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泊南的手指刚搭上寇书娴的手腕,微怔,紧接着指尖轻轻抬起又一次按了下去,这一下面色猛然凝重起来,狐疑地望向含着温婉的笑容看着自己的寇书娴,心里也有些不相信,凝神诊了片刻,虽然脸面上没有太多变化,阿依却感觉到了他身上强烈的震惊与狐疑,却独独没有愤怒。
先生和太太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啊,遇到这样的事情竟然连本能的气愤都没有,阿依的心中越发不解。
秦泊南僵硬着面色,又让寇书娴伸出另外一只手,寇书娴这时才觉察到情形似乎变得有点不对劲,惊疑地伸出另外一只手,秦泊南又一次将手搭在她的脉搏上。寇书娴心里的狐疑感更重,忐忑不安地望着他,心跳得厉害,以至于脉率有些不稳。
秦泊南又诊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阿依:“你诊过了?”
“是、是!”阿依见他突然看过来,心脏一紧,结结巴巴地回答。
秦泊南的眸色变得越发墨黑深邃,寇书娴见他们这样一问一答的,心里感觉到很不对劲,焦虑不安忽然涌出心脏,她才想开口询问,秦泊南已经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对阿依淡声道了句:“跟我出来。”说话间人已经走出去了。
阿依心里的无措感越发强烈,她之所以跟来是因为担心先生会太受打击,来之前心里还存在着一点幻想,也许太太是生了和喜脉比较相似的病,虽然这一项可能性不大……现在看来应该的确是喜脉了,阿依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跟来这一趟,在这件事上她只是一个外人,被一个外人知道这样尴尬的事情,只会火上浇油吧。
秦泊南下了门廊,走到睦元堂院里种植的一棵梧桐树下,站定。
阿依磨磨蹭蹭地蹭过去,悄声立在他身旁。
秦泊南沉默了一阵,凝眉低声问:
“你诊的可是喜脉?”
“或许是诊错了,滑脉有很多种,喜脉只是其中之一……”
“我会连喜脉都诊不出来?还是至少四个月的喜脉。”
阿依深垂下头,沉默了半晌,悄悄地瞥了他一眼,忽然轻声开口:“或许是先生的,只不过先生事太多忘记了……”
“别突然说这么蠢的话,四个月之前我还在回帝都的路上,再说那种事怎可能会忘记!”
竟然说她“蠢“,先生简直像被墨大人附身了一样,她只不过是小心翼翼地想要改变一下气氛。
“这喜脉来得蹊跷,若是在我回帝都之前就已经有了的话……在我回到府里时我给太太诊过脉,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诊出来……”
“初期的时候先生就能诊出来吗?”
“十个人里面九个人我能诊出来。”
也许太太就是那第十个,阿依想了半天,蹙眉道:“或许是与喜脉非常相像的脉象。”
“每天早晚害喜,这是孕期最常见的状况,我十二岁行医,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诊过许多喜脉,不可能连喜脉都诊错,还是那么明显的喜脉。更何况三个大夫都诊出来是喜脉,不相信那是自欺欺人。”秦泊南的眸色越发凝肃,语气森沉,带着一丝寒意。
阿依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小声问:
“先生,你生气了?”
秦泊南微怔,扫了她一眼,淡声道:
“不是生气,只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先生,你这样是因为一点都不在意太太的缘故吗?”阿依因为他平静的语气,微微凝眉,轻声问。
秦泊南愣住了,望向她的眼神明显是一时没听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先生现在这样的反应一点都不像是被戴了绿帽的男人应该有的反应。”阿依抱胸,耷拉着眼皮小声说。
“你这么说……的确是,如果那喜脉是真的,那我的确就成了一个被妻子狠狠背叛的倒霉鬼了……”秦泊南想了想,好笑地说。
才反应过来问题的严重性么,再说就算是这样的表情也很不对吧……
“先生,你不生气么?”阿依直勾勾地盯着他,咕哝着问。
“这不是生气不生气的问题……”秦泊南沉默了片刻,淡声道,“这件事太蹊跷,我一时有些想不通。”
“太太不会做那种事的,更何况大姑娘马上就要出阁了,若是这时候传出这样的事情,大姑娘一定会被退婚的,太太那么疼大姑娘,对大姑娘的婚事又那么紧张,就算是为了大姑娘她也不会去做那种事的。”
秦泊南沉默了良久,才要开口说话,就在这时,秦无忧忽然由远及近地走来,看见秦泊南大喜,眉眼带笑地迎上前唤了声“父亲”,先规规矩矩地请了安:“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的,女儿竟然不知道!”
