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已然睁开的魔魅蓝眸,像在凝视着虚空。
“你醒了。”
他眼里流出高深莫测的神情,缓缓放开了手,从床上下来。
秦璇玑没有说话,静静站在那里。
“你在怕我?”
她摇了摇头,淡笑:“只是在想你这样的人会做什么梦。”
暗夜拓羁顿了顿,套上风衣,向门外走去。
“……我认识东方A。”
良久,在前面的他说出这句,让秦璇玑眼眸一怔。
“谁?”
暗夜拓羁抬起头,目光苍茫,“能那样操纵毒虫杀人于无形,带着地狱影子的,只有他……”
时过境迁,岁月变幻。当年地狱谷的一切,在他脑海里重现,原来,从地狱而来的人,那些阴影,永远都不会终结。
他们主动来到地下组织高手透密的那个地方,是片树林,然而前面竟有一大片沼泽!
沼泽里满是毒虫蠕动,十分恶心。只要沾到一点,立马丧命。
那些人大概也是见到这个,才却步回去了。
“抱紧我。”暗夜拓羁道。
他抱着秦璇玑,让她紧紧环住自己,腾身而起,借助外力向空中一跃,悬空而起!
天地都在旋转,激烈的变幻和交替。耳边尽是剧烈的风声,当周围终于平静下来时,她才慢慢睁开眼,发现他们正置身于高大的树上。
往下一看,树干上全是之前她看到的那些毒虫。
“这么多……”秦璇玑脸色一变,“拓羁,你还是放我下去,这些虫子都快爬上来了。”
“呵……”忽然间有个声音笑了起来,响在冷风中,“暗夜拓羁,既然她自己要下去,你干脆一放手让她落地开花算了。”
闻声,秦璇玑瞥向来人,他穿着宽大黑色斗篷,正站在对面一棵大树上,脸上还带着那个被夺走的鬼面具!
是他!
“原来你就是东方A。”
萨默向她优雅地鞠了一躬,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就是东方A——这个世界上‘一切罪恶的保护神’。”
暗夜拓羁的眼神骤然变冷。
萨默看向他,眸子里是冷锐的光。“暗夜拓羁,不,应该是李拓羁,没想到地狱谷一别,我们会以这种形式再见。怎么,原本地狱谷最冷酷无情的杀手,现在倒要来帮别人杀自己的同伴?”
秦璇玑迟疑地转头,“你们……认识?”
暗夜拓羁没有回答。
“我以为暗夜拓羁早就告诉你了,原来你还不知道。”萨默漫不经心地道,“他当年可是轰动无思城最出色的杀手,关于他的过去,可不怎么光彩。”
暗夜拓羁冷冷开口:“自己在地狱里挣扎,又为了创造地狱,你实在太愚蠢。”
“愚蠢的是你……居然为了她背叛地狱!”萨默抬起眼睛,忽然厉声,“我至少从没背叛过。你隐身于黑暗,杀的人比我还多,却还想得到救赎,甚至和这女人一味纠缠,你明知道她和辛西娅有着莫大关联……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事不用你管。”暗夜拓羁淡漠。
秦璇玑皱眉,又是辛西娅?难道她梦里面那个雕像就是辛西娅,她反反复复梦见的那里,就是无思城么……
第八部地狱间奏曲(5)
萨默劝道:“李拓羁,你别忘了——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配信仰上帝的,因为天使从未对我们笑过。你真以为爱上了这个和辛西娅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就能有未来?”
暗夜拓羁眼眸一深,“现在你做的,才是阻碍我的未来。”
萨默冷笑起来,“善于恶从来都是相互转化,如昼夜流转不息,推动世间前行,我哪里阻碍了你的未来?倒是你,试图延续残梦,才是一种阻碍!”
说到最后一句,萨默讥诮冷嘲的声音突然深厚,宛如惊雷下击。
暗夜拓羁忽然间沉默下去,宛如一尊石像。
这时,萨默随他们一起飞身而下,落到了地面。
他笑起来,对着一边沉默的人伸出手,邀请:“醒来吧,李拓羁!别相信世人所谓的爱和牵绊,来这边和我一起创造地狱。我为了寻找同伴,从无思城出来,摆脱他们控制我去找六阴女的命运,已经费了不少时光了。”
“六阴女……”暗夜拓羁唇角浮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是的,六阴女。”萨默慢慢道,“六合天命阵启动的祭品。如果符合不了条件的,她们的内脏都会被取走在无思城另外使用。那几年我就一直被控制着四处寻找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阴分阴秒出生的女孩,一个又一个,她们在向我哀求哭泣,最后都成了我毒虫的食物。”
“李拓羁,你明知道无论怎么逃,都逃不过宿命。我们都是地狱谷的杀手,只适合在黑暗中生活。这个肮脏的世界,所有救赎、守护、眷恋都是假的,唯有罪恶才是真真实实的存在。就让我们像以前一样真实地创造我们的天地吧!”
