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恩长叹。“您可没资格叫我大叔。而且——您这才刚刚勉强以过半的优势成功连任,马上就做出这种会被媒体曝光的过激举动,对于您的声望可没有好处。”
郁金香夫人以史上最低票,百分之五十点七的优势连任总统,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禁感到脖子上的头都有点摇晃的趋势了。
夫人大笑。笑的花枝乱颤。“小屁孩……你知道我连任了多少次吗?二十二次……你听说过这么多的连任次数吗?哈哈……你都活不了那么久……”
她一掌拍在史蒂芬恩的后脑勺上,史蒂芬恩一副被虐待了的表情,默默的忍受住了。“您还没喝酒呢就已经醉了。还是去睡吧。”
“我不去睡——要睡也要和陛下……唔——”夫人刚说到这里,就好像被人捂住嘴一样,嘴巴紧紧的合拢说不出话来。她瞪大杏眼,转过头来狠狠的瞪向始作俑者。
米耶莱普兰德卿从后方款款走来。眯着眼睛,神色一如既往的疲惫。但行动中的慵懒和他非常匹配,让人联想到有着火红毛发的慵懒且优雅的狐狸。
他缓缓靠近,一边漫不经心的开口:“她看上去身体好像很不舒服,带进船舱里去休息吧。”
说完他就一声不吭的走向甲班的另一边,许多黎巴亚罕的官吏们立刻迎了上去,巴结他的人排起了长队。我不得不感叹这个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主角气场。
温格上校喝完了他庆功宴上的第一桶酒。此刻已经彻底红透了脸,捂着肚子哈哈大笑。“陛下真是创造了从未见过的情形,以前什么联盟之类的,想到没想过……这一次回去,那帮老家伙会怎么想啊?”
肖恩的鼻头红红的,显然还没从过敏危机中彻底恢复。他正从自助餐桌上挑选樱桃奶油蛋糕,转过头来对上校说:“您别喝多了,腰还闪着呢。”
“没事儿。我为了陛下高兴,庆祝的酒怎么也得多喝两杯……”
伊难卢卡站在角落里,形成了一个他人都无法接近的真空地带。只有他穿着一身全黑的军装,抱着长剑,静静的杵在船舷边,似乎没有任何交谈的欲望。但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默默地关注他,大概是因为剑士独有的气场。
我走到他身边。“伊难,你怎么了?不吃东西吗?”
我注意到他没有像大家一样捧着盘子,身边也没有留下一丁点食物垃圾的痕迹。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在担心什么吗?”我问他。
他用那双无机质的黑曜石眸子凝视着我。许久,才说:“保护您是我的责任。但我没有做到。”
我没有想到他会做出这种回答,反而愣住了。
“你做的很好,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这一次多亏了你,我们才能顺利阻止一场战争。”
“是我把她带上船的。”他忽然说。
“什么?”我吃了一惊,一时间不知道他这话的含义,但紧接着就想起了一个在甲板上发生的片段。史蒂芬恩曾经问过一个人“是不是他带上来的”。“难道说……是你把塞蒂丝安带上船的?”我惊讶的盯着伊难卢卡,“为什么?”
他报以沉默。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很像。”
像?我更糊涂了。“像什么?”
“眼神。”他说,抬起目光直直的望着我,“像许多战士。”
我愣住了。想起在甲板上为了维护郁金香夫人准备与任何人拼命的塞蒂丝安,不禁语塞。
伊难卢卡被称为“战神”,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武艺超群。也因为他麾下的士兵死亡率极高,然而这真的是他所希望的吗?他或许也会感到惋惜吧?
似乎在很久以前的兵营内,他还曾经阻止了挥向阵前退缩的士兵的剑。
比任何人都了解身为战士指责的伊难卢卡,大概也会比任何人都尊重战士吧。
“我明白了。你也失去过很多朋友,很多下属吧。”我在这几天内第一次发自真心的微笑了,他抬起眼看着我,沉默不语。“你跟我说过,你比谁都讨厌战争,现在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了……我不会生气你放塞蒂丝安上船。正相反,能够有你这样的人作为下属,我非常开心。”
“……下属?”伊难卢卡不能理解的微微歪过头。
我笑着解释:“是史蒂芬恩说的。你不用把自己当成是我的骑士或者家臣。你只要……对,把自己当做和我怀有一样理想的同伴就够了。”
与我们的气氛相比,周遭的人们似乎过于欢乐了。谈笑与祝酒的声音几乎压过了我的话音,但伊难卢卡认真的盯着我,似乎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努力地听了进去。
他垂下头,像是思考了好一会儿,忽然单膝下跪。
我连忙叫道:“不用下跪。说话就可以了。”
“是。”他闷闷的回答。
——真死板啊。
我忽然感到有点麻烦。如果他动不动就跪下来,我该怎么劝说他呢?
