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来,打量了它一会儿。
灯火刚刚亮起,却很快就熄灭。
——像一座坟墓。他想。官员的坟墓。
他两只手指放到嘴里,吹了一个口哨。原本伏在楼顶上的白色大鸟倏然张开双翼,蹬着屋顶飞扑下来,落在了申图旁边。屋顶的不少瓦片被它吹落下来,稀里哗啦的砸掉了院子内的花盆与室内玻璃。
申图拍拍它的头,它亲昵的蹭了蹭他的手掌。这手上还残留着些许擦不净的血渍。
他想起米耶莱普兰德说的‘送给你。当做是莫合特人给你的礼物’。那个男人清晰的看出了他对于家族白鸟的憧憬,并不顾高昂的价格随手就当做礼物送给了他。
以纪念他第一次违背良心做正确的事。
——这真是正确的事?
他坐到白鸟背上。白鸟呼扇着翅膀,蹬离地面,一声长啸,带着他飞到了夜空之中。
风声呼呼的灌进耳朵。脸庞和脖颈冰凉。他抬起头凝视皎洁的月亮。
今天是满月,星辰却不甚多。月光很亮。这月亮似乎与以前都不同了,虽然很美,但却美的很虚假。他明白这是自己的缘故。
——谁知道呢。决定已经做出了。
米莱的目光就在身后。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那是……”
军营内的士兵们蜂拥而上。
申图将白鸟停在他们中央,但却没有走下来。他需要俯视他们。学着俯视,并且习惯于如此。
“您是刚刚的——”一个分队长走上前来。
申图看着他与自己相同的赭色制服,忽然想到在拿提斯军营训练时的场景。
那时何尝没有幻想过穿上这身制服的模样。但如今想脱下来,似乎都难如登天。
原来距离那时,都已经这么远了。
他微微低下头,扫视围绕着自己的越来越多的士兵们。
“申图…迪敏斯特。”他自报姓名。“刚刚在会议时遭到敌人派来的刺客刺杀,包括西北部总司令尤德尔长官在内的四位全部光荣牺牲。”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哗然。几乎所有的士兵都震惊的开始扭头窃窃私语。
申图以高过他们的声音喊道:
“现在由我来暂代总司令的职权——救援伊德里瓦战场!”
士兵们安静下来,呆呆的盯着他看。
夜晚的月光下,篝火与路灯似乎都不再那么明亮。
白鸟的羽毛隐隐反射着皎洁的月光,申图的身上散发着可怕的血腥气味,眼睛里透露着热病患者常常显露出的狂热与执念。
“准备出发!”他停顿了一下,随即大声命令。那声音坚定有力,在寂静的军营内回荡。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无法回头了。
☆、选择⑧
伊德里瓦。防空洞内。
只有几只蜡烛照亮的防空洞里,每个家庭围成一个小小的空间,互相抱着取暖。
入夜之后,地下的防空洞很冷。没有太多准备的伊德里瓦市民们,只能依靠有限的毯子与他人的体温取暖。
“妈妈。人类要来了吗?”
小女孩缩在母亲的怀里小声地问。
“嘘……没事的。人类不会进来的。我们的墙很硬、又厚,敌人根本进不来。”女孩的母亲回答。
“瞎说……瞎说的!”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声音歇斯底里,像是精神已经面临崩溃。“人类有铁炮,哪里去不了?就连这堵墙,很快也会破的……”
黑暗中只能看到这人的轮廓,但已经有不少人站起来反对他了。
“在小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快闭嘴吧!”
……
人们纷纷的喊着。这些喊叫声中,却出现了另一个奇怪的声音。
“喂——你干什么?!”一个年轻人惊叫道。
“啊——!啊……”
女人恐怖的尖叫声回荡在防空洞里。那声音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人们转过头,发现一个人正蜷缩在地上,手脚痉挛。从他身下缓缓流出一滩血泊。他的喉咙上插着一柄小刀,似乎声带破了,他发不出声音,挣扎着的手脚也渐渐失去力量,最终平静了下来。
“啊——!”