这是来自黑暗的邀请。
萨默的话突然让秦璇玑头痛起来,有什么熟悉的感觉在脑海里翻涌不止……
蛰伏的黑暗灵魂
出来吧
让黑色的火焰
燃尽一切你所憎恨
毁灭一切你所束缚
恍惚中,她感觉体内有熟悉的异动,像魔鬼吐出的微笑引诱,让她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萨默眯起眼,盯着秦璇玑。在她的体内,竟也有着邪异的灵魂?
“拓羁……拓羁,”秦璇玑拉住向前走的他,脸色苍白,忍住体内的剧痛,看着他,喃喃,“不要去……不要走到暗影里去。”
“璇玑!”在她紧紧抓住他风衣的刹那,暗夜拓羁停住了脚步,扶住她的身躯。
“拓羁……拓羁……好、好难受。”再也无法忍受,平日好强的她此刻竟不能自持,断断续续地低呼,“体内……体内有千刀在绞!头也痛……辛西娅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别去想,什么都别去想!”暗夜拓羁惊道,紧紧抓住她颤抖的手。
他蓝眸里盛满莫名的情绪,是引魂虫,萨默不知何时有了这种虫子,刚才趁他不备放出了引魂虫!
看到如此情形,萨默笑起来,依然是讥讽的:“是的,李拓羁,是我最珍贵的引魂虫,已经解开了这女人的灵魂密码,她体内的邪异灵魂一旦苏醒,脑子里就要承担前世今生一次崩溃的极限……本来她可以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简单人,你硬要将她留在身边,你将她毁掉了!”
“住口!”暗夜拓羁冷冷道。
他将秦璇玑靠在怀中,试图恢复她的神智。
“萨默!”突然传来一声叱喝,伴随着一道身影掠过,那把西洋剑直直指向了萨默的方向。
两道黑影在林子里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李若特?”萨默认出来他,神情一变。
Lansloter和萨默打得难解难分时,暗夜拓羁一手扶着秦璇玑,一手现出绝命飞刀,不料,怀中身躯突然一滞,推开了他。
秦璇玑眼眸里盛满了隐藏的杀气,她的手中赫然出现一条红色长鞭!
射向萨摩的飞刀已经出手,一道火红的光芒在暗夜里闪过,竟稳稳截下了那把飞刀!
“怎么回事?”Lansloter不解地顿了一下。
萨默眼底露出疯狂的神色:“炽天链!她竟拥有了炽天链!哈哈哈……李拓羁,你的苦心都白费了,她果然就是辛西娅的转世!暗夜老大如果见到她,那一切历史就要重新改写了!”
Lansloter望了低头不语的秦璇玑一眼,再看向暗夜拓羁,两人目光对视,仿佛在达成某种无言的协议。
炽天链再次挥出,朝着萨默而去,快速而致命,令萨默陡然一怔。
在与炽天链对决中,萨默不可置信地节节败退!
Lansloter也加入了战斗,西洋剑直逼向他,萨默跳开了去。
炽天链不分好坏,甚至也打退了Lansloter,众人情势危急起来。
萨默念动咒语,这时无数毒虫潮涌而至,炽天链不断闪烁着红色光芒,但毒虫越来越多地靠近……
“死吧,你们都一起死在这里吧……”
Lansloter越过地上的毒虫,西洋剑朝萨默攻击去——
“快动手!”
萨默刚抵挡住西洋剑巨大的冲势,接着,感觉后背传来一阵剧烈刺激。
一把黑色匕首已经稳稳插入了萨默的心脏!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开始破碎……
不可能……萨默嘴角渗出血迹,那些毒虫闻到鲜血的味道,竟朝着主人的方向爬了过来……
暗夜拓羁制晕秦璇玑后,将她限在怀中,炽天链的光芒瞬间消失。
这里,已经遍布了恶心可怕的毒虫。
萨默从小就吃毒虫长大,百毒不侵。此时那些毒虫纷纷爬到他的身上,他后背那个流血的伤口,被毒虫一只只地填补,场面极其可怖。
由于萨默受伤,引魂虫有了异动,Lansloter趁机找到隐伏在暗处一条白色发光的虫子,一剑刺了下去!
刹那间,暗夜拓羁怀中的人一颤,失去了意识。
“引魂虫已死,萨默,今天这里将是你的地狱。”暗夜拓羁将秦璇玑交给Lansloter,朝萨默而去。
萨默绝望地吼叫——
“李拓羁,就算你今天能杀了我,你也活不了多久!你和我是同一种人。终有一天,你会被那个女人害死……”
话音未落,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那数把一起飞射而出的飞刀,狠绝致命地射中他的身躯,紧紧插进他的身体,鲜血喷射而出!