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命令伊难卢卡去吃点东西,放松一下心情。穿过众多围堵的官吏,找到了终于得到一点休息时间的米耶莱普兰德卿。
我决定克服自己对他的偏见。这一次因为他,塞蒂丝安才能得救。又因为他,同盟国的事宜办理的有条不紊。更重要的是,他还救了我和史蒂芬恩在内的所有人。
光只是这一点,我都必须抛开成见,对他道谢。
我开门见山的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
他正面对黎巴亚罕的一处宽阔的海湾,不知在思考什么,忽然看到我出现在旁边,睁大了眼睛。他的眼睛本是暗红色的,此刻在天空与阳光的映照下,显露出更加明亮的红色光泽。像是透亮的红宝石一样。
——我第一次感觉这人不是那么讨厌了。
尤其是他看起来惊讶的没了思路,脑子里一片空白的那种表情。
我诚恳的说:“谢谢您答应我的要求。不管是这个协约,还是救助塞蒂丝安。如果不是您来救了我们,只凭我们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所以,谢谢您。”但他却好像被我的举动吓到了一样,立刻转过脸去。
“我只做有益的事。和救不救你无关。”语气颇为生硬。
——奇怪。他怎么不敢看我?
——难道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也是。”我点点头,“但是结果被您救了,所以还是要道谢的。另外——”被我语句的转折所吸引,他扭过头来,漂亮的脸上带着怪异的僵硬表情,“请您不要再做危险的事了。即便下一次,我还是会同样照自己的方式做事。您最好做好觉悟。”
——决不能让他再对人下“催眠术”之类的阴招。
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光明磊落的实现让莫合特转型的目标。
他的神情立刻变得更怪异了。看着我的时候像是看着什么鬼怪。
——难道我脸上黏了什么东西?
我胡思乱想起来。忽然看到远处船舱内,郁金香夫人正在冲我热烈的回收。我正好找到个合适的借口告辞,匆匆掠过他,向船舱走去。一边还伸手到脸上摸了摸。
——挺干净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少见的初级感情戏
☆、黎巴亚罕的郁金香?
夫人正远远的透过舷窗冲我招手。我走下船舱,来到了夫人所在的一处隔间。
这处隔间似乎是夫人平常休息的地方。虽然空间不大,却置有宽大的沙发椅和长书桌,茶几与烛台、书架,一切用品与装饰品应有尽有,夫人坐在沙发椅上对我挥手。
“陛下,海风吹得很冷吧?坐下来喝杯热茶吧。”她很亲近的将我拉过来,挨着她坐下,沙发极软,让我产生了被围绕起来的错觉。
夫人正将银茶盘中的茶壶端起,将红茶斟入一只白瓷杯中。
“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过的那番话吗?”她看了我一会儿,一字一句非常清晰的说,“如果不是因为那臭小鬼给我施了个迷魂术,这话我恐怕到临死前也说不出口……关于我‘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
我也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却没有得到一个答案。我以为那是夫人精神紊乱下随便说出口的话,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我陷入了沉默。夫人冲着我眨了眨眼,“您现在心里有答案了吗?”
她等了我几秒钟。我缓缓摇了摇头。“恐怕还没有。”
“那就是有一点了。”夫人微笑了,“您也察觉到了吧?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运用不耻的手段并不能称为是罪恶,但我从根本上……最初就犯了错误,所以挣扎到现在也无法得到好的结果。”
——不耻的手段也不能称为罪恶?那什么是罪恶?
——什么是“根本上犯了错”?
夫人盯了我一会儿,又笑着说:“当然,这也是我的能力有限——但是您拥有突破那个界限的可能。”
我吓了一跳,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我?”我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是的。和您拥有的魔力无关,重要的是这里。”她伸出一只修长白嫩的食指,轻轻戳了戳我的心脏位置。我愣愣的盯着她的指尖。“您会为了伟大的事业抛弃珍贵的东西吧?”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诡秘,像是企图望穿我一般仔细的打量着我,“即便现在无法回答,可您总有一天要面临更加残酷的抉择……或许这一天已经很近了。”
——抛弃……珍贵的东西。
我脑子里一团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存在于我脑海里,一经侵占了地盘,就再也抹不去的天平。
——“人性”和“前进”。
想要得到宝贵的事物,就要抛弃同等价值的昂贵之物。
难道夫人也在说同样的事情吗?和史蒂芬恩一模一样的想法……
我坐立不安。“您想说什么?”