“怎么……”
“又是一个自杀的……”
“魔神保佑……魔神保佑!魔神……”
又是一阵低低的抽泣和咒骂声。
§
绿色军装的士兵们跑来跑去,一辆由四头马拉着的马车声势极大的掠过人群,行至一座公馆门口。门前几名抱着火枪的士兵对着马车立正行礼。
一个矮小的,长着张蛤蟆脸的人立刻从公馆里跑了出来。
他放下了马车上的小凳,恭谨的让车里的人走下来。
“库珀大人!您来了……”他擦了擦头顶的冷汗,让圆胖的库珀爬下了车。
库珀刚下车就开始左看右看,对着城市里的情景发了一阵呆。尤其是在看到怪异形状的屋顶时,更是啧啧称奇。
“行动的怎么样了?”他问正弯腰鞠躬等待他发落的佩顿。
佩顿陪笑道:“一切顺利。周边也都拿下了。您怎么了?”他奇怪的看着库珀,注意到对方脸上身上汗涔涔的,满身的大汗湿透了衬衫和额发。
“……热的受不了。”库珀摇摇头,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别管我。魔族的人呢?”
“大部分守城士兵都处理掉了,小部分被他们给逃了,但不成气候。一些居民藏在防空洞里——不是大事儿,等火炮来了一起解决。”
库珀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没看见援兵?”
“没有。咱们的好消息已经带回司令部去了。马上就会来增援了!”佩顿笑嘻嘻的说。
库珀松了口气。“最近魔族闹的事挺多,我还怕出个三长两短的……”
说话间他又开始擦汗了。这回擦得似乎是冷汗。
“没事的。大人。听说魔王被刺杀了。”
“真的?!”听了这话,库珀吃惊不小。
“真的。所以这里才迟迟没有增援。天降鸿福,胜利之神都站在您这边,大人!”
“这就好……”佩顿的话显然取得了最好的效果,库珀真的开始放松精神了。
他用手掌扇风,本来紧张的心放下之后,突然就觉得肚子饿了。不知道魔族的食物如何,他决定进去吃点夜宵。
佩顿继续说:“等大人您拿到勋章,出了书,名满天下以后,您可别忘了佩顿我——”
库珀哼笑。鄙视的瞄了他一眼。“我要是真有这天,别说给你升官发财,把我女儿嫁你都行啊……”
“大人!佩顿大人!库珀大人……不好了!”一个士兵飞快的从大路上跑来,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佩顿立刻对着他发起火来。“干什么?!慌里慌张的!不知道上层在商量事务的时候不得打扰吗?!”
士兵赶忙鞠躬道歉。
“发生什么啦?!”库珀顾不上别的,他刚刚放下的心此刻又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上。
“鸟……鸟……”士兵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鸟?”
“城门已经……”士兵指着城门的方向。眼神惊恐,面无人色。
库珀望向他指的方向,隐约听到如雷电蓄势般隐隐的轰隆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有生以来最糟糕的决定。
§
“你犯什么傻?!现在就算叫团队来天梯堡立刻开始写演讲稿,到明天也做不出一个像样的演讲。”
卡佳冷冷的说。他又敲桌子了,在他愤怒的时候我经常发现他会不顾自己手疼的敲桌子。或许在敲完之后他会默默的去找治疗兵恢复手伤,也或许不会。
“不必替我做演讲稿,我自己会准备的。”我说。
宫廷和政府里的演讲稿都是有专门团队写作的,否则容易出现政治错误。
“你觉得自己比团队更聪明?”卡佳嗤笑道。
“不。我的脑子肯定没有你们那么好使。”我说,“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必须由我自己来。”
——把心里的真正想法……毫无掩饰的展现于人前。
这样的工作,除了自己,没人能替代我做。
“你不是在做梦吧?”卡佳怀疑的上下打量我。
我失笑。“放心吧,卡佳,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绕过圆桌,走到他身旁,心里越加的沉重。
——这一次要跨越的不是别的,是自己给自己下的障碍。
“从很久以前我就害怕在人前演讲,哪怕是对着十几个小孩子都害怕的要命。但是今天,我有种对着谁都不会输的预感。”
哪怕在欺负我的孩子们面前,都无法站出来反抗的我……今天要在数万的市民、上千媒体面前,踏出我的第一步。
这一步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所带领的,信赖我的人们给予我的梦想。
“相信我。我能感觉到,这很重要。”
推开门,我走出了会议室。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说服卡佳的,他似乎只是觉得累了,让我快点离开他的视线而已。
塔莎在身后关上了会议室的门,三步两步追上了我。
“苏尔,为什么偏偏要做演讲?”她的口气听上去有些不赞同。
我转过身来,说:“你不是告诉我,我和伊难卢卡被刺客瞄准的原因,是因为刚愎自用的战争策略吗?”