Lansloter扭开了头,不忍看昔日同伴如今的死状。
萨默倒了下去,他的身躯逐渐被地上的毒虫群淹没……
暗夜拓羁抱起昏迷的秦璇玑,和Lansloter一齐离开了萨默的葬身地,天边,黎明将至。
不管黑夜如何漫长,光明始终照耀大地。
回到大房子,依然昏昏沉沉的秦璇玑,陷入了一个模糊而真实的梦境里——
那是一个古老的部落,发生了叛乱,大家都在惊慌逃窜,还有大火,在吞噬一切……
一个少年被众人当做魔物关在黑暗的地窖里。
那个已不成人形的孩子正发狂般将头用力撞向石壁。直到有人过来,立刻拼命挣扎爬过来,穿过那些已经腐烂的尸体。双手被铁链反拷在背后,流着发臭的脓液,露出雪白的牙齿,拼命咬着别人扔进来的新尸体,如同一只饿疯了的小兽……
有一天,地窖的石壁再次被人打开,仿佛被破解的禁忌。
一个长发黑衣的女孩慢慢走进了阴森冰冷的禁忌之门,铁链发出巨大声响,少年像野兽一样疯狂扑了过来,幽蓝的双眼泛着可怕的光!
长发女孩镇定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心里是几颗血樱桃。
少年拼命地咬吃着,甚至将她的手咬出血。他闻到了一阵不同于以往污浊的味道,清香而淡定的气息让他情绪渐渐平缓。
他的锁链被长发女孩一下子解开,外面的阳光射进了这个常年阴暗的地窖……
女孩伸出手,淡然笑着:“和我在一起,你就不会痛苦了……”
那警惕的幽蓝眼眸紧紧一颤!
少年盯着面前的人,良久,终于缓缓伸出了手——
两只手触碰的刹那,他们彼此仿佛感觉到了永恒。
忽然,场景和光阴急速变幻,一个冷淡决绝的声音传来——
“慎……彼此挚爱的灵魂,终有一天也会分离!如果这真的是宿命,你又何须让我如此不顾一切!”
她冲着他怒喊的刹那,黑衣少年冰冷的气息中开始隐藏着深不见底的痛。
疯狂的世界。
仿佛有黑色的潮水始终在澎湃……
不肯死去的心,还在凡尘俗世里苦苦挣扎……
——呵,回到你身边?慎,若你以为几句话可以绑住我的话,那你未免太可笑。
——所有人都认定我是不可饶恕的叛徒,连你这个总部落长老都亲自出来审判我了,但我不想回去看着你们黑色欲望所吞噬……
——神与我同在,我无法忍受“必须的罪恶”,我要离开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逼我走向那个结局?究竟不被原谅的是过去,还是我的心?
——就算我哭出来,也不会有人可怜我,他们……都觉得我活该。
辛西娅!!
步向解脱的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眼里流光闪耀。“让我——安眠于烈火中吧……”
“不——”
一场倾天大火,结束了罪恶的梦魇。
意识的尽头,一个冰冷熟悉的声音隐隐传来,仿佛在带着她回到那个熟悉的部落,回到那段刻骨铭心的时光……
融注在她体内的鲜血和灵魂,开始遥遥呼应。
部落深处那条寂静的小河边,两个身影互相依偎。
——慎……你看到了么?天地如此广阔,时空如此辽远,我们都不要丢下彼此一个人,好不好?
——好。
……
缓缓睁开眼的瞬间,那些残留的梦境碎片,让她神思恍惚。
后来,秦璇玑将这个梦境告诉暗夜拓羁时,他没有说话。
望着那个站在落地窗前沉默的身影,她也陷入了沉思。
一周后。
暗夜拓羁带着秦璇玑上断崖顶,然而远远的,他们望见了一抹白色身影已经站在了那里。
那个身影就屹立于生与死的边缘。
将手中纯洁的百合尽数抛向崖底,随风飘落,她朝着天空大声呐喊——
“如果是你在召唤我,那么我可以随时可以奉上自己的生命和灵魂!”
那一瞬间,有泪水从她美丽的脸上滑落,无声无息。
片刻的寂静长得仿佛千年。
……
假日的午后。
钢琴声传来的优美旋律回荡在四周……
叶枫貂低头认真弹奏着那曲舒伯特的《魔王》……
“东方A已经死了,地下组织结束了一个噩梦。”炎樱站在旁边,道,“最近我们四神社也出了一些事,可惜那晚不能去看暗夜拓羁怎么解开东方A犯罪手法的……”
叶枫貂没有言语,想起那晚的惊心动魄,尽管觉得黑暗,但依然那么吸引人心……
“这是什么曲?”炎樱纳闷。
“《魔王》。”
这是属于黑暗的音乐。
永恒黑夜的间奏曲。
于是,炎樱靠在钢琴旁,对着叶枫貂说:“再弹一遍吧,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