“陛下。或许‘追求安稳的生活’本身也是种错误呢。”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哀伤,配合她美丽的脸蛋,更是促进了这种伤感。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心里似乎有根弦正在随她的话而颤动。
——追求安稳的生活能有什么错误?
“但我们一直都是为此而战的。”我小声说。
为了人民生活的幸福、安稳,为了独立和民主……为了所有这些能让人平安的生活下去的事物。追求这些能有什么错呢?
夫人叹了口气,凑近我的脸。“‘一味寻求安定必将走入死亡’,小时候父亲说的话,直到现在,人年纪老了才渐渐明白。或许看上去什么也没错,但却是一直犯下大错。这种错误,您可不能犯。”
——一味寻求安定……必将走入死亡。
可怎么能不寻求安定呢?人不正是为了安定的生活而努力奋斗吗?
如果忽然跟我说,“安定”本身都存在错误……那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称为正确了。
我陷入了沉默。心里像是被一只小锤子不停的敲击一样。想要让它停止,它却无动于衷。像是锤子敲击的那面薄薄的墙面背后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可这个世界却让我异常的抗拒。
墙壁中的生活是安全的,可没有了这面墙壁以后的世界更加广阔且真实——只是那真实的生活,需要太过于巨大的决心和异于常人的毅力才能去征服。
夫人又抓起我的手,从未如此真诚过一般的说:“您可是我选择的,可以跨越一切障碍,给所有人带来真正的和平的人啊。”她看了我一会儿又笑了。“您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非常势力的。不会选择没有信心的人。”
不行。我的头脑太混乱了。
“可我现在还——”
夫人却打断了我。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像是母亲对孩子一般慈爱。“您不必太着急。当然要好好的思考,但庆幸的是您还很年轻,有充足的时间,而且也有支持着您的……嗯……能力还凑合的臣下吧。”她说到这里勉强扯了扯嘴角,似乎很不情愿。
我歪过头奇怪的看着她。夫人忽然开心的哈哈笑了起来。
“看起来您和那臭小鬼之间关系不是很好?”
——一语中的。
我惊讶的结巴了很久。“您……您看出来了吗?”
——难道这么多人都注意到我和米耶莱普兰德卿之间的龃龉隔阂了吗?
她又一次仰天大笑。笑的前仰后合的让我有些尴尬。“没看出来的人才有问题。要我说,有人和他关系不错这一点才吓人。这种人就活该一辈子孤家寡人,您看,到现在也没娶着老婆吧?哪怕是史蒂芬恩那小鬼都成家有子了,他还是光棍一个。”
我思考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之所以是孤家寡人原因,难道不是因为选择太多了吗?当然他性格不好,但起码很有钱也有脸蛋。
“但是米耶莱普兰德卿是个很受女性欢迎的人。”
“那也就是表面而已。”夫人嗤笑,“这家伙年轻的时候就肆无忌惮,随便玩弄人心,但是半点也不懂女人的想法。只靠着一张脸就到处通吃……虽然我也这样吧。到了这个年纪,背负的越来越多,人反而比以前还让人讨厌了,也更加固执己见。您讨厌他也正常。”
我感到异常尴尬。要是连别国的人都察觉到我和自己内阁总管之间的不合,那不是成了国际大事了吗?
“我并不是……讨厌他……”
“也不怎么喜欢吧?”夫人笑了,“不过您得承认,不管是您还是莫合特,都离不开那家伙。哪怕报纸也离不开,少了他一个版面,就跟破产了似的。”
好像真的如此。
财经版面和八卦版面……少了一个臭长的名字都觉得是不是有点问题。
莫合特离不开作为偶像的“武神”伊难卢卡,但似乎更离不开八卦和“坏新闻制造机”米耶莱普兰德卿。从前在卡里姆天天看着新闻消遣的时候,有时就会看到他的名字匆匆掠过。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不看到他的花边新闻,又或者评论家对他的苛责以及政事评论,似乎就不能称为是完整的报纸一样。
如果在骂战里少了他的名字,大概全国人民都会感到遗憾。
——天天被这么骂着,多亏他的心态还那么平衡。
“可您想想,这人怎么能做的这么超人?”夫人反问,“哪怕他是血统纯正的魔族后裔,比人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