她顿时语塞,撇开了目光。这并不是她的原话,但在我理解看来,米凯所做的行为,只是对刚愎自用的政府的复仇。
只要现行政策继续下去,恐怕这种黑暗的萌芽就会永远持续下去吧。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我摇头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牺牲,但我也找不到不做出任何牺牲就能赢得战争的方法。”
不管是太阳口事件,还是在黎巴亚罕的政变。
似乎没有牺牲,就无法得到和平。
但我还是不认为和平与幸福应该建筑在鲜血与牺牲之上。必须得找到一个答案,更合理、更能带给人们希望的答案才行。
“所以呢?”
“所以我决定要给众多死在战争中的士兵们一个理由……一个证明他们的血没有白流的理由。”我说。
——是总结的时候了。
我转过身向城堡东侧前行。忽然觉得时间已经过了许久。距离上一次我睡在自己卧室柔软的鹅毛枕头上,一定已经隔了一个两个世纪之久了。
而距离我在卡里姆的破旧又肮脏的小房间,更像是隔了几辈子的距离。即便在记忆里,也是灰暗的没了颜色——可此时我所看的一切,即便笼罩在夜色中,却明亮生辉。
理雅已经不在我身边。
我却好像终于渐渐要变成自己也会喜欢的人了。
“……如果真有这个理由的话。”塔莎喃喃自语着。
我没有完全听清她的话,只觉得她垂下的头的时候,前发微微挡住了她的眼睛,让她明媚的脸蛋感染了一些阴郁色彩——这半点不适合她。
“什么?”我问她。
“没什么。”塔莎摇了摇头,那双宝石绿的眼睛直直盯着我。阴霾消失了。“我是说,站在城墙上很危险……在竞技场上没能保护你。我很抱歉。”
我忽然想到,她心里也是很不安的。作为皇家侍卫队的暂时统领,她只是个初来乍到的新任士官。但却偏巧经历了众目睽睽下的刺杀事件,这对她的前途和心态一定会有影响。
“这不是你的错。任何人都不可能预测到那种事。”我试图宽慰她。
塔莎却摇了摇头。“这是我的职责。我向自己发誓要承担的责任……”
“塔莎。”我打断她的话,她渐渐睁大了眼睛。“我现在站在这里,多亏了你、西里法还有伊难卢卡。少了一个人都不行。在这一点上,你做的已经很出色了。与其苛责自己,倒不如想办法在明天早上做好安保工作。我可不想再被弄断两根肋骨了。”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又冲她眨了眨眼。
塔莎看着我,忽然喷笑出来。
“……我也不想。”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我看到自己的话有了成效,再次转身向原定的方向前进。
过了一会儿,塔莎在我身后轻轻的叫道:“苏尔。”
“嗯?”我没有回头。
“你也变了。”她说,语气有些奇怪。“但是……你变的更像你自己了。”
我也变了?
我停住脚步,转过头来对着她一笑。
她看上去很疲惫,两眼下都开始和卡佳一样生起了黑眼圈。
“谢谢。我也这么认为……我想去看看伊难,他在哪里?”
炼金术士团的总部建在天梯堡的西侧,出城堡走不到五分钟就会看到那栋建筑。近些年因为裁员节流的原因,这座总部也同时作为陆军办公处使用。
炼金术士团团长阿芒…坦汀显然并不在城内,伊难卢卡被安置在了西里法工作的实验室旁。塔莎告诉我,当务之急是治疗伊难卢卡的手臂,然而这一点医护人员却是做不到的。
我赶到实验室时,隔间的房门正紧闭着。
我伸出手,想要敲门。
“陛下。”
回过头来,我看到身材高挑的西里法换上了一身白大褂,深紫色的眼睛透过一双护目镜默默地盯着我。
“西里法?”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塔莎走上前来。
西里法摇摇头,指着通向外侧花园的廊台。“请您跟我来。”
陆军与炼金术士们显然对于庭园维护并不感兴趣,到处都长满了荒草与树木凌乱的枝杈。某些平整的土地上甚至还种了些怪异的药草,散发出无法形容的腥臭味。
“伊难卢卡阁下的手已经不可能恢复了。”
西里法刚刚在庭院里站稳脚步,就头也不回的说了一这样一句。
我惊诧的头脑里一片混乱。
——不可能恢复了?
“但是……炼金术不是有再生魔法什么的……”我本来还心存幻想,认为炼金术或许有办法医治伊难卢卡,然而上天似乎是看准了我懦弱的心态,立刻报复了我。
——已经不可能弥补了。
“圣光是特殊的。陛下。我无能为力,恐怕就算是我的老师——阿芒…坦汀也会给出相同的答案。”西里法转过头来,月光下她的脸色极白。眼神冷静而理性。
她是理性的化身,不会明白犯过错,想要修正的人的感情。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的说,转过头看向伊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