☆、第四百零六章 蹊跷
“才回来,你是来看你母亲的?”秦泊南看了秦无忧一眼,含笑问。
“是,母亲近来身子时常不适,女儿刚刚听说母亲又吐了,就过来看看。”秦无忧的眉宇间流露着担心,轻声说。
“你母亲身子不舒服正在休息,你暂时先回去,晚饭时再过来吧。”秦泊南平静着神情,噙着笑说。
秦无忧微怔,直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来,怔怔地望了秦泊南片刻,点点头应了一声。
阿依看了看秦泊南,又看了看秦无忧,连忙道:“大姑娘,我陪你一起回去。”说罢拉起秦无忧就走。
秦无忧怔怔地被阿依拉走了,秦泊南眼看着她们全走了,顿了顿,又一次大步向寇书娴的卧房走去。
寇书娴因为秦泊南奇怪的反应,正坐在床上呆呆地发怔,眼见秦泊南又一次进来了,心脏高高地提起,急忙直起身子唤了声“伯爷”。
秦泊南默不作声地坐在床前的绣墩上,挥挥手屏退众人。秦泊南平时很少会与寇书娴说下人不能在场的要紧事,像这样提前清场的行为很是少见,寇书娴见状,心脏比刚刚提得更高,有些慌地轻声问:“伯爷,你这是……”
秦泊南看了她一会儿,沉吟片刻,直截了当地淡声问:“你这脉象是喜脉,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寇书娴呆住了。仿佛被湛蓝的天空中突然产生的一道锋利的闪电给劈中了,呆若木鸡了许久之后,本来微微发黄的脸竟然刷地一下子全白了!
她愕然地低呼一声。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道:“伯爷,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喜脉?妾身怎么可能会有喜脉,妾身又没有……”说到这里,她面色一窘,耳根子有些发烫,凝起眉毛极为罕见地愤怒起来。倒不是在对秦泊南发火,她焦躁地道。“伯爷,不是妾身不相信你,可是这件事一定是伯爷诊断错了,妾身怎么可能会是喜脉。妾身都这把年纪了,再说……难道伯爷的意思是妾身趁着伯爷不在府里时偷汉子给伯爷难堪吗?”
秦泊南见她没有半点心虚地生气了,心里倒是有点相信她的说法,他和寇书娴算是青梅竹马,幼年时两人虽然不是那种关系,但寇书娴身为长姐对他很是关照,为人贞静贤良,恪守规矩,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有悖妇德的事情来。可是脉象是不会错的……
沉吟了半晌,秦泊南蹙眉,沉声道:
“娴姐。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虽然到了这个年岁上,但其实若要按妇人的年岁来看你还年轻,若是你不想再继续守下去,已经有了那样的人选,待无忧出阁之后你可以去追求你想要的。若是需要我帮忙我也可以帮你,你不必一直呆在这个府里。像这样一直熬下去熬下去熬到生命终了的那一天,其实很没有必要。”
他每一次叫她“娴姐”时,都表示这样的劝慰是极其认真的。
“伯爷,不要再说了!”寇书娴别过头去,脸色有些难看地道,“妾身既然嫁入济世伯府成为这府里的太太,就永远是这里的太太,不管无忧在家也好出阁也罢,妾身都会维护秦家的家风不会被各种各样的污浊破坏掉!让伯爷蒙羞,让无忧蒙羞,让整个济世伯府蒙羞,这样的事情妾身永远不会做也不允许别人去做!
伯爷,妾身虽然不知道你诊出来的脉象是怎么回事,但是妾身敢发誓,妾身绝对没有做那些背叛伯爷让济世伯府蒙羞的事,如果妾身说谎了,妾身愿意被天打雷劈!“秦泊南看着她不作伪的略带激动的表情,心中越发觉得蹊跷,沉吟了片刻,又把了几次脉,并旁敲侧击地询问了许多话,然而无论是他正着询问还是反着询问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秦泊南越发觉得不对劲,又开始详细地询问寇书娴和顾妈妈在自己不在府里的那段时间寇书娴的身体状况。
寇书娴说自己的身子一向很好,顾妈妈则说寇书娴从一年前开始就一直厌光畏热,每到夏天很容易会发生不思饮食头晕目眩总是睡不够的情况,但以前并没有吐过,像现在这样每天都吐得很严重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秦泊南凝眉沉思了好半天,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是喜脉却又有可能不是喜脉,喜脉的症状却极为明显,这样的病况他从医许久见过疑难杂症无数却从来没有见过。
他心里越发想不通,却又什么有用的都没问出来,只得嘱咐要寇书娴先按养胎的法子好好地养着,起身去西小院的藏书阁翻阅医书去了。
寇书娴脸色苍白,秦泊南走后,她坐在床上呆了许久,忽然沉声吩咐立在一旁有些不安的顾妈妈:“去叫解颐来。”
顾妈妈愣了愣,见她面色凝重罕见地带着黑沉,慌忙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
素芳院。
四姨娘正坐在榻上看一卷书,秦宣从屋里出来,已经换了崭新的蓝色云锦小袍子,玄色的小靴子洗刷得很干净,他走到母亲面前,笑道:“娘,听说父亲回来了,宣儿去见父亲!”
