
“还说不是!”范季伦有点气恼,“我不明白你这样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对公司有亏欠,还是对云海失去信心怕耽误你的前程?”
“不是的范总,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我……”
“你是想逃避我,还是想逃避他?”
苏浅浅抿紧唇,范季伦轻叹:“浅浅,你答应过我要陪着我重振公司,别这么早就放弃我和云海,好吗?”
“我不是放弃,真的!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浅浅,我以为我们之间除了上下级关系,还应该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你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不告诉我?这种一走了之的办法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难道不明白吗?”
苏浅浅坐进沙发里,两只手交握着:“我明白,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苏浅浅你真的太傻了,你不给自己机会,也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吗?”
苏浅浅低着头,看着范季伦高大身体在吊灯映照下,拖在地板上的影子。房间里收拾得空空荡荡,说出的话听起来微有点回音,嗡嗡地好半天才彻底安静。
“Amera Hason公司提出来,为了更好地安排工作,希望我们这边能派个人到新加坡那边常驻,不知道你对这个职位有没有兴趣。”
苏浅浅飞快抬起头:“范总……”
范季伦苦笑:“你到现在,对我还是不能以姓名称呼吗?”
苏浅浅咬咬嘴唇。
“季,伦……”
范季伦:“我批准你休假一周,七天以后,我送你上飞机。”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到新加坡这么久,苏浅浅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该一时头脑发热办了个工作签证,这样子所有针对旅游者的优惠她都没办法享受,每回到商店里买东西看到别人乐滋滋地拿退税单,她都眼红到爆。
云海公司里那帮人也在哀哀号叫,这样一来,帮她们代购的东西平白无故就贵了不少。每次打电话或是MSN联络,最后都是以对人民币的哀叹结束。
她现在工作的地点就在Amera Hason新加坡分公司的楼上。刚开始是借了人家一间办公室,现在运输的业务越做越大,除了Amera Hason,还接到另外一间油品加工企业的业务,办事处里雇了一个马来西亚人,和一名大陆来的留学生,苏浅浅美滋滋地当上小主管。
只不过新加坡这边的消费水准和国内比起来实在是高,她的收入换算成人民币已经是很高了,但在这里只能是普通收入,没办法满足她日渐高涨的购物欲。
租房子是最大的支出,苏浅浅十分奢侈地在新加坡一个比较昂贵的地段租了一间单身公寓,其实开始她根本没有想过要住这么好的地方,只不过没头苍蝇一样跟着来看房的时候,无意间在离公寓不远的地方碰到了新加坡很有名的电视明星李南星。
虽然帅哥风采不复当年,苏浅浅还是激动了个半死,当即拍板租下房子,晚上给方从容打个国际长途,仔仔细细多方面多角度地摸述了一下与美男街头偶遇的经过。从此再遇美男就成了生活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希望。
办事处的工作不累,就是太繁琐,本来只是个联络的中转站,但是因为苏浅浅同学太勤快太想对得起拿的高薪,不断地努力扩大服务项目和范围,两年之后,小小只有三个人的办事处,俨然成了Amera Hason和另一间油品公司的物流分部和云海公司的海外航运计划制定部。
马来籍的雇员Patrick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放下电话愤愤不平地操着怪腔怪调的华语说道:“又来了,说过多少次了,连报关的事情也要找到我们这里来!”
苏浅浅义愤填膺一拍桌:“太不象话了!我打电话回去骂他们去!”
“算了吧算了吧,哪回您打电话回去不又多揽几件事回来!”来自北京的留学生小赵赶紧拦下她,“还是我打吧,等我回国的时候,非得到咱们总部去看看,那都一帮什么人哪!”
苏浅浅哈哈大笑:“晚上我做咖喱鸡饭,没有约会的人举手!”两只胳臂立刻高高举起,让苏浅浅顿里生出自信。到新加坡两年她的厨艺见涨,尤其是咖喱,更是拿手一绝。
小赵的手抬着,又往下缩缩:“约会是有约会,苏姐,我多带一张嘴过去,行不行?”
苏浅浅洋洋得意地哼:“我就知道,不祭出这个法宝,你小子不会舍得把女朋友带给我看!”
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到超市买了食材,苏浅浅回家东忙西忙,煮了四人份的咖喱鸡饭,还清蒸了条鱼,凉拌了三个菜,打电话叫小赵来的时候扛点啤酒上来。
小赵的女朋友candy也是北京人,很巧地,她在苏浅浅生活的那座城市里念的美术,就是苏浅浅从小想考,但是没机会考的大学。苏浅浅象找到知音一样和candy好好聊了一通,共同怀念在国内的美食和趣事。
苏浅浅很感慨,抓着candy仔细问了她大学里的事,对她能在那里学习六年十分羡慕。
“我们学校有什么好的啊,我还羡慕你们南大呢,校园那么大,哪象我们那里,抽根烟的功夫可以绕三圈,小的让人绝望!”candy不以为然,苏浅浅叹口气,拍拍她的肩膀:“标准的饱汉不知饿汉饥,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连做梦都想上你们学校。”
四个人嘻嘻哈哈,中、英、马来三种语言夹杂着,热闹地吃完了饭,说好了下回休假的时候到马来西亚Patrick的老家去,吃正宗的马来家常饭。
国内同胞到新加坡旅游的还不算多,两年时间里苏浅浅没有一次机会当东道主接待来宾。第一次接到熟人的电话,见到的,居然是小文。
小文是到新加坡来渡蜜月的,身边陪着她的不是杜经理,而是一个敦实帅气的同龄男士。苏浅浅从sophia那里知道,小文现在的十字绣店经营得很不错,已经开了两间分店,她也从公司辞职了,专心做自己的小事业。
“恭喜你!”苏浅浅看着自觉走到旁边等候妻子的男人,笑着对小文说道。小文笑得很开心:“谢谢!”
没人想提起过去,能从往事里走出来就很不容易。苏浅浅做东请吃了一顿饭后,很诚挚地和小文告别,目送她和丈夫手挽手离开,在这个曾经迷失过的异国城市里,终于踏上平坦的人生路。
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事实证明,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