四姨娘看了他一眼:“怎么穿这件衣裳,去见父亲时应该换上青色的衣裳,这个娘从前不是教过你吗?”
“可是宣儿喜欢这个颜色,而且这身衣裳是父亲送给宣儿的生辰礼物,上一次父亲看见宣儿穿这件衣裳时还说很好看很高兴呢!”
“宣儿,娘不是说不许你穿这件衣裳,这件衣裳你当然要穿,但不能每一次都穿,你父亲最喜欢的是青色,你只有穿上了青色的衣裳才是你父亲的儿子。”四姨娘放下手里的书,弯下腰,双手扶着秦宣的肩膀,认真告诫。
秦宣对娘亲的话似懂非懂,在他小小的脑袋里他觉得他本来就是父亲的儿子,为什么一定要穿上青色的衣服才是父亲的儿子,难道不穿青色的衣裳他就不是父亲的儿子了么?
可是他不敢问。
他以前曾听见两个婆子谈论过他的样貌,她们说他的长相比起父亲更像三叔,尤其是他的眼睛,她们说他的眼睛和三叔长得一模一样。
他当时有些生气,他一直觉得他和父亲长得很像,娘亲也这样子说,所以他生气地跑回来对娘亲抱怨道为什么会有人说他长得像三叔。
他永远忘不了娘亲当时的表情,他那温柔美丽,虽然时常让他服用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之后会变得很难受,但她说这个样子父亲就会主动来看他,父亲就会更疼他的娘亲,尽管这样的娘亲让他有些害怕,但她一直都很疼他,所以他一直认为娘亲是全天下最美好的女人,可是那一次,那一次娘亲可怕的表情让他直到现在偶尔还会做噩梦。
娘亲说他一定是听错了,她们说的是他像父亲,三叔也像父亲,所以他也像三叔。
他当时被弄糊涂了,本来想要第二天去找那两个婆子好好地问清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可是从那天以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再也没见到过那两个婆子,问娘亲娘亲说不知道,这让他很迷惑。
“奶娘,去带宣少爷换身衣服。”四姨娘提高声调吩咐候在门外的奶妈。
奶妈连忙进来,拉起有些不愿意却又不敢违抗娘亲命令的秦宣回屋去,按照四姨娘的要求换了一身青色的小袍子拉回来给四姨娘过目。
四姨娘这才满意,含笑整理了一下秦宣已经长出一定长度泛着卷曲的黑色长发,抚了抚他的小脸:“好了,去吧,到了父亲面前要守规矩,不可以惹父亲生气,等和父亲一齐用了晚饭再回来,记住了吗?”
秦宣点点头回答道:“记住了。”拉着奶娘的手出门,向兰院的方向去了。
四姨娘顺着敞开的窗子望着秦宣渐渐走远,这才回过头,一直温煦着的眸子沉下来,顿了顿,敲了敲酸涩的肩膀,重新慵懒闲散地歪在引枕上,捡起榻上的书卷,唤进来一个小丫头跪在地上用美人捶给她捶腿。
就在这时,帘子外有小丫头进来轻声通报道:“四姨娘,月姨娘来了。”
四姨娘轻蔑一笑,淡声吩咐:“让她进来。”
小丫头领命去了,不多时身穿丁香色十样锦妆花长褙子的月姨娘缓步而入,见四姨娘看她进来却没有起身问好或让座的意思,眸光掠过一抹阴沉。虽然她掩饰得很好,这一抹阴沉却被四姨娘很轻易地捕捉到了,唇角的冷笑更深,仍旧没有起身,小丫头继续给她捶着腿。
月姨娘心里恨恨的,自己在软榻对面的一张椅子坐下,沉声道:“让她出去。”
四姨娘对于她这样的口气不以为意,吩咐小丫头下去,端起桌上一碗还热着的桂圆红枣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寇书娴有喜了。”月姨娘冷声道。
四姨娘表情未变,仍旧惬意地啜着茶。
她这样的反应让月姨娘心里的蹊跷感更强,望着她漫不经心的样子,眸色一凛,沉声质问:“你对寇书娴做了什么?“
四姨娘猛然合上茶盖,发出咔地一声,紧接着将茶杯缓缓放在炕桌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淡声反问:“你这是、在和谁说话?”
☆、第四百零七章 谋划
四姨娘的表情很平静,月姨娘却从她平静的脸上觉察到了一丝危险,心中一凛,不敢再用质问的口吻,别过头去沉默片刻打乱刚刚似凝滞了的气氛,顿了顿,对四姨娘道:“若是寇书娴这一次诞下男丁,那孩子就是伯爷正经的嫡出儿子,到时候你的宣儿虽然是伯爷的长子,但是宣儿的年岁也不算太大,和新出生的孩子相差不多,那孩子却是正经嫡出,伯爷又正值盛年,用个二三十年培养新出生的孩子绰绰有余,到时候别说是